几乎是说不出话来,赵光义抬起头望那一方寝殿,他竟然不知她一直过着这样的日子。这和把云阶关在这里有什么分别!
云阶……云阶……这名字便带了些凄清。赵光义不顾王继恩阻拦,非要去寝殿内看看她。一方棺木罢了,人既然去了,就当真再没些波折可以说得清楚。
什么旧日里的你来我往恩情难负,她走了,你说什么都是无用了。
刚刚来到汴京,他见到的她的时候,赵光义心中也是藏了诸多故事,彼此无言,空荡荡的佛堂里只有两个人的互相开解。
前朝汴京郊外,她执意坐马车出来寻找赵匡胤,那时候她是温婉良善的大府小姐,礼仪教养全然不是他能多看得的,今时今日,她一心一意想要等的人终于执手可倾天,她却一个人死在了这冷清得正宫之中。
还说是正宫皇后呢,她的棺木都冷得让人心惊。
赵光义缓缓合上门去,王继恩唯恐再耽搁天大亮后便让人看见,“王爷,出去吧。”那人却是静下了心来,不带些许嗔怒,“王继恩,在外面守着便好,只一小会儿,本王这就回去了。”
下人们也是不敢多言,“是。”
天秋月又满,城阙夜千重。
赵光义出去身侧繁荣的尊贵配饰,肃静地慢慢坐在他棺木之前,“这一刻,云阶……恐怕我也只有现下这一刻的安宁了。”
这一刻他决定做他自己,他是那个在佛寺里困了十数年的江正,他不通其他,只会些念经讲佛的本事,纵使江正本性顽劣,师傅一直不肯为他剃度正式收他为徒,“云阶……小时候我也气愤不过,很多功课我远比那些装模作样的弟子要出众,也曾经真心试着去虔心礼佛,可是师傅总也不肯……那时候我便知道,此生江正定是为人遗弃,无论是什么事情……我都不能名正言顺。所以我必须……要去抢到些东西,你不要怪我……”
“我没有骗赵匡胤……事到如今我常常分不清楚到底是谁骗了谁,云阶,我此生若是脱了这些暗夜的筹谋便再无其他,所以现在只能诵佛以祭,这恐怕是我唯一能够掌握的事情了……”赵光义除去冠带,淡淡默念之间双手合十,解下之间太过匆忙使力,孤零零地滚落了金玉的珠子,他也不去理会,“记不记得那时候我总念得……今日便是最后一次了。”
吟诵之声,他曾经是她的开解,她是他的牵念。
张开手来,那一只她用不上了的木钗。
旧日里,风声渐大,云阶发丝轻扬,她伸手去理顺放至而后,带些艳羡的侧脸有女子的温婉美好,赵光义愣愣望她,心下叹息。“若是有幸重游江南,云阶可愿同行?”他本是相知而后并无刻意地随口询问,话说到一半却认了真。
现在故人不在,江南已破,原来什么都不曾留下。
都是赵匡胤的错。
赵光义佛礼而后,燃香三柱。“云阶,你说过的,我和他争,我会赢,如果我输了便去陪你,如果他输了……”
赵光义整理官服,一切妥当之后终究还是走了出去。
缓缓掩上门去,空荡荡的一方祭堂,白绸四下里缠绕,她长长的头发缓缓被囚禁在这深宫之中。
腐烂溃败了,都是一样的留不得守不住。
第二百四十八章 杏桃纷争(下)
晋王一路出后宫去上下打量王继恩,“此事你倒是知道得清楚。”
王继恩知道这晋王可便是心思诸多不可轻易相信旁人,“王爷,还有一事……凌儿没有死。”
“什么!”
“王爷就算是不信奴才不信这宫里的下人,对于凌儿总该是可以问清真相的,她可是一路随着皇后的人,绝不会随意地听了别人的指使。”
“她现在何处?”
“王爷别急,凌儿此刻已经不在宫中,丞相当日为绝后患不得不下了杀她的命令,可是奴才知道皇后之事重要,暗中留了她一命送出宫去。”
赵光义也知道凌儿绝不会说谎,这赵匡胤是否放任后宫之中妖人恣意凌儿最是清楚,他立即便要出宫去,忽地想起来天色已明,过不了多时宣德门外还有要紧事,只能强压下一切,“王继恩。”
“奴才在。”
“今日之事……”
“王爷放心,奴才若是有了二心……早该五雷轰顶不需王爷动手。”
“清楚便好,待今日受降仪式过后本王自当寻你,凌儿是唯一活口,定要保护好她。”
“是。”
银涛无际,玉山万里,
寒罩江南树。
冬日里的日头总也不大,太阳起来后也是层云滚滚,不是个好天气,好在大军南下捷报连连战胜而返。
四方龙旗遍野,宋军赢得江南一方士气如虹。
汴京皇城宣德门外例行降王归顺仪式,亦也是主将向主献俘仪式,宣德门为皇宫正门,门墩上开五门,自是威严耸立气象恢弘,这方御街之前兵马停当,荆馆中李煜缓缓而出,他当身着原属国衣饰出降,如今却也只是袭素白衣裳。
深冬时节,纵使是江南都受不得,何况是汴京。
流珠再三劝解,无论如何他身上熬不得这天寒地冻干冷的天气,李煜却是淡笑,“此去便为阶下之囚,你当我还将狐裘围护一身锦绣出去受众人朝拜?降王也当有个降王的样子。”便连那披风也系不得。
女英死死看着他安然若素的一切竟是难过得说不出话来,“国主……”
为谁成早秀?不待作年芳。
李煜原是走了出去,听得她身后唤静静止步,“女英,我早便说过……嫁与一无所有之人你定当后悔,如今可是应验了。”说完竟然也轻轻笑起来,“你早该离开这是非之地,回来也是徒劳受苦。”
女英却是摇首,“我非此意,国主……我只是……”她咬了唇去也不知道还能说些什么,随着他慢慢出去,“今日太冷了而已。”
单薄的衣裳,他倒是脸色尚安,那眼目的清浅望得习惯后反倒是更显这一身秀骨出奇通彻,重瞳深重本就是他唯一的羁绊,如今什么都不剩下了,李煜几乎就要散入了那晨起汴京的尘土里去。
四方马蹄之音扰人清静,乱糟糟的一片,无数人击缶而呼便是齐声万岁。
遥遥地一行人向着宣德门而去,门上九五之尊明黄夺目,他却望不见。
天下人都在看,唯独他看不见。
李煜突然想起凤凰台,那时候他看得见他,可是赵匡胤看不见自己,如今却是全然调转了过来,他只是听得高处有宫人不断昭告天下此仗大胜军功卓著之人,眼前不甚分明的巨大阴影中便是那宣德门的威武吧。
无言无语,他只是习惯性地揉着自己手上那道伤疤,一路慢慢地徒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