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闪耀的阳光曝晒,几乎要把人全身的水分都夺走了,七月平均气温超过二十五度,已经连续刷新盛夏最高气温的记录了,电视新闻连日以「酷暑」、「炎暑」来形容天气,让人感觉热到精神萎靡。
尾上浅葱,一边介意着因流汗而贴在额头上的浏海,一边瞪着坐在眼前的男子,对方的脸部轮廓柔和,双眼皮,眼角鲜明细长,嘴形娇艳得惹人注意,却故意摆出让人感觉严肃的表情,由于他的嘴唇不薄也不厚,鼻子稍微有点往上翘,总让人觉得幼稚。
「你想对我说什么吗?」即使他的用字遣词非常有礼貌,语气却令人感到相当傲慢,仿佛拼命在忍耐心情,翘起修长的二郎腿,搁在大腿上的细长手指夹着香烟。
「我们想在藤村主演的电影上映同时出版写真集,虽然藤村理解整个作业的困难,但还是尽量准备好,硬是安排出勉强可行的行程表。」虽然想要冷静,但由于心里越来越愤怒和焦躁,抽烟的次数也增加了。
「突然在这个时候想要延期,让我很困扰呢!」长长的香烟灰落下。
「真的非常抱歉。」对方额前的浏海以七比三的比例区分,是典型的上班族发型,他擦拭着在额前浮现的汗水,从刚才开始就不断向浅葱低头道歉,他的年龄是尾上浅葱的好几倍,但以现在的立场而言,尾上浅葱绝对是压倒性地站在高处。
尾上浅葱以自由摄影师开始崭露头角是在就读日本大学艺术系的时候,从当时新闻社主办的摄影比赛中脱颖而出得到优胜,因而受到大家的注目,大学毕业后就在曾担任比赛审查员之一的着名摄影师身边担任助手,四年后独立,当时的他才二十六岁。
他擅长把人物和植物等题材加工成梦幻的照片,在广告界以此驰名,时至今日,他已经三十二岁了,虽然个性反覆无常,但由于能透过相片描绘出人性本质,因此仍享有绝对的超人气,在国外也获得非常高的评价,好几次为流行服饰杂志封面增光。
以他现在的状态,因为邀约很多,拍的也都是自己喜欢的题材。加上他对自己的表现也很满意,因此独立后就决定坚持到底,只接受自己喜欢的工作,结果以这样任性的态度和强硬的作风闻名,但只要是他接下的工作,从来没有失败过,因次尾上浅葱的名字从初次问世到现在的六年间,以业界领袖人物的超凡魅力达到顶峰。
对于这样的尾上来说,藤村虎之介的写真集可以说是特例中的特例。
藤村虎之介是在这二、三年间急速爬升出名的歌舞伎演员,一年前因为浅葱接受广告工作而认识,虽然出身传统技艺的名门之家,但并不讲究气派排场,是让人喜欢的天真浪漫型性格,两人后来成为可以一起饮酒的朋友,也因这样的交情而被委托拍摄写真集的工作,可是尾上之所以会接下工作,还是因为感受到藤村本人及照片中景物的魅力。
尽管如此,状况演变成现在这样,理所当然会让人不高兴。
「藤村有说些什么吗?」
「能够和老师一起工作,藤村心里非常期待,但因为增加了无法避开的工作……他自己也知道这样非常无理,但还是希望老师能够原谅,希望老师能够理解……」
也就是说藤村同意了这样的状况。
「够了,不要再说了。」尾上长叹一口气,在这样炎热的天气中穿着西装、系着领带,一大早来到藤村所属的事务所,结果工作却取消了,未免太瞧不起人。浅葱真想大声呼喊,但却拼命咽回肚里,这样的忍耐已是极限。
「如果想要把原先预定的工作取消,应该是你们主动来找我,不是吗?」尾上再怎么有容人雅量,也已经忍无可忍了,「和连这种礼节也不知道的人,多说什么也无意义了,针对契约上的问题,日后请和我们的顾问律师联络。」他相当强硬的把香烟前端压进烟灰红。
「老师,请等一下,对于我们的有失礼数,我们只能道歉,不过还有话想说……」
「已经没有话要说了。」浅葱把相机放进专用盒子里,扛在肩膀上。
「事实上,这次有另外的工作务必请老师帮忙。」
「不用了,即使手头没有工作,我也不会接。」尾上感到一阵怒气,心想难道自己槽到让别人认为工作被取消后,还得毫无尊严的拜托别人帮他介绍工作吗?「而且很不巧的,我手边的工作已经让我忙得不可开交。」
「我们十分了解,但请老师设法……因为对方说一定要请老师帮他拍……」
「请不要太过分,你们到底有什么打算,我是不知道,但我并不是任何人的写真集都会拍。」
「即使是常磐宗七郎也不拍吗?」对方说出的名字,让浅葱一瞬间停止了动作。
「常磐——」
他在桌上放下一张照片,是个穿着和服裤裙、相貌正经的男子,端正的感觉好像某个受欢迎的娃娃。
「他是常磐彦十郎的长男,是年轻一代歌舞伎演员的头号人物。」
「请不要开玩笑。」浅葱苦笑。「我并不是因为藤村是歌舞伎演员才答应帮他拍照,而且我不是常磐的专属摄影师。」
常磐是江户歌舞伎的名门富户,说歌舞伎的历史等于常磐家的历史也不为过,现在的当家是常磐彦十郎,是个以锐利的眼光和威风凛凛的演技酝酿出压倒性存在感的演员,而常磐宗七郎正是他和拥有关西歌舞伎权威之称的冰川沙吉的女儿的儿子。
超过一百八十公分的身高,遗传自母亲的端正相貌,再加上虽然沐浴在父亲的余荫之下,却更加具有自然流露的光泽,好像天生的歌舞伎演员,外界对他的评价非常高。
不过就算是年轻歌舞伎演员的头号人物,又有什么了不起?
「我自己的工作由我自己选择。」
「请不要这么快拒绝,因为歌舞伎协会也一致认定务必要请老师来拍照。」
「歌舞伎协会?」
「总而言之,请您好好考虑,拜托您了。」
困惑而不知所措的浅葱,盯着放在桌上的常磐的照片。
「不为我说明一下吗?」进入位于银座林荫树大街旁的大楼里,浅葱在静悄悄的酒吧柜台上,目光炯炯地瞪着隔壁的男子。「若用你不知道为理由来搪塞,想要就这样哄骗过去,我会在你头上浇下酒精四十度的波旁威士忌酒。」
「好可怕、好可怕。」边说边笑着把眼睛眯得更细的藤村虎之介,穿着普拉达的成套西装,微微地耸了耸肩。「老师很认真呢!」
藤村染金的头发直挺挺的竖立着,两边耳朵各戴三支银色穿孔耳环,从他华丽的外表,无法想像他是位歌舞伎演员。
「这是理所当然的吧!都是因为你的关系。」浅葱毫不客气的握拳敲打藤村的头。
「啊!好痛!」藤村用两手覆着头。
「不应该会痛吧!我又没有认真的打。」
「暂停、暂停,老师,至少把玻璃杯放回原位。」滕村的眉梢向下,他长得一副讨人喜爱的脸孔,虽然已经二十五岁,但浅葱无法对那张没有烦恼的脸下重手。
「有什么其他原因吗?」浅葱两手握着装有波旁威士忌酒的酒杯,凝视着藤村。
在事务所得不到解决事情的办法,浅葱便在商量结束后打电话给藤村,相约到熟悉的店里喝酒讨论。
「你问我那件事吗?」
「所谓有紧急的工作是谎言吗?」浅葱斜瞪了藤村一眼,藤村惊慌的在浅葱面前挥挥手。
「是真的,一位导演邀请我演出,我从以前就是他的迷,因此无论如何也想要演出,所从当初预定要拍摄的工作必须往后挪,我决定先去英国,对不起。」藤村双手合十,低着头对浅葱道歉。
「如果要去英国的话,我也可以一起去吧?」
「我有说过,可是好像不行。」
「谁说不可以?」
「上面的人。」
「这是怎么回事?那么歌舞伎协会呢?」
「我也不太知道。」
「搞什么?」浅葱将玻璃杯里的酒一口饮尽,一边感觉喉咙发烫,一边感觉酒精掉落胃里后,双颊急骤地发热。
「这一次决定的工作非常紧急,我自己也不知道原因。」
「常磐宗七郎为什么要特意请歌舞伎协会出面,要求我帮常磐宗七郎拍照?常磐应该有专门的摄影师,不是吗?」
「确实有,是一位叫做千石的摄影师,好像是老师的师父吧!」
「啊!」浅葱的眉毛抽动,原本微弱的脉搏加速跳动。
「虽然是传言,但听说宗七郎先生拒绝千石先生的申请,指明老师当摄影师唷!」
「拜托!饶了我吧!」浅葱用手抱着头,手肘支在酒吧柜台上。「我极力避免和那种麻烦的家伙有密切关系。」
浅葱在千石身旁学习四年,但在独立的时候,因为有了感情纠葛,双方发生严重的纠纷,独立后,他更是极力不要涉足千石的工作领域,只要和千石有关系的工作场所,他都不想接触。
直到最近几乎变得疏远了,两人间的关系也还没有修复。
「和老师给人的感觉不一样呢!」
「什么意思?」浅葱好像被这句话稍微刺激到自尊心,面向藤村。
「因为我认为老师绝对会喜欢像宗七郎先生这样的类型,会想要帮他拍照。」
「我对传统艺能的演员没有兴趣,尽是注重排场,好像古董一样,大体上,我想要看端正的脸孔,常磐宗七郎无法让人感觉很有趣。」
「说得好过分,尽管我只是旁系,但我也是歌舞伎演员呢!」
「哪里过分了?你又不是正宗的歌舞伎演员,以我个人而言,藤村虎之介倒还有拍照的价值呢!」
写真集的工作就是因为以藤村为拍摄条件而接受的,拍摄歌舞伎舞台照片是一定会有的,但如果是拍摄藤村的另一面,在一般人眼中,身为歌舞伎演员还不如身为普通演员给人的印象更为强烈。
「你这样说,我是要高兴了好,还是不高兴呢?」
「当然是高兴唷!至少我承认你个人的魅力。」
「老师的话让我很高兴,谢谢你。」藤村腼腆的低着头。「那么言归正传,老师不曾见过宗七郎先生的舞台表演吧?」
「是不曾看过。」
「老师应该要去看一次,」藤村转向浅葱。「宗七郎大哥……啊!大哥这个称呼是我们对前辈礼貌或亲近的称呼。总而言之,那个人和我们这些人有些不同,因为在歌舞伎社会里,这样的话并不是称赞,歌舞伎的世界并不只是单纯的歌舞伎,而是站在舞台上给人的存在感。」
藤村热烈的说,没有提出自己的意见,浅葱心想他是那种会讲到得意忘形的类型,因此对歌舞伎持有这样的热情有点难以想像。
「即使和老练的演员同台,一点也不落人后,反而有凌驾他人的感觉,私底下也很温柔,很会照顾别人,我很尊敬他。」
「我知道你对常磐非常尊敬,但我只相信自己的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