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陛下,臣冒死进谏,如今除非重修旧好,别无他法了,蜀汉正值多事之秋,家国飘摇,望陛下以汉祚为重啊!”这次,他的语气变得强烈,声音里多了些大义凛然而又诚恳祥和,说着,他郑重的拜下去。

    “孔明,再说此言,朕就要责罚你了!”

    刘备运足力气,以他此时最能威严起来的姿态,重重的撂下这一句话。但其实,刘备不敢看诸葛亮的眼睛,那像北辰星一样的,清澈的,冷冽的,空灵高远而坚定执着的,他没办法在那样的眼神里不败下阵来,所以,他别过脸去,觉得自己的心从里到外的开始发烫,不觉喘了几口气。

    诸葛亮听到他咳嗽,心中突然焦急,果然,这事急不得,要等那人缓过这口气来,才能真正坦荡大度的接受失败的事实,和同盟妥协的现状。

    “陛下息怒,臣忤逆陛下,陛下不要伤了身子,责罚臣吧。”

    “罢了罢了,今日不议此事,丞相可去先与兄长相见,就不用进宫来了。”

    这话说的委婉,可分明是把诸葛亮在往外赶。

    果然,君臣做到他们俩这份上,也是没谁了,曾经,他们之间从没有政见不同,而如今,毕竟一个是天子,一个是丞相,他们的默契不似曾经,距离越来越远,而更可怕的是,他不知如何挽回这一切,只能无奈的看着猜忌与嫌隙发生,就像无奈的看见人间的很多事,却做不了什么,这让智慧无双,老练沉稳的诸葛丞相感到深深地无力和疲倦。

    真想念当初的隆中啊,那里年年红梅依旧开放,不知自己何时才能回到那清风明月之中,如果还能和人一起功成名就后一同归隐,那该有多好啊。

    诸葛亮拜别刘备,映着有些苍凉的月色回到自己的府宅,一路上背影有些落寞。

    他并没有与诸葛瑾相见,即便给哥哥安歇的府邸离自己宅院只隔一道墙。

    第二天,诸葛丞相给刘备做了一碗粥,活到四十多岁,他还是第一次下厨为别人做吃的。

    “陛下,天气越发热了,喝粥最是降暑。”

    孔明端着一碗粥对着刘备拜下去,刘备眼中却只有那一袭白衣,那优雅的举手投足,还有嘴边噙着的淡淡的笑意,他又如痴如醉在那人的绝代风采里。

    面前这个人,只能用绝代来形容。

    “多谢丞相,丞相为朕做粥,朕受宠若惊。”

    诸葛亮竟有些不好意思,低下脸去羞涩起来。

    “丞相此来,可是继续做说客的?莫非子瑜等的不耐烦了?”

    那人缓缓坐下,语气那样轻柔:“陛下,如今我们失了荆州,如果还想重振旗鼓,必须依靠江东。”可是这话中却带着一股异样的坚定。

    “丞相如此轻视我与二弟三弟的结义盟誓,难道孔明心中只有家国谋略,而无人情冷暖吗?”刘备的声音已经不再愤怒,只剩了无穷无尽的无奈与哀伤,像折腾过了一切,最终只能归于沉寂的死火山。

    “陛下,原来在您心中,亮是如此追随利益庸碌不堪之人,陛下若执意不肯妥协,请赐死在下,也免得在下眼睁睁看蜀国无望。”

    诸葛亮心中一片苍凉,从来不发亡国之音的他说出了这样的话,其实他自己也没有想到,这样颓废的话他就这样说出来了,说得这么自然,他离自己的年轻时代,真是越来越远了。

    “孔明,你为何要如此逼我,我意已决,孔明自重!”

    刘备脸上手上暴出青筋,咬着牙道。

    那人身子一颤,滑倒在地。

    他不知道自己是怎样出了永安宫,好像他出入的不只是一座宫殿,而是一座心牢。

    丞相府小厮们急的没办法,因为,那人已经三天不肯吃饭了。

    送进去的食物又被原封不动的拿了出来,那人把自己关在书房里,诸葛瑾多次来探望,那人只说自己累了,想好好休息。

    诸葛瑾在暮色里望着他的书房,皱着眉头叹息。明明父亲临终前交代自己好好照顾弟弟,如今,他身为丞相,可过的却如此委屈,而自己无能为力,除了叹息。

    大家都在猜测诸葛亮在干什么,以前都要进宫请安的,陛下身子也渐渐好了,这几天到处走动,探望了法正,李严,赵云,郭攸之他们,却唯独避开丞相府,他们连避开彼此都是这样有默契。

    诸葛亮根本没在休息,如何能让刘备放下仇恨呢,这三天里,他过的是那样漫长。他的胃一直在痛,不知为何,每次他特别忧虑的时候,胃就会折磨他让他更加难过,他不是故意不吃东西,而是吃不下去,哪怕喝几口茶都会再吐出来,他不在意的想,他如今憔悴也有好处,让那人心疼自己或许会让他心软。他将自己与他多年的情愫作为赌注,很怕会赌输。

    这一回,他又在不停的看那些奏章,聚贤纳才的荐表,蜀军新败,他又要核对人数和粮草,为了他们的梦想,他必须风雨兼程。灯一直亮着,烛光投在他如玉的手腕上,羽毛扇子在他手边静静地躺着。原本身子就虚弱的他自成都奔袭白帝城,已经很跋涉劳累了,他谁都没有说,晚上睡眠也不好,经常做噩梦,重复着刘备离开他的场景,在夜半的时候哭醒,在泪眼朦胧中忧郁睡去,也是,他与刘备有太久日子没有同榻而眠了,那人自然不知道这些。

    咳咳咳···,一阵风吹过来,诸葛亮只觉得身上汗毛立刻竖了起来,打了个寒颤,不可控的咳嗽起来。

    这时,门外的赵云终于站不住了,他不忍心打扰他,或者说,那人太让他心疼珍惜,又是那般巍峨,让他的敬佩与景仰总是多过莫名的心动。

    他是害怕他的,害怕他太心软不可违逆陛下,又害怕他对自己太严苛,他怕他委屈,每一次他委屈,自己就先心痛的不可自持。

    听到诸葛亮咳嗽,他立刻冲了进来,丞相!他大叫。

    “丞相,你怎么了,我去宣太医···”

    “子龙,不要这样,我只是有些累,你一叫嚷,大家都不得安生了。”

    赵云担心的眼泪都快流出来,说:“丞相,请好生保重身子,大汉和朝廷都不能没有丞相啊!”

    诸葛亮勉强的笑笑,安慰他:“子龙,莫要惊慌,我无事。”

    他的笑总是这么祥和,像春天里和煦的风,又像天山上清冽的雪莲。

    赵云只能退下,但心中却做了个决定,他要帮诸葛亮和刘备解开心结。

    作者有话要说:  我对他们的爱,至死不渝。

    ☆、胃病

    这边刘备正在与简雍孙乾聊着家常,说着什么时候回成都的事,也说着怎么□□阿斗,要请一个怎么样的老师才好。

    赵云没来由的有些生气,丞相那边早已乱作一团,他还有心情想这些事,他追随十几年的主公什么时候变得这么无情无义了。

    刘备和孙乾下棋,可是盘盘皆输。

    他的心,都在那人身上,虽几天没见他,可却无时无刻不在想他,也在心里骂了自己无数遍,就是没有勇气敲他的门,他又害怕那样聪明通透的他看穿自己的懦弱。

    “记得以前主公和我下棋,也总是输,亏得军师站在你身边,说是观棋不语真君子,可是他恨不得替你落子,在下总是输的一文不剩···”孙乾自顾自回忆着当年的事,当年的他们可以快乐的那样简单。“哦,陛下恕罪,臣刚才恍惚了。”

    刘备看着孙乾回味的笑被叫错称呼的紧张替代,有些落寞,当年知己,如今真是物是人非了。

    “卿何罪之有,我也十分怀念当年的时光啊。那时,还有二弟三弟,大家一起饮酒,何其洒脱,还有军师···”他眼前又浮现出当年的他,和现在的他。

    赵云就这样闯了进来:“拜见陛下!”

    “子龙请起,赐座。”

    “陛下!丞相他,已经好几天不吃东西了!你知道吗,他三天不眠不休,一直在办公,臣担心他···”

    “子龙,你说丞相怎么了,他是不是胃病又犯了!”

    刘备整个人像被雷劈中一般,又是吃惊又是恐慌,孔明的胃病已经好多年没怎么犯了,这个时候又犯了,心酸像脱缰的野马瞬间就要将他淹没。

    他几乎是跑着来到丞相府。

    在孔明案前,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他就那样昏倒在书案上,双目紧闭,眉头紧皱,好像在承受极大的痛苦,他的额头都是豆大的汗珠,头发被汗浸湿,贴在苍白的脸上,那清俊如秋山的脸显得憔悴不堪,他一手拿着笔,另一只手无力的垂下来,放在胃脘处。

    刘备一下子眼泪就流了出来,急忙上前想将孔明搀扶起,谁知他刚去拉他的手,他就突然痉挛起来,全身不住的颤抖,好像将要被撕裂一样,他意识还不清醒,嘴里呢喃着叫着,陛下,兄长···

    看着这样的孔明,刘备痛的快要窒息,他多么希望自己替他受这种痛苦,他没有做错任何事情,为何这三灾八难的都来找上他,他再也不能见到他受伤生病了,他疼惜的把他抱在怀里,急忙喊着:“太医,快宣太医啊!”在场的人都听出了刘备的哭腔。

    太医诊治后,说丞相旧疾复发,需要安心静养,切不可在劳心劳神或者担心忧虑,否则则年命不永。

    听到年命不永,刘备一阵恐慌,他可是帝王啊,却几乎当场立不住,他还从来没想过,比他小二十岁的孔明,会走在他的前头。

    他几乎一刹那就明白,当初他将要死去,诸葛心中的痛楚与巨大的悲伤,他现在愤怒地只想杀人,而那人却在自己托孤时为了让自己放心而那样镇定,那无限心酸的泪,却都留给自己。

    如果能替那人抚平每一丝的烦恼忧愁,那该有多好。

    太医进进出出忙活了半日,太医和探病的人都走了,偌大的永安宫,就剩他们君臣二人。

    刘备搬了个椅子,坐在诸葛亮床边静静的看着他。

    他睡的很不好,嘴里一直叫着陛下,有的时候,又叫主公,最后,他叫阿爹阿娘。叫的刘备肝胆俱碎,比上刀山下火海还强烈的痛苦,仿佛生了一场大病的是他。握着他的手,在梦里,他的手在颤抖,他平日里到底经受了多大的压力。他的身子冰凉,却在出汗,本就身子不太好又爱操劳的他怕是要被这场病掏空了元气。

    他一定是梦见了家人吧,他从来不知道,现在的诸葛亮夜晚睡眠这样不安,他的胃一定还在痛,眉头从来没有舒展过,人只有在极大的痛苦下,才会无助的像孩子一样叫父亲母亲吧。

    刘备用手帕不停的为他擦汗,这一刻,孔明是那么需要依赖着自己,自己也可以好好的照顾他,感受着他就在自己身边,是那样奢侈而安宁。他愿意就这样守着他,守到地老天荒。

    第二天一大早,刘备一睁眼,发现自己竟然伏在孔明的床边睡着了,他赶紧起身,也不知昨夜压到孔明没有,抬头看看,那人依旧昏迷,却不像在做梦了,睡的很很安宁,刘备欣慰又爱怜的为诸葛亮压了压被角。

    他叫小厮去煮了碗清粥,又叫太医小心地煎药,自己则踱步到孔明的书房来。

    这是多么简陋的书房,除了文房四宝,奏章堆积,还有些治国兴邦的书,没有别的装饰物品,记得孔明以前是很爱收藏折扇的,偶尔也会高价买一些失传已久的琴谱,他总说,那些古老的东西让他感觉神秘而苍凉。

    可自从失掉荆州之后,蜀汉的后勤补给就出了问题,家家户户都节俭起来,而提议节俭的,就是孔明,从那以后,他的房间没有任何冗杂物品,连自己珍爱多年的琴谱也跟一个私人富商收藏家换了兵器和粮草,他的理由是,人要活在实际里,琴谱怎么能跟梦想相比。

    那样可爱的孔明。

    桌上放着孔明昨夜写给自己的奏章,中有一句:陛下以臣冷血无情,枉读圣贤诗书,臣无言以对,惟愿臣做不忠不义之人,盼陛下以大局为重,臣虽死犹生。

    那样强烈的字眼,宛若绝笔一般,笔墨上沾了那人咳出的血,洒落在竹简上,触目惊心。

    这篇文稿,是他用血泪写成的吧。多年来,他都在用血泪陪伴自己,他付出的,是生命的代价。

    果然,水流鱼必死,鱼死水不活,他们二人,生死相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