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在我神游天外档口,贺兰已经把他身上绷带又缠厚了一圈,把袖子放了回去。

    看起来我和贺兰在交谈上花了不少时间,但实际上也不过三四分钟而已。

    三四分钟以后,我们又得去处理那些糟心事了。

    士兵的住宿安排,吃食什么的。

    每天都在为此而精疲力尽。

    累并快活着。

    第48章 歪理

    我腆着脸找贺兰要了大叠的信纸。

    他们的军中配置比我们好了不知几何,就连信纸都不由那种劣质的粗糙的纸制成,而是颜色清雅,纸质细腻,还散发出淡淡的草木气息。

    信纸我选的是那种桃花纹路的,没选择那些富贵的华丽的或是颇有一番风骨的花朵。因为我突然想起我离开时桃花已经长出了花骨朵,就这么含苞欲放地挂在枝头,然而我只得匆匆朝它们告别。

    看着它,就像当初参与了那种热闹的过年的氛围。

    何况,阿满与桃花放在一起相当的契合。

    都是那样明丽而娇嫩。

    我突然想起来一件事,军队内部怎么可能供应这般好的纸张呢,这样的纸张,在达官贵人中流行的款式。

    我情不自禁露出了揶揄的笑。

    脱长了声音问贺兰,“这是你准备寄给谁的信纸呢?”

    我未曾挑选的信纸中多是梅兰竹菊,这是文人精神的典型象征,贺兰大概是写给文人墨客的吧。

    有些好奇。

    原来会有人被他的儒雅表象所迷惑么。

    且引以为知己?

    “那人并非女子吧。”我接上上一句话,近来我问贺兰的事情他常常都不表态,这倒是稀奇得很。但一想凡是人总有那么些见不得光的小秘密,贺兰近来有什么事暗搓搓的瞒着我们这些好友,可能性颇大。

    这模式,蛮像金屋藏娇的嘛。“确实不是女子。”贺兰眉头扬起,意气风发,他身上确乎存在着那种虚无缥缈的不羁的气质,“难不成因为你家的那位是女子,就理所当然地认为我的笔友是女子了么?”

    哦,一句歪理。

    我倒是奇怪他为什么偏要将他的笔友和阿满扯在一起。

    阿满是我家的,难道他的笔友就是他家的么。

    不懂。

    我没说什么,但大概眼神不知道触到了贺兰哪根没办法受刺激的弦,他没多久就抛弃我两之间的情谊,快快地,快快地把我赶去处理军务了。

    其实我虽然是将军,但一般不是万分紧急的军务是不会递交到我手上的。

    我的手下还是有几个文官。

    一般负责分析战况粮草储备之类的东西。

    虽然略有点心比天高,但我懂,这不就是什么骨子里文人的傲气么,这没什么用的玩意儿比比皆是,就跟大街上的小摊一般多。好用才是第一实用要素。

    因为忙,所以完全没空提笔写信。

    我自暴自弃地想着,林林总总也都已经几月有余没给阿满写信了,那么再延迟几天也无所谓吧。

    其实我是觉得有很大所谓的,但是有什么办法呢,就算我是将军,上边也不是没有上级在把手的,官大一级压死人,我身份是够高了,但更高的还是皇帝,只要我一天没有篡位的意思,就一直都是他的下属。

    以上大不讳的思想,我当然不会蠢到说出口,不然就算我骁勇善战也没有卵用,马上就会被一群人架在火上烤。

    不过就连我也没想到。

    事情这么巧,接下来的发展也这么糟糕。

    就在我还没开始写信的时候。

    我就没有了将信寄出去的可能。

    那是。

    只余一线生机的死局。

    作者有话要说:

    据说我终于快完结了。

    第49章 完了

    我不太好。

    身体踉踉跄跄,东倒西歪,完全站不稳,脑子里也不知道闪过什么光怪陆离的景象,将我清醒的神志慢慢地抹去,就好像在一张白纸上涂上彩色。

    我只能够凭着感觉挥刀,白刀子进红刀子出,压在我上方的阴影一个接一个倒下,而后又有密密麻麻的乌云笼罩到我身上了——斩不尽,杀不完。

    过了好久我朦胧的意识里才出现一道光,我终于感受到了身体的钝痛,几只箭矢无可阻挡地钉在我的身躯里,跟钉棺材的钉子一样,像是要压得我永世不得翻身。

    哦……

    我在打仗啊。

    因为失血而变得麻木的脑子终于松活了些,但我的手臂还在机械地连续不断地挥舞着,完完全全凭着本能出手,眼前常能见到溅满血的惊诧不甘的面孔,我根本认不出那是谁,是敌人或是友军,身体的意识会告诉我如何避开身后身前身侧源源不断的袭击。

    麻木主宰我的思想,对血腥的敏感促使我不断地斩杀敌人。

    没有马。

    马在战场上是首先会被攻击的对象。

    有了马,是一项优势,同时,被马蹄袭击的人,常常也是有去无回。

    同样,有马也自有劣势在,马高,你坐在马鞍上,就算有头盔作为掩饰,但也是极危险的,盔甲总无法抵挡住所有的攻击,而你身在高处,就是个活生生的靶子。

    当然,那样一大批的马并驾而驱,也是非常能鼓舞士气的,就如开战前的擂鼓,咚咚咚的声音恰好的与人血液上涌而加速的心跳声契合,热血沸腾,叫人心里便已想着自己披荆斩棘,无所不胜的一个场景。

    但前提是我们得有马。

    本来是有的,养得膘肥体壮,容光焕发的一批马,就连吃食都精致得很,平常人家是万万负担不起的。但是敌军这次很聪明,他们把握的时机也太好,好到叫我怀疑我们中间是不是出了一个偷偷给他们传递信息的叛徒。

    养马的地方被烧了把大火,还好那里寸草不生,没有造成更糟糕的情况,只是缰绳全被斩断,马匹受惊乱跑,一时人心惶惶,大乱难止。

    马没了。

    但仗还是得打,我们得仰望着马上的人,被迫将我们这边养了挺久的马给杀死。相处久了总是有感情的。但不杀马。死的大概就会是我们自己。

    我们失了先机,很难远距离进行掷射,只得面对着面地打,被坑出了一脸的血。

    我瞳孔紧缩,再难躲过从四面八方而来的箭矢,它们就像长了眼睛似的,完全阻断了我的去路。

    我只得用非要害处迎上那箭,嗤地箭入体的声音,给身体带来了撕裂的疼痛。

    但没关系,我还能忍受,四肢虽然麻木,头脑虽然麻木,但精神的坚固能够强行驱使身体运动,尽管,那所带来的代价可能尤其可怕。

    ……没时间思考。

    我只是想活下来而已。

    仅此而已。

    大概结束了吧。

    我浑身上下没有一块好肉,血和衣服凝在一起,粘稠的,刺鼻的血腥味通通灌入我的脑袋。

    我半跪在地上,身体仅靠插入地面的武器支撑,刀刃只剩半截,从我的手上蜿蜒下大量的血,我意识模糊,眼睛都快闭上。

    太累了,我不想睁眼,但又必须睁眼。

    一旦睡过去就是长眠不起。我试图以刀刃为支撑点站起,却发现全身软绵绵的,就像被抽去了所有的骨头,我站不起来了,身体已经达到了极限,成了负荷。

    我眼睛半睁半闭,想着大概我是会死在这里了。远远望去,只见尸山尸海,被血糊住的眼睛看不见是否还有活人在动弹。贺兰……我在心里念着这个名字。

    危机感一瞬间支配了我的身体,我感受到了阴影,它就笼罩在我的上方,那人手里握着一把卷刃的匕首,目光狠狠,我喉咙里溢出咳声,连带着还有温热的液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