与田管事交代好田庄后续的管理事宜,林铭玉便返回林府。如今府里头正经的主子就只有他一人,人一走,府里就清净下来。林铭玉在书房里边又写起未完的童话故事,一伏案就是两个时辰。虽然满脑子的童话故事绝对够凑出来一本字典般厚的格林童话,但这时代的写字工具还是很要命。

    林铭玉这般用功了几天,直到春闱考试结束,才堪堪写了十来个故事,不过,笼络涂铃儿,这十几个故事已经足够用了。

    春闱对于举子们的意义,就是鱼跃龙门,有朝一日终于能出人头地。但在这一跃之前,能不能平安踏上青云之路,不仅仅需要写文的实力、运气,最基础的还是举子本人的体力。

    春闱摧残人啊!当林铭玉夹杂在众多迎接考生们出考场的人群中,看着行迹狼狈,甚至是踉踉跄跄被搀扶出来的读书斯文人,不得不发出如此感慨!

    在一众疲倦放松地考生之中,林铭玉火眼金睛一般,一眼便看到刚刚走出考场大门的林锐。他一袭白衣,脸上也带着轻微的倦容,但当他看到自己时,脸上立刻便绽放出一抹温馨的笑容,如同春水破冰一般,带来一股暖意。

    林锐大步流星走过来,先上下看了看林铭玉,才略带责怪地道:“让梢头来接我便成了,哪值得你亲自在这里等。”

    林铭玉笑一笑,上前牵起他的手,打量了一番,方道:“九哥春闱是家里的大事,我听说春闱的条件很不好,许多举子考过这一场都要大病一场,不亲自过来看看哪里放心。你就当我是为了日后自己科举时积累经验吧。”

    说笑了一句,林铭玉便牵着他上马车:“我让恒叔准备了姜汤,你喝一些,散散寒气,提振精神。”

    林锐喝了一碗,感觉自己精神了许多。在考场里面,吃不好睡不好的,现下坐在温暖的马车之中,身边是洁净如水晶一般的林铭玉,林锐觉得,自己身上都臭了。扯着袖子闻了两下,不由得露出一些苦笑。

    林铭玉哈哈笑起来:“九哥在我跟前在意什么,府里已经备好热汤,回去之后,你什么也不要想,先美美地洗个澡,睡一觉,明儿起来,保准你精神百倍。”

    “有劳铭哥儿你了。”林锐也笑起来。

    回府之后,林锐自去打理,林铭玉却把书房中的故事手稿整理出来,用一个精美的木匣子装好,准备明日进宫送给涂铃儿。

    且说荣国府中,今日也是格外热闹。贾母生了两个儿子,长子袭爵,次子授官,两兄弟各有前程,且都不用贾府操心,换在寻常人家里,不知道是多大运道。但贾府毕竟不是寻常人家。

    贾府先祖为开国功臣,军功起家,圣上钦封国公爷。但传到子孙后辈,却没有一个能够承接衣钵,不落威名的。当朝太祖以武开国,说得好听一点是推翻前朝暴政,开创清明政治,实在一点来说,就是手里掌握了兵权就琢磨着谋朝篡位。

    太祖心里是很有自知之明的,因而对武将们也很是忌惮。如四王八公中人,都是开国的功臣,虽说封了爵位,但实际上却是架空了他们手中的权利,只得一个荣誉称呼罢了。对于武将极力打压,相应的,便是对文臣大力地提高身份。

    这也是贾府想要弃武从文的原因。贾政不必说,年轻的时候,也曾三番五次参加过科举,结果他人迂腐,文章做得也不怎么样,硬是屡试屡败。好不容易盼来个读书有天分的长子,却又因各种原因,贾珠早夭。而长房贾赦之下,却无一子再有超过贾珠的,如此家业凋零,贾母等人看在眼里,也只有长叹遗憾的份。

    贾政看着是不问世事,只爱清谈的,其实心里是非常要脸十分好强的,真那么知书识礼淡泊名利的话,也就不会鸠占鹊巢坦然赖在荣禧堂了。也因此,他对贾府重振的希望,全部放在贾宝玉这个嫡子身上。对贾宝玉的折磨就不要提了,让贾宝玉见了他如同避猫鼠一般。

    贾母与贾政母子是一条心,只是她更疼爱贾宝玉一些,因着他年小,逼迫得并不紧。况且她心里已经为贾宝玉想好了一条明路,那就是林家。

    且不说贾母如何老谋深算,今日的热闹,也并非因为贾宝玉。而是宁府里贾蓉从春闱里面成功的混出来了。贾母的嫡系中没有科举的苗子,但是她手头还是有一些人脉的。经过宁荣两府的运作,这回的春闱,贾府便成功的把贾蓉和贾蔷送进了考场。

    贾府众人心知肚明,过了这个明路,揭榜之日,贾蓉贾蔷必然是榜上有名的。故而贾蓉等一出了贡院,便由贾珍等带着,过府报喜的来了。

    如此大喜的日子,贾宝玉终于得了个闲,可以不用过被贾政紧迫盯人的日子了。

    一得到解开禁令的消息,贾宝玉先去了后院,在贾母面前腻歪了一会儿,便回到自己的房间里面,让丫鬟们伺候着更衣。

    袭人等丫鬟半个月不与贾宝玉近身,如今见到他回来,也很是欢喜,一个个围绕着他忙碌个不停。倚红偎翠之中,贾宝玉深深地叹了一口气,这才是他想要的生活啊!

    等大大小小的丫头都被分派好工作,袭人与晴雯才得空与贾宝玉好好的说一说话。

    袭人为贾宝玉找出一件他素日爱穿的大红锦袍,晴雯服侍着他更衣,一面拿着衣服,一面上下打量着他,心疼道:“宝玉,你瞧瞧,你瘦了多少!茗烟那些小子惯会偷奸耍滑,在我与袭人面前,保证过多少回要好生照顾你,可见是白信了他!你性子也太软了,看他们轻狂成什么样了,若是在我面前,我早扒了他们的皮!”

    贾宝玉一面享受着她的服侍,一面捏住她软绵绵白嫩的小手,轻声笑道:“你又怨他们做什么,那些人便是再对我一百个用心,我也不稀得。若是你、袭人她们能在我身边,哪怕是让我自己做事,也是快活呢。快别忙了,坐下来与我好生说说话。这半个月没跟你们一道说话,我可烦死了。”

    晴雯柳眉一立,拿眼白瞧他:“哼,你也不用拿这些好话来哄我,我又不是你那个林妹妹宝姐姐的,咱们一屋子的丫头,哪及得上人家一块指甲?你还是赶紧入了宫去寻她们吧。”

    说是这般说,被贾宝玉捏着的手却是没有抽出来,只是扭过身子生起闷气。

    贾宝玉忙哄道:“好端端的,怎么说到林妹妹宝姐姐身上。我素日里对你们怎么样,你还不知道么。我这些日子天天都记挂着你们,如今好不容易出来了,你还要与我斗气,你还怨我,我才有冤没地方去说呢!”

    晴雯对贾宝玉重视自己十分受用,不过之前宝黛二姝在贾宝玉眼里占了太重的分量,免不得便疏忽了身边众丫头,她自己又是个心高气傲的,故此很有些怨气。

    贾宝玉拿话哄好了她,两人便安安静静手牵手说了一些贴心话。袭人从帘子外进来,看到两人这情状,微一皱眉,便又露出个笑脸,温温柔柔道:“你这丫头,素日里宝玉在时,你就没个安静的时候。这回总算是知道体贴人了,这样斯斯文文的说话可不好?”

    被袭人这一打趣,晴雯脸上一红,却是轻哼了一声,缩回手,要笑不笑地看了袭人一眼,摔帘子出去了。

    贾宝玉一头雾水,问道:“晴雯她这又是怎么了?”

    “谁知道呢,许是春日潮气足,心里烦闷罢了。”袭人往她走出去的方向看了一眼,不甚在意地回了一句,又对贾宝玉笑道:“今儿能出来,还不知明儿怎么样呢。你便好好歇一歇吧。我让厨房做了你最爱吃的糕点,老爷那院子里虽好,到底没有贴身的丫头服侍你,小子们再贴心也有限。你快趁热吃吧。”

    贾宝玉又拉着袭人的手,感动道:“还是袭人你最心疼我。”

    袭人脸红,啐道:“胡说什么,什么心疼不心疼。我只是尽丫头的本分罢了,至于心疼那些,以后你娶了奶奶,少不得便有心疼你的人了。”

    贾宝玉摸摸头,总觉得这一回回来,袭人晴雯说话间个个都与以往不同了,话里带着话似的。再看袭人,还是如同往常一般善解人意,贾宝玉狐疑了一会儿,便把这一茬抛到了脑后。

    贾蓉等人到来,贾宝玉总不能缩在自己的房间里,于是更衣并且与丫鬟诉过衷肠之后,贾宝玉收拾得精神百倍的去了前院,招待众兄弟侄儿。

    与贾珍贾蓉等人见过礼,贾宝玉眼前一亮,只见秦钟穿着一身轻巧的翠袍,出现在自己面前。

    “宝玉。”秦钟惊喜十足地喊道。

    贾宝玉也是面露喜色,他一直对秦钟颇有好感,之前还在贾母面前提议,让秦钟与自己一道进族学里念书,只可惜那一段恰好秦可卿身体不好,贾蓉怕秦可卿觉得孤单,便让秦钟陪在他姐姐身边,因而贾宝玉的邀请没有成功。

    在贾政身边念书时,贾宝玉还提起秦钟来着,他想给自己找个伴儿。谁知贾蓉倒是没意见,贾政又不同意了。在贾政的心目中,秦钟这样的身份是没法与自个儿儿子相比的,尤其,这还是贾宝玉要入宫的关键时期。

    因着种种阻挠,贾宝玉总是不得与秦钟亲近,但不知怎的,这一见到秦钟,他倒觉得更亲热了。

    秦钟也显得格外的亲热,拉着他便说个不停。两人交流了一会儿各自发生的事情,秦钟便道:“宝玉,你这段时日刻骨功书,怕是明儿便要入宫了,到时候,能相见的日子更少了呢。”

    贾宝玉也深感可惜:“早知这般,我当初便不说要入宫了。鲸卿你不知,我这书念得可真无趣。不过是想着,若那日真的入宫了,还能与铭哥儿一道玩乐,也算这千万个不好中的好事了。”

    秦钟惊咦了一声,道:“你不知道么,铭哥儿可不要入宫的。”

    贾宝玉一愣:“可是无人引荐?我这就去求老太太,宫里有大姐姐帮衬着,铭哥儿实在不需要多操心的。”

    秦钟笑道:“看来你是真的不知了。我前儿才见过铭哥儿,他说他要回他父亲身边尽孝,不愿意入宫呢。”

    贾宝玉半天说不出话来,半响才道:“那林妹妹怎么办?铭哥儿回了扬州,林妹妹独自在京都,岂不是可怜。再说,铭哥儿怎的不愿意进宫呢,我听太太说,他这些日子总是入宫呢,也结识了一些贵人。”

    秦钟眼神一闪,道:“依我看,是铭哥儿觉得在京都没有根基,又怕给你们府上添了麻烦,不好意思才如此说的。如今义忠王府、忠顺王府、昌平王府以及几位郡王府上都需伴读,我听说忠顺王府的王妃便是扬州人,若是能让铭哥儿被忠顺王府看上,那他便可以留在京都了。往后与咱们来往,岂不是便宜?”

    “只可惜,我却没有这个能力,哎,只能说说罢了。”秦钟说完便转了话题,但贾宝玉却听进了心里,并为此下了一个决定。

    这时的林铭玉,正在自己府内与林锐说话,并不知道,自己的计划又要被打乱。

    第四十六章

    林锐已经经历春闱,接下来的事情,就由不得他做主,只等着放榜罢了。但他先前在京都也没有白呆,况且有林海亲笔写下的几封手书做引,他早便拜访了一些林海昔日好友同僚,再加上对自己才学的自信,林锐觉得,自己上榜是十拿九稳的。只不过,他看中的是榜上顶尖的那几个位置而已。

    有这番自信,林锐便怡然呆在林府,慢条斯理地为殿试做准备。对于林铭玉短短几日之内,便开发出一条足以大赚一笔的财路,林锐觉得很不可思议。他自认是比较博学的人,然而,每每与小自己十岁的林铭玉相比之时,总不免觉得自己眼界还不够。

    当然,林锐对林铭玉是十分信任的,不说林海对他有恩,就是与林铭玉相处的这一年,也让他们之间培养起手足间的感情。

    “铭哥儿,想不到你连农事都这样明白,真不知叔叔是如何培养你的。”林锐吃完平菇,感受着鲜嫩的口感,称赞道。

    林铭玉毫不客气的收下赞美,笑道:“九哥不知道的还多着呢,你就等着瞧吧。我总要为林家挣下一份足够丰厚的产业。”

    听到他话里的意思,林锐眉峰稍动。铭哥儿这不像是醉心官场的样子啊。

    “经商虽然能挣下丰厚的产业,但是男儿在世,不博取功名,为国出力,总是遗憾。你的才学不在我之下,再有叔叔的支持,日后在官场必然有一番大作为。还是要把心思放在功课之上方是正道。”这时代的人,再怎么豁达洒脱的,即便对经商稍有重视,也不会在面前有一条官场坦途之时,舍科举而取商道。

    林锐也是如此,觉得自己对林铭玉有一份引导的责任,他正经道:“此番上京时,叔叔便交代过,等黛玉妹妹待选之事已了,便让你回苏州专心读书,以应付三年之后的科举,你也应该着手准备了。”

    林铭玉道:“九哥,我知道你和父亲的意思。你们放心,我并未看轻科举,只是三年时间还有很长,我年纪也不大,日后自可以徐徐图之。至于经商之道,我有分寸,不会让它影响我念书。”当今朝廷,看着稳如泰山,但局势之下,暗潮涌动,只等今上驾崩,一个控制不好,到时必然有大难。林铭玉原就没有混迹官场的心思,他虽然多了前几辈子几十年的阅历,但官场之上的厚黑之道却从未亲自体验过,也不想趟这摊浑水。

    这些话自然不能对林锐说,说了他也不会相信。只能如他说所,徐徐图之吧。

    平菇第一批成熟之后,根据林铭玉的指示,便由各铺面管事当作礼物,送给每个铺面的大客户,林铭玉从中挑出来最好的一份,让林恒亲自送到昌平王府。

    云华郡主一直在宫中陪着太后,有时会让昌平王府的人过来传话,告诉林铭玉黛玉在宫中的情况,毕竟,林铭玉无官无职,在没有诏令的情况下,根本进不得宫门。

    也因此,林府与昌平王府也混了个三分熟。林恒回来之时,带回来一封信。林铭玉觉得奇怪,前些日子他才收到过一封信,这才多久,又收到一封。以京都到涂凌光驻防之处,快马来回也要十来日,这样看来,是前面一封信才发出来,涂凌光便立刻追加了一封。

    信来得如此急,到底是何事?林铭玉忙拆开信件,一看之下,不由得击掌欢呼一声,好!

    林锐恰好也在他这边,见他如此喜形于色,不由得问道:“铭玉,有何好消息吗?”

    林铭玉把信递给他,笑容满面:“你看,涂大哥说他已经为我找到了货源,只等我的消息,便帮我把货运送过来。南洋的特产、福建的海产,这些运送到京都来卖,定然可以大赚一笔。”

    林锐却没有这般高兴,他指着一处道:“你先别高兴得过早,这又是怎么回事?”

    林铭玉凑过去一看,摸摸鼻子,嘻嘻笑道:“九哥别生气,是我跟涂大哥说想去福建走一走,既然得了这么个机会,那我更应该亲自过去见见那头的供货商。往后我回到扬州,这些生意要亲自经手便更难了。”

    “不行!”林锐断然拒绝:“铭玉,你要经商我不阻止你,但你要独自出门,我不能看着不说话。叔叔知道了,也不会允许。生意上的事情自然是管事们更清楚,如果你不信任别人,那么聪叔也足可以担此责任。”

    林铭玉也冷静下来,他知道林锐可能不同意,但他却不得不亲自去一趟。海路贸易的利润他们是没有见过,不知道其中争夺之惨烈。他想要捡漏,更想多了解一些情况,万一以后真的没有走官路,这是他准备的一条后路。不是自己亲眼看着,怎么能安心?

    “九哥,无论如何,这个生意对我很重要。你知道,当初咱们是亲自请涂大哥帮忙,如今他帮我搭了线,我如果不领的话,他会怎么想?聪叔虽然打理过田庄,但这些海路商人与咱们内地的不同,他并不知道行情,以及如何选择货物。这些也是我需要了解的,如果我不去,我肯定无法安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