季如渊看着慕清杳这不知畏惧的模样,不由得攥紧了拳头。这样的不在意,分明是没有将他放在眼里!

    毫不留情的一脚踹向那人单薄的肩头,慕清杳晃了两晃,终是支持不住,重重倒在了地上,一口一口的喘着粗气。

    身上的伤口被撕裂,殷红的血在地上无声地流淌,蜿蜒的流过慕清杳散乱的长发,直流到季如渊脚下。

    季如渊望着脚下的鲜血,厌恶的后退了几步,看着慕清杳咬紧牙关隐忍的模样,冷笑道:“朕还以为慕侍郎是铁打的筋骨,若是痛,便叫出来,兴许朕一时心软,便饶过你。”

    慕清杳仰头躺在地上,惨白的脸上透出几分死气,嘴角的血一滴滴落下,他将头偏向一边,双眼不自觉的慢慢合上。太累了,真是太累了,好希望就此睡去,不再醒来。

    衣衫被人抓着,整个人被大力的摇晃,肩头被人狠狠的一剑刺穿,撕心裂肺的痛感将慕清杳再一次从黑暗当中拉回。

    季如渊放大的怒容出现在他眼前,“想就这样轻易的晕过去,朕偏不许!”

    “知道为何传你上殿吗?朕说过,要定期送给顾子阶一些东西。你自己说说,朕这次送点什么好”季如渊一下下的踏着地面,在这空寂的宫殿中,如同一阵死亡之音。

    额上的血落在眼睫上,慕清杳于一片模糊的光景中,看见一个人影俯下身来。头脑中昏昏沉沉,那个玄色衣衫身影越来越近,有那么一瞬间,恍惚又回到了许多年之前,那人正是顾子阶,这一俯身,也不过是临睡前的一吻。

    慕清杳的眼中,有温热的液体滑落,点漆的双眸染上些许神采,不似刚才般空洞冰冷。

    季如渊打量着慕清杳,片刻后,满意的笑道:“记得当初在绥国时,曾听人说,顾子阶最爱你的一手章草,不若将你的手砍下来送给他,朕相信,顾子阶一定会十分欢喜朕送给他的大礼,慕侍郎觉得如何?”

    慕清杳在看清了眼前之人后,神色一瞬间冰冷,他用尽气力,断断续续的说道:“不过……一只手……罢了,只怕……是……永宣帝……认……不出,平白……负了……你的美意。”

    季如渊拍了拍慕清杳的脸道,“慕侍郎,朕与你打个赌如何?若是顾子阶认不得,朕便放你回去。否则……”

    正说话间,门外忽有军士之声传来:“陛下,八百里加急军报!”

    “进来吧。”

    季如渊抖开信笺,匆匆看了,而后转向一旁的慕清杳,讥诮道:“顾子阶真是好本事,利用杞、陈两国的瑕隙挑起争端,杞国吃了亏,自然要向他求助,将珍宝、粮草通通送进绥国。顾子阶解了粮草之急,顷刻间挥师北上,一路打进陈国,围了陈国的都城。陈王不得已将之前侵占的土地全都还给了杞国。杞国上下欢喜一片,拜谢班师而归。但顾子阶却仍是不走。声称他的东西落在了朕这里,让陈王帮忙讨要。陈国是朕的属国,陈国主更是朕的母舅,好一个围魏救赵!朕若不将你送回,在陈国那里,便是失了信义,失了民心。但朕才签了停战协议,又不能与绥开战。慕侍郎,你一日不归,陈国之危便一日不解。”说到这里,季如渊话锋一转,恶狠狠的吐出几个字来,“可朕,就偏偏不让顾子阶如意!”

    他蹲下来,轻轻的拍打着慕清杳的脸道:“如你这般的人物,天下间再难找到第二个,朕怎舍得让你离开?”

    “来人,替朕拟一封信给陈国国主,让他不必担忧,只需转告顾子阶,说他留在朕这里的东西太过宝贵,朕希望他可以亲自来取,十日之后,在桐城见。”

    陈国国君在拿到信后,总算是大舒了一口气。他连夜派使者出城,将这封信亲自交到了永宣帝手里,希望他可以退兵。

    顾子阶看了信后,脸便冷了下来,不过是缓兵之计罢了。以季如渊的为人,他怎能让慕清杳在他手中多留片刻?

    当夜三更,便发动大军攻城。

    面对着绥国猛烈的攻势,陈国国君心惊胆战,一连向尧国去了五封求救信,最后一封写道,若城破,陈国在不得已的情况下,可能会请求依附绥国。

    顾子阶的意思很明显,用慕清杳来换陈国。依照季如渊的性子,山河和权利才是毕生所求,所以,顾子阶断定,他一定会送回慕清杳。

    果然,在破城的前一天,季如渊带着慕清杳来到了陈国国都。

    顾子阶也依言停止了攻势。

    城楼上,季如渊一身玄衣,负手而立。他的身边,站着一个年轻公子,素色衣衫,玉簪墨发,温和淡雅,只是脸上戴了月白色的面具。

    季如渊扬声道:“只不过将珍宝在身边留了数日,永宣帝就这么急不可耐?既如此,便亲自来取吧。”

    他一挥衣袖,城门缓缓而开。

    顾子阶将视线从那个清雅的公子身上移开,一拉缰绳,马儿长嘶一声。他望着眼前的城门,当下再不迟疑。

    上将军挡在马前,焦急之色溢于言表:“陛下,小心有诈!”

    顾子阶点了点头道;“朕知道,看好陈国的太子,若我明日未归,便将陈太子缚于军前。”说罢,再不回头,领着数十人直奔城门。

    顾子阶刚一入城,城门立刻被下令关闭。霎时间,从四面八方涌出数百人,将顾子阶和随从们团团围住。顾子阶轻挑眉,望着数步开外的季如渊和陈国国主,“怎么,这便是陈国的待客之道?”

    “子阶兄,你行事如此狠辣,将人步步紧逼,如此行径实乃非君子所为。既如此,我们只好出此下策。”

    季如渊向一旁的陈国主使了个眼色,陈国主会意,一拱手,做出请的姿势:“烦请子阶兄独自一人,于寡人宫中一会。其余人等,先在此休息。”

    副将宋珏急道:“陛下,不可。”

    顾子阶拍了拍马儿的头,“无碍,在这儿等我回来。”

    陈国的王宫,华贵辉煌,靡靡之音在殿上响起,舞女们轻歌曼舞,水袖轻扬,一殿的旖旎□□。

    陈国主开口道:“既然尧君愿意将公子送回,还望子阶兄能信守承诺,退兵止战。”

    顾子阶将杯盏拿在手中,细细摩挲,“这是自然。人呢?”

    陈国主开口笑道:“子阶兄勿急,那位公子受了伤,现在在王宫里将养,如若子阶兄不弃,可在这里多呆些时日。”

    顾子阶将杯中酒放下,淡淡道:“不必烦劳了,将他带出来吧,在这里打扰了许多时日,原也不是我的本意。”

    “子阶兄此言差矣,”季如渊道,“好容易请到子阶兄,还未尽地主之宜,岂有就走之理?”

    顾子阶抬起眼皮,看向季如渊,“我奉劝季兄一句,凡事点到为止,若越了界限,则遗祸无穷。”

    又转向陈国主道:“忘了告知国主,陈国的太子殿下现正在我大军中玩耍,不过国主可以放心,我已吩咐过众将士,他们一定会好好照顾太子。”

    陈国主一滞,对旁边侍从耳语几句,侍从即刻快步出殿。

    季如渊用中指扣着眼前的案几,道:“想必子阶兄片刻也等不得了。来人,将公子请上殿。”

    慕清杳被几个侍从簇拥着走出来,他的脸上覆着月白色的面具,看不到神情,步履缓慢,似乎每一步都在隐受着巨大的伤痛。顾子阶立即上前,一手拥住他,让他靠在自己肩上,柔声道:“靠着我,少使些力,你能舒服些。”

    慕清杳轻轻点了点头,将身上大半重量移至顾子阶的肩头。顾子阶扶着他小心坐下,端了面前的茶水递到他唇边,慕清杳就势喝了几口。

    顾子阶将茶盏放下,抬眼望向季如渊,眼中的寒光一闪过而过。

    陈国主在得了侍从的消息后,讪讪的笑道:“既如此,我也不便强留,我这就派人护送子阶兄出去。只是小子无知,恐留于军中给子阶兄添麻烦。还望……”

    顾子阶开口,“这个国主不必担心,待我回至军中,一定将太子殿下安全送回。”

    “这样再好不过”,陈国主站起身道,“来人……”

    “且慢,”季如渊站起身来,一扬手,将陈国主的话生生打断。

    ☆、一言以动天下事

    “舅父前些日子,不是还口口声声说永宣帝欺人太甚,要给他些颜色瞧瞧吗?怎么今日一听太子被持,雄心壮志便全不见了?”季如渊盯住陈国主,沉声道。

    陈国主面色发虚,不敢看顾子阶,忙道:“寡人当时只是说笑,何必再言,平白伤了两国情谊。”

    “眼下,姜、褚两国大军已至陈国边境,绥军疲敝,若合而击之,绥军必败。陈国的千古霸业,在此一举。难道舅父愿意失去唾手可得的良机,放虎归山,让子孙后代继续受绥国的欺凌?”季如渊字字诛心。

    陈国主显然不若方才坚定,犹豫道:“可是我儿……”

    “成大事者不拘小节,正所谓有得必有失,若是太子殿下,知道他是为了陈国的大业献身,也一定会以此为荣!”季如渊盯着陈国主,步步紧逼。

    陈国主面色纠结。

    季如渊走近,拍了拍他的肩膀,带着魅惑的耳语道:“打败绥国,以弱制强。百年之后,史卷丹书上,你陈林缚,便是万人称赞的中兴之主!霸业之主!”

    陈国主浑身一震,一咬牙道,“为了霸业,寡人之子又算什么!来人,将永宣帝囚于夜玄宫。其余人跟随寡人去清点兵士,这一次,寡人要亲自上阵!”

    望着陈国主消失的身影,顾子阶轻笑,“好一张舌灿莲花的利口,以一言动天下事,顾某自叹弗如。”

    季如渊回道:“什么叫搬了石头砸自己的脚?顾子阶,你自求多福吧。”

    顾子阶扶着慕清杳,被一众兵士押送到夜玄宫。

    顾子阶将慕清杳抱到卧榻上,并将他的发冠玉簪取下,“先睡一会吧,这里有我。”

    慕清杳攥了顾子阶的袍角,轻声道:“对不住,我……”

    “嘘……”顾子阶轻声,“原该是我对不住你,若不是我,你也不会去尧国,以求一个让绥国喘息的机会。而且,”顾子阶停了半晌,才道:“你这一去,我又看明白了许多事,千古霸业如棋局,只要江山依旧,输赢就从来也论不尽。其实六年前的那件事,我早已不恼了,这几年来,你我二人形同陌路,我日日心如刀割,却始终不肯先低头。清杳,你那年对我说的话还作数吗?”

    “你说,生生死死,朝朝暮暮,我们都是要在一起的。”

    慕清杳沉默不语,缓缓将面具摘下来。

    依旧是如玉的面容,只是左侧的额角上,刺上了一个大大的‘渊’字,季如渊的渊。

    慕清杳将头偏向一边,淡淡的叹了口气:“你可知,我这一生最悔的,便是在那夜,亲手为你斟下那一杯秋露白,让你有了孩子……”

    顾子阶伸出手,轻轻的抚上他额角的刺痕,“那些都过去了,清杳,你痛吗?”

    慕清杳闭了眼,并未答话,只轻轻摇了头。

    顾子阶翻身躺在慕清杳旁边,将脸埋在他的脖颈处,温声道:“从今后,我会将你护好,再不容别人欺你一分半毫。”

    四更天,城内一片寂寂。副将宋珏坐在地上,遥望着宫殿的方向。一个人影朝他缓缓靠近,宋珏摸了腰刀,待那人的影子与自己还有几寸之远时,一个转身,刀尖精准的指向了那人的心口。

    那人小声道:“我是奉陛下先前之托来寻将军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