伦子的决心是怎样也不会改变的。只有这点,沉痛地传达给柚木。

    「其他的行李我今天用快递寄出了,如果屋内还有我的东西就丢掉吧……我走了……谢谢你至今的照顾。喝酒要适可而止,一定要好好保重身体喔。」

    两手提起大皮箱後,伦子走出客厅。柚木没有阻止。他当然不希望伦子离开,可是却又找不到阻止她离去的话语。

    过不久玄关传来关门的声音。柚木屈膝,跌坐在地板上。

    怎么办?发生这种事该怎么办?被裁员的当天,连妻子也离家出走了。如果继续活下去的话,还会发生各式各样的事情吧。可是也绝不会像这样一天发生两起人生最大的悲剧吧——

    自己并非是企业战士或是工作狂,和伦子之间一直没有热情联系,而且夫妻之间的感情又随著年龄的增长而日渐乾涸。不论是工作还是妻子,对自己都是无可取代的重要事物。不对,对世上的男人来说,人生中再也没有任何东西比工作和妻子还重要!

    而自己呢,却在一天之内失去了这两者。如果只失去其中一样,那还可以忍受吧。可是事态演变到眼前这种地步,都不知道接下来该怎么活下去了。

    没有专长也没有嗜好的自己,每天唯一的乐趣就是喝酒,可是以目前的状态来说,自己根本就是酒精中毒,肝脏早晚都会因此损坏吧。一个人孤老终生、满是不安的将来里还有什么希望可言。

    柚木摇摇晃晃地站起来,打开阳台的窗户往下看,街道上已经看不到伦子的身影了。

    八楼窗外的景观非常好,可以看到万家灯火。不论是哪户人家,现在应该是共度一家团聚的欢乐时光吧。

    可是自己却孤零零地一个人,被公司和妻子舍弃,用悲惨的心情接受寒冷晚风的吹袭。

    现在自己连一丝丝活下去的希望都不剩了,倒不如就这样从这里跳下去死了算了!柚木想,这样子的话公司的人和伦子一定都会很内疚吧。他们应该会发现自己所做的事是多么严重的错误。

    对啊,让大家後悔,让他们感觉到这是自己的责任而心生痛苦。自己做的事把一个活生生的人逼上死路,会有内疚感也是理所当然的。

    柚木陶醉在这理所当然的负面想法里。只要越过扶手,纵身一跳就可以了。下面是坚固的柏油路面,自己一定会死得乾净俐落吧。

    就在这时,口袋里的手机突然响起。柚木心想一定是伦子打来的,便慌慌张张地掏出手机。

    说不定伦子重新思考过离婚的事了,然後改变心情想要回家,所以才打给自己——

    可是就连柚木这一丝丝的甜美希望都在下一瞬间消散得无影无踪。

    「喂,是柚木先生吗?」是已经听惯、四方的低沉声音。

    「因为你迟迟没有跟我联络,所以我就打电话给你。还在工作吗?」

    由於被裁员的打击,结果把四方的事部忘得一乾二净了。

    「……工作什么的,都已经不重要了。」柚木自暴自弃地说。

    「柚木先生?你怎么了?现在在哪?在家里吗?」

    「在哪都没差,跟你没关系吧。」

    「你今天不过来了吗?」

    「我不会过去的!绝对不会!你知道什么!不只不会去,我——我啊,现在要死了。我要从八楼的公寓跳下去,死得乾净痛快。刚刚已经决定要这么做了,所以不会再跟你碰到面了……再见。」

    气魄十足地发下跳楼的豪语後,柚木关闭手机的电源。

    好,死吧!现在就死吧!

    这么一想再往地上看时,刚刚那股强烈寻死的念头已经被电话给冲淡了。柚木紧握著扶手好一阵子,脚也试著要跨过它,可是这种犹豫不决的情况持续了很久,让柚木不知所措。不知不觉在他的脑海里兴起一个念头:反正都要死了,那就喝过酒後再死吧,也就是所谓的「最後一杯」。

    之前用冬季奖金买的人头马特级白兰地都还未拆封。因为价格昂贵,所以时常看著它,想说有好事的时候再拿来喝,现在就先小心地收藏起来吧。

    对啊,死的时候就喝这个好了。

    柚木有点雀跃地回到房间内,从餐橱里拿出用精美礼品盒包装起来的人头马白兰地,倒进玻璃杯里只喝了一口,立即忍不住感叹:真是美味。

    再怎么说这也是法国白兰地有名的人头马品牌,味道会这么美妙一点都不奇怪。再加上这是平均酒龄二十年以上的待优香槟干邑的名牌货,之後留下的余韵的确是极品。这份香醇,还有残留在口中的美味,其甘美无论多少都让人能喝下。

    白兰地这种酒简单地说,就是在法国科涅克干邑(又称科涅克白兰地)所酿造的白兰地酒。而且是只使用大香槟区和小香槟区所产的葡萄蒸馏出来的酒,才能被称作「符优香槟干邑」的盛名。

    平常都以便宜酒润喉的柚木,出乎意料地从以前就对酒的味道格外讲究。因为觉得一下子喝光会很可惜,所以柚木就慢慢地倾斜酒杯品尝其中的美酒。这时他突然想起关於酒的事情,那是以前当去的酒吧里老酒保告诉他的。

    威士忌和白兰地都是用葡萄和玉米等各式各样的材料制成,可是这两种酒都要放在木桶里经过很长的时间来成熟。木桶还要是橡木桶,如果将尚未成熟、无色透明的原酒放进玻璃瓶或是不銹钢容器中,不论放多久酒都不会成熟。寄宿在橡木内的微生物由於发酵作用而溶解在酒中,最後为原酒酿造出独特的香气和风味。花落沉香

    因为木桶内的酒会一点一点地蒸发,所以酒也就越来越少。如果把酒存放在木桶里十年的话,据说有将近四分之一的酒都会蒸发丧失掉。以前的人说蒸发掉的酒是升到天上让天使暍掉了,所以又叫做「theangelsshare」,也就是「天使应得之酒」。

    第一次听到这个词,柚木觉得「天使应得之酒」是非常潇洒的联想,所以把当时正恋爱交往的伦子带到饭店顶楼的酒吧里,得意洋洋地告诉她这件事。

    那个时候真好,就算是没意义的话题,只要和伦子面对面就很快乐。当时喝酒也没现在凶,纯粹享受酒的香气和味道。是从什么时候开始,跟伦子不再聊天说笑,酒也成了买醉的工具呢?

    在深沉的醉意中,「天使真好。」柚木这样喃喃自语。天使在天上一定没什么痛苦的事吧。只要闲躺著等美酒做好的生活,那不就是天国吗?也许天使也喝得和我一样酪酊大醉,偷懒不做事所以被神骂。哈哈哈。

    刚刚那种生死存亡的关头已经不重要了,现在的柚木边想著愚蠢的事边躺在沙发上。酒精将强烈的睡意带来。

    在死之前先睡一下吧,反正也不是很急的事。慢一点去另一个世界也不会有人生气的——

    像是棉花糖的白云轻飘飘地浮在附近。

    为何柚木会站在云上呢?人类是无法站在云上的。「对啊。因为我死掉了。」所以柚木的短路思考如此解释现在的状态。

    完全不记得是何时飞上来的,因为自己喝醉的关系吧。可是太好了!毕竟完全没感觉到跳楼时的恐惧和撞击地面时的冲击。

    这样说来,这里一定是天国。想著想著,柚木从云的缝隙窥视下面的人界。人类在遥远的地上就像录影带快转一样,忙禄地移动著。

    真可怜啊。柚木同情他们,地上的人们看起来简直跟工作的蚂蚁没两样。如果来到天国的话,就可以像自己这样惬意地生活,可是他们却一无所知地持续忙碌奔波。

    不过这里还真是安静啊。柚木抬起头环视周围,看到的只有非常清晰的蓝天和白云。

    突然有个奇怪的东西从云里冒出来。仔细一看,这不是人头马特级白兰地吗?

    「喔,这就是所谓的『天使应得之酒』吧二柚木边想边把酒瓶拉上来。拔掉软木塞,奢侈地直接对著嘴豪饮。真是美味到眼泪都快掉下来了。果然这里是天国啊。

    可是能在云上喝到「天使应得之酒」,不就代表自己死後变成天使了吗?

    就在这疑问涌现时,忽然有人拍柚木的肩膀。呜哇——回头的柚木吃惊大喊,并不住地後退。

    为何四方会在这里?而且还用轻飘飘的奇怪白布卷在身上,头顶有散发光芒的光环,背上生出小小的白色翅膀。那翅膀不停地拍打,简直就像雏鸟看到双亲而高兴不已的样子。

    「你那是什么样子啊?」

    「这不就是天使标准的模样吗?」

    四方用认真的表情回答,同时指著柚木说:「你不也是这样吗?」

    「咦?哇啊!怎么会这样啊?」

    自己的打扮还真的和四方一样,都一把年纪了还穿成这样,真是丢脸死了,腿毛整个都露出来了,

    「话又说回来,你为什么会在这里?」

    「我在你死之後也跟著自杀了。我们说好了吧?这两个礼拜之内你要和我交往。」

    「你,你怎么会为了这种事而舍弃自己的生命啊?你脑袋有问题喔。根本就是疯了嘛。」

    「或许吧。不过现在不要说两个星期了,之後我们可以永远在一起了。」

    四方用奇妙的神情望著他,并紧紧握住柚木的手。

    「我们两人会永远地待在这里。请多指教,柚木先生。」

    骗人的吧……谁来跟我说这是骗人的啊!这里根本就不是天国而是地狱啊—

    「柚木先生。」

    「不要、不要……」

    「柚木先生,振作一点。」

    「住手,放开我……」

    「柚木先生,张开眼睛。」

    「呜哇!」耳边被人大喊,柚木因此而惊醒。

    「你没事吧?」

    只见四方一脸担忧地看著自己——当然没有穿著不适合他的恶心天使装。

    柚木呼吸紊乱地环顾周围,这里一点都没变,还是自己的家。茶几上放著人头马特级白兰地的酒瓶和玻璃杯。

    「原来是梦啊……」安心地吐了一口气後,柚木用双手撑住脸。还好只是梦……

    「你只有喝酒吗?没有吃什么药吧?」

    四方拨开柚木的手,用严肃的表情盯著柚木。

    「什么跟什么啊。」挥开抓住自己的手时,柚木「啊啊」地叫出声。

    「为何你会在我家啊?」

    「你门没锁我就进来了。」

    「就算是这样你也不能随便进来啊。你这是非法入侵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