胡花接道:“佐藤大人,你们远道而来是贵客,我们自然要好好接待。这几处州府民风甚悍,未免唐突了各位使者,我看各位还是在驿馆好好休养一番吧。”

    “这……”佐藤荣耀把迟疑的目光投向林锐。

    林锐笑道:“胡大人所言正是本官的意思。贵使若是仰慕大洪风仪,这也简单。”他注意着佐藤神色的变化,对胡花道:“胡大人,你今儿便去城内请一些杂耍、戏班子来,让诸位好好热闹热闹。这两日多安排一些有趣的人来,不要使诸位使者闷着了。”

    胡花眼含笑意:“大人放心,下官定当尽力去办,定让诸位使者见识到大洪的繁盛。”

    佐藤荣耀脸色又白了些,只是这回已经无人理会得他了。

    如此过了几日,林锐只说是荣使者静养,竟是本人也不亲自上门探望了,每日里只有邹盛还乐于与其客套。

    胡花方送把两位说书先生送入凉瀛使者的院落,邹盛仍是入内院见佐藤荣耀,胡花不耐烦等他,先一步回了林锐这边。

    “这邹趋之可是与凉瀛投了缘了,便是来大人你这头也没往佐藤荣耀面前凑的那股劲儿,莫要把差事办砸了才晓得厉害。”胡花对邹盛是一百个看不上眼,如今邹盛这情态看在他眼底,更是让他不耻。他是个口快的,这一生气,便在林锐面前也没个遮拦。

    林锐心中有数,宽慰他道:“邹大人心内定有他的主意,只要不是大节有亏,他若是像去便随他去吧。同僚之间,还是和气一些好。今日的人可打点了?”

    明白他在转移话题,胡花借坡下驴,转怒为喜道:“大人尽管放心,人是我亲自选的,把厉害都说清楚了。都是老道之人,万不会办坏了差事。凉瀛人不知是真傻还是借机装傻,这般费尽心机想要打听咱们大洪的消息,真以为咱们都不知道?实在可笑。”

    “也许是故意露拙呢?”林铭玉不自觉接了一句。

    胡花已经知晓他与林锐的关系,看在林锐的面儿上,对他还算客气,不过这也只是表面的客套,心内对他这半大小子的话是很不以为然。

    林锐却是点点头:“铭玉说得很有道理。子华,你现在已经开始轻视他们了。憋了这些日子,只怕他们也要有所动作了。”

    胡花一愣,既而一惊,背后已经是一层薄汗。回想这几日发生的事情,自己可不是被对付牵动了情绪,甚至如今已经把对方看作笼中之鸟了。若凉瀛真有什么阴谋,自己可算是毫无防范了。

    邹盛直到快酉时才回自己院里,他面色红润,脚步也比往常轻盈了几分。胡花与他住在同一个院落,这会儿刚巧从林锐那头用完晚餐。见到邹盛,脚步一停,迟疑了一会,问道:“邹大人,这会儿才回来,可是用过饭了?”

    邹盛不自然地摸摸下巴,掩饰嘴上的油光,笑道:“胡大人,你这不也是才回么,呵呵,天色不早了,我先回去休息了。”

    胡花道:“邹大人,佐藤亲王的身体可好些了?”

    邹盛一顿,尴尬笑道:“就那样吧。胡大人今儿不是也去看过他了,何必再问我。”

    胡花冷笑一声:“我只是略站了一站就回了,怎比得邹大人嘘寒问暖打探得清楚。毕竟这事圣上交待下来的差事,我们谁敢不警醒些办差。你说是吧?”

    邹盛脸上不太好看,诺诺应了。

    胡花轻哼了一声,抢先一步进入院中。

    邹盛在院子里停了会儿,摇摇头,终究是无限惋惜的叹了一口气。

    晚些时候凉瀛那头便使了人过来拜会邹盛,那人按照约定,在廊下学了一会儿猫叫,紧接着邹盛便从屋内走出来。

    “邹大人,亲王已经准备好了。”

    邹盛含糊地唔了一声,左右看了看,喃喃道:“院里伺候的人都去了林大人那儿,倒找不着个驾车的来。”那人闻言眼神一亮,腆颜道:“亲王便在马车内,我这就去驾车进来接大人。”

    “唉……”邹盛张了张嘴,挥挥手道:“去吧去吧。马蹄声有些儿响呢。”

    不一会儿,便有一辆马蹄包裹着软布的马车驶入院子内,先那人就坐着驾车的位置上,到院里一瞧,四下张了灯,却是不见人,不由有点儿傻眼。

    “怎么了?”佐藤荣耀在马车内等了一会儿,也不见动静,便掀开车帘,探出头来。这一出来,便觉得有些不安。

    “邹大人呢?”

    那随从道:“我也不知,说好的在这里等着。我再叫他出来。”

    佐藤荣耀皱着眉,妆点得精致的脸上拧出一抹让人爱怜的愁绪。

    那人便又猫在廊下学起了猫叫。这也是事先与邹盛约好的。

    第七十二章

    佐藤荣耀这些日子装病便是为了找机会查探福建府的以及大洪内地的虚实,只可恨林锐狡猾,把个驿站防得滴水不漏。凉瀛人找不出不惊动对方便出去的机会,恰第一日邹盛来探望佐藤时露出的破绽叫他看出来,于是便心生一计。

    好言好语地哄了他几日,哄得他相信自己身子迟迟不好只是因为在驿站中烦闷,若是外头逛一逛便好了。邹盛摸着他的手答应了,说是今日便带他出驿站。

    听着这一声声猫叫,佐藤荣耀心里越发不安定,犹豫了一时咬牙下了决定:“别……”他想说别叫了,放弃吧。可惜这句话也没能说完整。

    “哪儿来的野猫发浪呢,搅得人不安生。”随着这一声抱怨,一阵脚步声便突然响了起来。佐藤荣耀暗叫不好,却来不及躲入马车。

    “这不是佐藤亲王吗?你身体虚,还在养病中,怎么大晚上来我这院儿了?”胡花惊讶的声音大得有些夸张。

    更夸张的是他身边的侍卫:“喝!好大一只野猫!哪里的毛贼,敢在天使眼皮子地下装神弄鬼。大人,且待我把他拿下来。”

    “你,你们……”佐藤荣耀这时哪还有不明白的。眼见着那侍卫与他的下属纠缠在一起,顿时心下冰凉。

    那下属倒是凶悍,见那侍卫来拿,着急之下便还了手,当下便打了起来。那人记挂着主子,急起来便不小心说了几句凉瀛语。

    林锐跟着胡花一起出来,此时在后头看了,便面沉入水,他身后的侍卫立马跳出来一个,与那侍卫一起,三两下把人擒住。

    “佐藤大人,这是什么意思,你们这副装扮来左右使安歇的院子,这是有何事要办啊?”又一指廊下被制服那人:“这个人胆子不小,敢在两国使者面前放肆,带下去交往府衙审问。”

    “等等。”佐藤荣耀想装傻的,事已至此,却知道这是被人拿着短处了,他的脸色惨白如雪,眉间带着愁,唇角却带着笑,很是恭谨地笑了一笑:“林大人,这件事是一个误会。”

    胡花冷笑:“什么误会可以让亲王漏夜前来,一不出拜帖,二不唤门房开门,马蹄裹着布,廊下又学猫,我还以为是那头劫道的匪类入侵呢。凉瀛国果然好有趣的人物。”

    佐藤荣耀充耳不闻,只对林锐道:“确实是误会。今儿听了评书,我身体便好了许多,一时起了玩心,便想学着书里的故事玩耍一番。惊扰了诸位,是我莽撞了,林大人请看在两国交情的面子上,放了我的下人吧。”

    “佐藤大人,两国来往的礼仪你学过吧?”林锐盯着他的眼睛,目光锐利地反问。

    佐藤荣耀一张脸简直能白出浆来:“小王身负朝见天子的使命,便是有失礼之处,请往天子面前发落,还请林大人通融。”

    “那便请亲王准备好奏疏吧!”胡花讥笑一声:“亲王的身体看来是好了,也不会再水土不服了,明日该可以启程了。”

    “是。我的人可以带走吗?”

    “佐藤大人虽然只是我朝属国亲王,应当有所耳闻我朝律令。你这下人打伤钦差,此事说小不小,凉瀛对我朝的诚心无可怀疑,更不应为这等小人所破坏。这人自会押送入京,由圣上下令裁决。我想,佐藤大人该不会对我朝律令有意见吧?”胡花笑得就像一只狐狸。

    佐藤荣耀把眼神投向人群后的邹盛,却见这老家伙望天望地就是不望自己,终于死心。“全凭大人做主。”

    这一路再未出什么幺蛾子,四月十一,番国接待使一行摆出仪仗,风风光光领着凉瀛国使者入京。

    林铭玉一入京就脱离队伍,在林大的陪伴下,回自己家了。

    阔别多时,站在林府外头,林铭玉才知道自己对这里有多想念。林大也显得很激动,站在门外,这个倔强沉稳的少年也险些红了眼眶。

    大门缓缓打开,林恒从门内快步迎上来,激动道:“大爷回来了,回来就好,回来就好。快快进去,老爷早已经入京了。”

    林铭玉惊喜道:“恒叔,我爹现在在府里吗?”

    林恒笑道:“那倒不是。老爷虽然知道今日大爷入京,却一下朝便被圣上留在皇宫内,现下还回不来呢。大爷先回府歇着,老爷上朝之前便吩咐了,把你伺候得好好的,让你好生歇一歇。”

    听到老爹林海不在府里,林铭玉稍微有些失落,不过一路风尘,他确实也觉得有些辛苦,便先入府梳洗去了。

    等把林铭玉送回房,准备热水伺候着,林恒才有空与自己的儿子说上一句话。

    “阿大,这一路你辛苦了。”林恒拍着儿子的肩,感受着手下比往日更壮实一些的触感,心内说不出的欣慰。他的儿子,也长成了能独当一面的管事之人了。

    林大在他爹面前一贯稳重,听了他爹这一句话,虽然有千言万语想要说,却说不出口,只重重的点了一下头:“伺候大爷,是我的本分。”

    “不错!以后你也要,大爷才是你的天,天在了,你的日子才会好。去吧,去瞧瞧你娘,她心里一直念着你。还有你弟弟。”

    林大扶着他的手臂,父子两一起走回自己的住处。

    林铭玉泡着澡,差点儿没在澡桶内舒服得睡着。这一路哪怕有驿站可以歇息,也并不是加紧赶路,但他的心总是挂念着家里,在外头总不比在家里舒适。

    洗完一身风尘,也到了午时。林恒已经安排好了一桌丰盛的饭食。林铭玉品尝着熟悉的饭菜口味,幸福地叹了一口气。喝的酒还是去岁李纨兄长送来的酒,那一车子美酒,够喝一整年了。

    林铭玉品着美酒,自然便想到了李纨,由此又想到了贾府。

    “贾府那头这段时日可有上门来?”想到就问,都是自家人,林铭玉也懒得装客套。

    林恒笑道:“前些时候倒是常常上门,这十来日怕是没脸上门了。”

    他卖了一个关子。果然林铭玉马上就来了兴趣:“贾府又做没脸的事儿了?”

    前头说过,林铭玉离京,恰好避过今上为皇子皇孙们遴选伴读的事儿,贾府自然把满腹的希望都寄托在贾宝玉的身上,原是要去义忠王府的。却在入宫前一日,宫中贤妃捎来了口信,让贾宝玉投到昌平王府之下。

    贾府为此紧张了一夜,次日便送了贾宝玉入宫。贤妃一心在皇后面前淡化贾宝玉的存在,说一些年轻的世家子弟给皇后听。偏生荣妃过来请安,身后跟着林黛玉。皇后见着林黛玉便想起了她的弟弟林铭玉,随口问了一问,得知林铭玉已经离京,也只是稍微可惜了一句,便把注意力放到其他世家子弟的身上。

    也因这一打岔,让她想起当日林铭玉说过的一番话,当下便对伺候在旁温顺说话的贤妃道:“我想起了,当日那林铭玉曾说他的文才远不及表兄贾宝玉。这贾宝玉是贤妃你的亲弟吧,我恍惚听说确实是个品貌出挑的,把他的文书拿来我瞧瞧。”

    贤妃面皮儿一紧,心里暗叫了一声糟,但大庭广众之下,皇后的要求她是不敢违背的,只得把贾宝玉的文书从一堆的文书底下翻了出来。

    为入昌平王府的眼,贤妃也是为贾宝玉花费了一番工夫的,把他的履历做得漂漂亮亮,又怕皇后看中,便压在最底下。这挑选的伴读都是紧着义忠王府来的,也只得三位,自然轮不到最底下的贾宝玉的。却不料人不从人愿,皇后拿了文书看了,当下就点了头。

    “荣国府果然好家风,教子有方啊。这贾宝玉小小年纪,文才出众,不必再瞧了,他与这两个便与义忠王府上吧。”说着另指了两个人,阶下女史已经记下了。

    贾元春恨得银牙暗咬,却不得不满面喜色的谢了恩。

    贾宝玉被选了伴读,闻得另两位伴读都是样貌清俊之人,便只以为是多了几个伴儿罢了,倒也欢喜。贾府众人却各有不同的心思。王夫人自觉是扬眉吐气了,儿子随侍皇族,前程可见的光明远大,她腰板更直了几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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