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说而已么,此事也不是一天两天了,那街巷间都在说呢,看这情势,北边那里推三阻四,看样子也不看好太子殿下,皇上传位前些时候不久搁置下来了,眼前又最是疼爱咱们主子,怎么就不可能呢?”
“叫你别说了!”飘篷算得紧身的书童,自然知道这里边的厉害,赶紧推他去一旁,“快去顾好你的车马,别在这里闲扯了。咱们主子仁厚,你们便放肆起来。”
讨了个没意思,众人散去。
飘篷见得四下无人,也去了宴厅附近候着吩咐。
谁也未曾注意,那通向偏苑的回廊尽头,站着褐色布衣的男子,一道剑眉,满是煞气。
红袖一行人进了厅。
终于再一次见得那天水一色的人。心底暗暗地叹息,无论什么时候,他总是这样,一贯的云淡风轻,浅浅地一抹笑,纵然天翻地覆都能不动声色饮茶,什么时候才会见得他的惊动呢?
或许再也,不会有这个机会了吧。
红袖定下心神,规矩地行礼,本是因歌舞深得娥皇的喜爱,所以娥皇便也不做姿态,过去拉了她的手,一心欢喜地和她谈起了今日的曲子。
李从嘉淡淡地坐在一旁笑着看她们,全府一片笙歌欢腾。笙歌风月遍地惹芳草。轻轻念,莲步摇,拈花把酒笑。
本是多美的尘间烟火。
她们在一起相聊甚欢,却彼此心里都装着解不开的结。
他们只知夫人昨日被噩梦魇住了,后来喝了大夫的药睡了一觉便全都忘记。而红袖,藏着一身的秘密。
她们都是为了一个男人。
她们都爱看他笑若春风拈花而笑的样子。
红袖的臂上隐隐刺痛,还不到什么危险的时候,却让她心里一惊,“红袖?”娥皇关切地看她,“无事。”她转过身看向李从嘉,“安定公,太子嘱咐我给您送来了笙鼎楼那边今年特供的上好淸欢,不同往日,还请安定公品鉴。”
李从嘉释然起身,“替我回去转达,多谢太子哥哥。”一个优雅地动作间带起阵阵紫檀香气,很快地弥散开来。
又是如此,他的一举一动,都能勾起红袖内心的悲喜起落。她讨厌这样的自己,不是早在翠柳巷里见得了人世的悲凉,如今得了些富贵,怎么却愈发的经不起这样小小的诱惑。
她究竟是因为什么而一直念着他,想着他,甚至时时刻刻都忘不了那紫檀魂。想想却又觉得这疑虑很是可笑,若说得清,她便早就不会如此了。
都是作弄,不过都是事故。
几个伶女上前接过那新制的谱子,很快琴瑟合鸣。自非红鸾之舌为尔绳,安得三三贯成串?红色的绫罗舞娇娆,那纤细的腰身直动相思琴,狭长凤眼轻轻回眸便能解忧,世间又何须佳酒醉人?
如此温柔锦绣乡,情深意切知音携手。
娥皇满目欣赏,却不自觉地瞟向一旁舒袍缓带的李从嘉,手执素白金丝扇,那扇坠也值得黄金千两。却丝毫不掩玉人光华。
他说过,揖让月在手,动摇风满怀。他是爱这些红尘游戏的人,却从不倾尽全力,他只是观望,欣赏,钟爱。但是他不是这些游戏的殉葬品。谁也不能妄言他会是谁的举世无双。而李从嘉曾经一直以为,李弘冀会当他如此。
第四十三章 正悲春落实
醉生梦死的从来都不会是他。而是他的身边人。
娥皇,红袖,甚至李弘冀,赵匡胤。他们统统被摄了魂魄,纵使这不是李从嘉的本意,他任何时候都淡若远山,可是那画,不是只有山河。
还会有谁?
同一句话,在两个女子心底响起。
朱日光素水,黄华映白雪。折梅待佳人,共迎阳春月。
阶上香入怀,庭中花照眼。春心郁如此,情来不可限。
吹漏不可停,断弦当更续。俱作双思引,共奏同心曲。
共奏同心曲,但愿共奏同心曲,女子这一世,不过也就求得这一件事便堪称幸福。可是自己呢,红袖舞尽繁华,却还是望不穿他那一目重瞳背后的波澜不惊。
总是有人赞自己美,哪怕是还在翠柳巷的时候,可是遇见了他,她甚至还不及那一腕的风华值得李弘冀惦念。
不是谁都能够是一曲传奇的,纵然她如今身在其中,耳畔丝竹声声,眼前各色纱衣晃动,满室醉梦。
都不及他。
天下都不及他。
问世间,谁人还能夜雨染成天水碧,谁人还能一腕醉天下,谁人还能才思倾国,谁人还能举手投足都是惊鸿。
难怪,李弘冀要杀了他。他的存在永远都将是心上的一根刺。不疼不痒,却永远难除。不定时地出现,提醒你,他在,你便永不得超生。
李从嘉坐在上首缓缓地随着曲调低吟,愈发声音低下去,他望着门外的花廊,他在想一个人。
他坐在娥皇的身边想另一个人。
“从嘉?那酒是先送下去收着还是拿来一会儿便饮了?”
他看着她,“让他们送过来吧。”
先是捧了小小的一壶上来,李从嘉看着那白玉的酒瓶放在靠近自己的一侧,“昨日身子不好,大夫说了,你这几日可不能饮酒。”引来娥皇一阵叹息,“这时候你最听大夫的吩咐。”
李从嘉笑着,“佳品当然要自己独占。”
恰娥皇含了梅子,听了便要唾他,顾及到还有旁人在,这才瞥了一眼只得作罢,还带些娇羞,惹得一旁的流珠不敢正视他们二人。
酒香沁人,他却突然想起了什么一般,唤人过来低语几句,“怎么?”娥皇看过来,李从嘉只是摆手,“我马上便回来。稍带。”
向下面的伶人礼貌地点首而去。
他想要去做什么?
李从嘉命人取出了山河锦。飘篷不解却只得照做,伺候着他换上,满室清辉。山河锦举世无双,一般人衬不得它的矜贵与风雅绝佳,只能算是暴殄天物,可是让安定公穿上,飘篷却必须承认,只能说,山河锦的确配得上安定公。
他实在不是…。。一般的人。
李从嘉回去的时候,一室的人屏住呼吸不知如何是好,他只是笑笑,“继续。”娥皇神色分明惊异,“从嘉……”
“无妨,你们继续,今日高兴便取出它来。”说的清淡,一展衣袖,山河失色。统统被那玉人光华逼得成了陪衬。
红袖只是一抬首看过去,却像是看见了末日盛景一般,万里山河若隐若现以浅碧色的织锦为依托,偌大一个南唐,兜兜转转除了李从嘉,竟然再无第二个人穿得起它。
山河锦,红袖叹息,他当生在盛世却身在飘摇,若是真的让他面对这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