其实他这番打扮我已猜到是万花谷之人:“失敬,少侠若是无事就早些离开,狼牙军已入长安,难说其后是否有散股队伍……”
他打断我,神情木然,又似乎是在对自己说话:“无事?我记得本来是有事的,但此时却想不起来是何事。只知我来此地是寻一个人,那人面如娇花,步步生莲,身着三尺雪,仿坐云台巅,可我不记得她的姓名了……”
我听他说话又没了方才的正经,愈发疯癫,与其说是万花谷中弟子,倒更像是病人,便不想再费时间与他多说,我向他道别,他却突然拉住了我:“少侠,我手中这壶酒喝了就能忘了,忘了便不念了。你可要一尝?”
这番话这壶酒顿时让我想到了他走时带给我的那坛子酒,这世上处处有忘情水了不成?我摇头:“说是这样说,可花少侠你又哪里忘了?恕在下要事在身,不便久留,后会有期。”
我没再转身看他,是因为我不想与他对视,他的眼光深不见底,若不是尝尽人生苦楚,如何会这般深沉凄哀。
他继续喃喃念着:“春兰秋菊夏清风,三星望月挂夜空。不求独避风雨外,只笑桃源非梦中。”
至少他还记得回万花谷的路该怎么走。
翌日,初阳在山的那头吃力地攀爬,我举目望去,刺得让人流泪,可我必须看着,目不转睛地看着,因为山的那边,便是长安。
作者有话要说: _(:3」∠)_对不起我拖稿
不要在意晏几道是宋朝人这件事!
☆、阳宝哥
别看只一座山,要翻越却足足花去了半日。那时云层已渐渐变厚,梨白中透着片片黑影,像是从内里绽将出来,又像是被人从外面涂抹上去。太阳不知何时隐了下去,看这苗头,很快就会是一场暴雨。
我整了整背上双剑,运气从山上跃下,眼前划过一道道残影,是曾经熟识的树影花草,可定睛再看,却变了模样。长安我曾来过不下数十次,如今,当真是恍若隔世。
此次我从骆宾王墓入城,因为这边离天策无忌营最近,到了那我可以先做休整。
长靴落地一刻,耳畔突闻参差狼嚎,我下意识躲进前方山石后,偷眼看去远处黑烟蔽天,星点火苗直冲云霄,却在半路道渐渐泯灭消散,焦浓的气味四处弥漫,夹杂着腐烂的味道。
“窸窸窣窣……”就在我屏息凝神之际,竟有细微声响从极近之处传来!
我一惊,当即抽出轻剑凌空一跃,擦着山壁退到了另一边。我的动作很轻,除去衣袖的声音再无其他,大致因此,那声音仍在原处继续,似乎还未发现我。
我持着轻剑小心靠近,那是一个极小的山坳,其实就是两处山壁的夹缝。我愣了愣神,若没有记错,这里曾有两个故人居住。
想着我加快步子,我明白我在期待什么,这样的情境,若是能遇故人一二,我这心里想必也能好受许多。
我靠在石壁上探头往外瞧,那时分明正午刚过,却因密布乌云阴沉难辨,那人背对着我坐在地上,束发冠锦布衫,具体我看不清,但见此人是中原人打扮我也落下了心,我小心翼翼靠近,用剑轻点在他后心:“何人在此?”
他应该是被我吓得厉害,整个人立即紧绷起来,幸我及时将剑往回收了收,否则他就要自己将后心撞进去了。
“阳、阳宝。”他颤着声答,隐隐带着哭腔。
我心中大喜,果不出所料,同时暗道这小子可真是胆小,被剑一指便要哭了,一点长进没有。我立马收回轻剑急行几步:“阳……”
目及之处令我怔在原地,内心早已无方才的喜悦之情,只因……他怀中抱着一人……
他缓缓转头,即便天黑云沉我也看得真真切切,他眼睛与双颊凹陷进去,衣襟衣摆上皆是已干涸发黑的鲜血,他抬眼看我,目光毫无波澜,似在看一个陌生人,或是在看一件死物。
“阿诛?……”良久,我才问。
他颔首轻声说:“是啊,是阿诛。”他的声音异常轻,倒不是那种身体无力导致,而是故意压低,像是生怕惊醒怀中人。说罢他又紧紧将阿诛搂住,“狼牙军前几日到了这里,我俩没来得及离开,被双双擒住……”
“都怪我没用,若我能救她,她便不会落得如此下场。”说着,眼前这七尺男儿竟掩面而泣,但他仍奋力压制着,声音沙哑无比凄哀异常,如此在我听来现在唯一能听见的声音都渐渐失真。
我仰头,天空被四周山壁压成四方一块,愁云惨淡,闭目细听,前处无忌营仿佛还有风掣红旗烈烈声。再睁眼,一切归于寂静,长安城已挂满穿丝雨珠,一滴冰凉落入我眼中,像是一双冰冷无情的手将在这个名为世界的画布上用力涂抹破坏,直到我看不清。
雨幕像是将整个天压下来,我顿感无穷的压抑。突然,阳宝哥转身抓住我的手中轻剑剑锋,抵在自己胸口,我下意识往后抽/离,可他死死拽住,殷虹鲜血已顺着剑锋淌下,我只好停住。
还不等我说话,他猛然大吼起来:“你知道吗?!那时候他们就这样用剑这样指着我!四个狼牙兵!他们就这样指着我!我动弹不得……你应该问我其余的,你应该问我的……”他低头踌躇着,似是自语,然后倏然起身近了我一步,我立即退开,他仍死抓着剑,盯着我的眼睛道,“其余的都围着阿诛!他们想要……想要……她就这样撞过去!撞在狼牙兵的枪头上,我眼睁睁看着他们揶揄调笑着将枪抽/出她的身体,然后离开……他们为什么不将我一同杀了,为什么……”
他泣不成声,最后一句话我几乎半听半猜。
“为什么?……为什么?”他脱力似得瘫坐下去,但还是没有放开我的剑。
“阳宝哥,你先放开,我们再好好聊聊。”我蹲下身,与他平视,他淡淡看我,轻声道:“藏剑山庄的剑呐,大唐太平太久了,久到我都已经忘了如何持剑了。”我见他平静下来,就想着怎样安慰他。
他仰起头看我,雨水顺着他的额发流淌,淌得满脸皆是:“你我二人相识至今已是数年,若我求你为我阿诛雪恨,你可能允?”
我郑重道:“阳宝哥放心,且不说阿诛,狼牙军犯我大唐,必诛之!”
“那就,大恩不言谢了。”语音刚落,他双瞳倏然放大,那中间是两道异样光芒,却只一瞬便逝去。血从唇角滴落,落在他衣襟的旧渍上,像是被重新拓印的画,紧接着被雨水稀释得妖冶诡谲。他倒在地上吃力地往前爬,费尽了最后的气力抓住阿诛的手,喃喃吟诵:“嗟余只影系人间,如何同生不同死。”
狼嚎再起,那声音像是从天的一端而来,在半空中被打碎又聚拢,翻滚着往另一处,于是四处都响起了这令人生寒的咆哮……
雨更大,天更阴了。
我在这山坳中给他们挖了两个浅坟,立了木牌“阳宝哥”“阳宝之妻阿诛”。生前身后他们都不必离开此地。
人在江湖,刀尖舔血,我当自己看遍了世态炎凉,见过了人世凄怆。可乱世怎是江湖可比拟,今时今日,我才知,何为炼狱九重。
作者有话要说: 周更其实也不错啊_(:3」∠)_
☆、叶城
我在那个山坳里坐了大半日,雨水将山壁石块冲刷得油黑发亮,像是酒坛子。我摸向腰间,携的酒只剩最后几口了,多日来我都不舍得喝,想着那人连日战仗定然许久不尝这美味,等找见他便给他,看来是存不到那时了。
想着,我摘下酒葫芦,起了木塞。雨渐停,余下的像是细丝似的不绝于眼前,落在跟前俩个浅坟上,将尘泥的颜色打有浅有深。我将葫芦一横,最后两口酒酿潺潺而出,我着实不知该说些什么,半天才呢喃了一句:“兄弟,再喝口酒。”
酒瞬间便渗进了土里,我生生往上扯了嘴角,道:“权当你受了我的酒了,等我到了下面,就轮到你来请了。”
说罢,我将双剑挂好,便离开此地。
这里离无忌营极近,而无忌营常年驻扎天策军。正是因此,阳宝哥和阿诛才没有早早离开。可是他们却遭了毒手,狼牙军能够越过无忌营到此处,如不出所料,无忌营恐怕已经失陷。
思绪至此,我决定更变原本的行程。凤翔义庄处易守难攻,狼牙若是到了定不会弃其地而去,必然当做盘踞之地。那我要往城中去,唯一的路就只有长蛇谷了。
这里是长安的西南方向,昔日我很少来,只有几次来无忌营或是拜访阳宝,但约莫的路程还是能记住。我特意靠山隐踪而行,一路过去,并未见狼牙兵。
方才那阵暴雨来得突然去得也快,只是这头上整片的阴云却没散去的趋势,如今还一派黑云压城城欲摧的模样。“轰隆!轰隆隆!……”天际猛然发出震耳欲聋的咆哮声,像是野兽潜伏在厚厚的云层后虎视眈眈。
分明是白日,却被阴云压得如同黑夜,“轰隆!”又是一声雷鸣,伴随着而来的还有仿若要劈开天际的金白电光,那天像是裂成了几块,摇摇欲坠。可它仍不停下,将骇人的光投向地面,那一闪,有一瞬间变回了白昼,可就是这一瞬让我血气上冲,抓着山壁的手不自觉用上了气力,内功有了这引子像是自己有了意识般,寻着一个缺口便直冲出去,将一小块山石生生捏成齑粉!
雷声更甚,像是战歌,配着身后不远处无忌营的猎猎旗声,低沉如哀嚎,亢长如悲鸣。一切都像是在为大唐啜泣,又像是在为这一地尸首恸哭,久久不息。
我尽力安抚自己情绪,放轻脚步,继续潜行与山壁阴影下。同时,目光游走在那些尸首之间,为其默哀。
那一地壮烈中,多为天策战士,他们身着胄甲,手持银枪,他们有的死于弓箭下,有的死于铁锤重击,有的死于铁戟穿膛。可他们的模样却相去不多,他们的头各个昂着,没有一个低下,他们的膝皆是挺直,何见屈者!
我仿佛可以看见出征前夜,天策举府列于秦王殿前,将军们在雨幕下高呼大唐之名,战鼓擂擂!号角长鸣!旌旗猎猎!而他们,战士,更是用如雷之声回应,誓死保大唐平安!誓死护天策威名!
那一夜,东都之狼,声震九霄。
雨势又逐渐大了,豆大的点砸下来,砸在背上双剑发出清脆的声响。我目光一瞥,霎时整个人停住了。那大路中间,横七竖八的将士遗体间隐约能看见躺着一个着黄色长衫之人。我几乎咬碎一口银牙,那是……那是我藏剑山庄碎星弟子叶城!
我心一横,后脚猛一蹬山壁,从阴影中冲了出去,我如何也不能令其暴尸于外。
我小心翼翼将将士们的尸首移动至路边,然后去搬叶城遗体。他小时常来寻我教授武艺,生的热血非常,此次看来也是擅自出庄,不料却陈尸于此。
他的伤全部在身前,致死伤数处。
国破身死,轻剑破碎,重剑沉沙。
虽如此,不退半步,不愧为我藏剑之人!
“师叔带你回去。”我咬着牙,吃力地将他往路边挪。刚移了两步,他腰带里掉出一根发带,金黄流穗,我拾起来细看,也是藏剑之物,女弟子多带。
近年山庄中许多年轻弟子中流传着一句话,若是用同门心仪异性的发带捆一束白梅,便可与之相携白首,永不相离。我心口一紧,身周已尽湿,可喉咙却干燥得很。
“咻——”就在我失神之际,脑后突然携来一阵破风声。我倏然回神半蹲下身,将身后重剑抽/出半截,一支箭带着极重之力撞在重剑上应声而断。
还不等我回头,只闻身后呼号声渐起,戾气冲天。
我轻抚掉叶城额上已发黑的鲜血,低声浅笑:“君子如风,藏剑西湖。不枉师叔这般教导你,蛮夷当前,至死不退半步,甚好。”说罢,我提起轻剑转身而立,雨水落入眼中,我却不能闭眼。那被割裂的天上雷鸣仍是不绝,夹杂着野蛮的叫喊,如蚊蝇般叫人心烦。
我长剑一指,声如凌厉寒风:“竖子,来啊!”
☆、战
一道雷电倏然狠劈下来,将路边一棵歪脖病树生生截成两段,一个焦味顿时升腾上去,混进了炮火味里,然后融进肺中,像是药剂,让人从内里滚热起来。
“吼——!”吵杂粗犷的呼喊声是从无忌营传出来的,抬眼看去,不远处狼牙兵如同出巢的蜚蠊,从这里到山的那头满满都是,乍一看令人头皮发麻。
弓箭手躲在后方,伏在山丘顶上,搭弓拉箭,一双双眼睛如同毒蛇死死盯着我。
呼声震天,杂乱得叫人听得头晕,盖过了所有声音,仿若变成了整个长安的背景声。如此呼声下,连集中精力都显得困难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