女人抬起头来看了一眼墙面上的挂钟,还有不到半个小时,新年就会到来了。也许在医院之外的城市,人们都在狂欢,等待着新的开始,可在这座医院里的人,都太过疲惫,无力去顾及是旧年最后一天,还是新年第一天。每一天都是一样的,走一样的路,做一样的事,用一样的心如止水去面对不一样的人世冷暖。
“新的一年,你想不想出去看看?”女人的手指点在她柔软的薄唇上,语气仿佛恋人间最亲密的商榷,只不过一个睡着,一个醒着。一个冷淡,一个无处殷切。
“放下工作,和我一起。”女人声音越来越低。哪怕对方根本听不到,这种近似请求的语气也让她难以平静。最高傲的人,做着最卑微的姿态。最沉默的人,做着最无谓的独白。
女人看她的目光十分柔软,一贯沉黑的眸子里色彩却不再单调。这双眼中,似乎只有倒映着萧歆然的影子时,才会有些普通人的喜怒哀乐。
“醒醒吧。你睡了太久。”突然恢复正常的音量,似是在验证这一次的昏睡,是不是萧歆然与她开的一场玩笑。她希望如此,希望她能勾勒出一个笑意,张开眼看着自己,淡淡来一句“被你发现了”。
然而这幻想,又怎能成真。
零点钟声敲响时,玻璃杯中透明的液体已变得冰凉。这一次换做她,轻晃杯子,在萧歆然的杯上轻轻一碰,将杯中液体一饮而尽。玻璃杯壁上还残存着女人指尖的一点余温,窗外一轮残月当空,一切一如当年初见,一切又再难追忆。这么多年过去,天命何处,她稍稍觅得一丝线索,却又遭此变故,只好任凭外力推搡着她们走下去,一步不停。
“新年快乐。”
☆、第二十八章
一场异常激烈的血战,发生在烈日当空的午后。毒辣的太阳晒得人皮肤发疼,周围景致时而是广袤丛林,时而是火红花海,她拖着一副伤得不成样子的身体,与一群无影无踪的敌人殊死搏斗。
剧烈的疼痛弥漫在身体里的每一个细胞,牵制着她每一次呼吸、每一个动作,折磨她,让她生不如死。她不知为何要如此辛苦地支撑下去,但却从未想过就此放弃。也许是之前的人生里未曾有过放弃的概念,又也许是,坚持下去就能得到什么极其重要的结果。
虽然那结果,她已经不记得是什么。
痛苦,真的很痛苦。眼前是一片猩红,掌中温热的不知是不是伤口流出的鲜血,比那些淋漓的夜晚更让她感到恐惧。她是坚强,却没有坚强到无坚不摧。面对绝境仍会害怕,面对蚀骨剧痛仍会想要逃避,但此刻,因为那个充满诱惑却又朦胧的结果,她咬牙强忍,逆来顺受地承担了一切。
这个过程说不出的漫长,她在几乎无休止的折磨中沉沉浮浮,终于在某一刻,夺回了意识上的一丝清明。
首先能动的是手指。轻轻一抬,似乎有什么缠绕在指尖,柔软的,几乎没有重量,却一丝一缕牵绊着她,让她无可逃避。
然后是嘴唇。抿了抿,并不干涸,看来有人把她照顾得很好。
张眼相比之下要艰难许多,睫毛蝶翼一般抖个不住,才有一丝光明落入沉寂许久的眼底。待到眼前一景一物渐渐清晰,她便迫不及待地垂眸,去看缠绕在指尖的到底是何物。
这一眼看过去,她的身子就是一僵。女人单手为枕伏在床边沉沉睡着,一袭青丝散在雪白的床单上,有一缕正被她绕在指上,救命稻草一般不愿放开。
她一时挪不开眼,便愣愣地盯着女人的睡颜。肩头随着平稳的呼吸轻轻律动,敞开的领口能隐约看到平整干净的绷带。血腥气较之上次相见淡了不少,女人的脸色却依旧发白,不见血色。
想去触碰,又怕惊扰好梦,只能用指腹细细摩挲着那一缕黑发,暂时寄托长久未见的思念。也许梦中她一直期待的结果,就在眼前了。
“醒了?”女人的姿态没有半分变化,一句带着鼻音的轻言软语便冒了出来。萧歆然吓了一跳,手也顿住,有些紧张地抿住了唇。
女人撑着胳膊支起身子,那一缕缠在她指尖的发便滑落了。她活动了下有些僵直的手腕,目光含笑去看床上的人。
萧歆然垂下眸子,似有歉意,不敢与她对视。半晌,开口轻声问她:“现在是……什么时候了?”
女人目光戏谑,玩笑道:“已经是第二年了。”
本以为可以逗她一笑,却不想她神色间落寞更深,许久,低声道:“……对不起。”
女人感觉到她有话要说,于是收起笑容,沉默地看着她。
“我……不是不想醒过来。这一次的感觉……很奇怪。”她呢喃着解释,又像是在自言自语,却不自觉地苦苦回忆那个痛苦不堪的梦境,于是心底一阵战栗。
果然……女人的神色渐渐冰冷,萧歆然短短的一句话,似乎已经印证了她之前的猜想。
“怎么个奇怪法?”
“像是……被什么控制住,要想脱离,很痛苦。”她指尖抖了一下,女人察觉到,伸手过去握住她,安慰道:“先别想了,一会我让苏院长找人来看看,到底是怎么回事。”
女人抬头看了看挂钟,六点五十。于是起身去拉开厚实的窗帘,雪光混着熹微晨光照进来,原本有些昏暗的病房瞬间大亮。
回身时,见萧歆然抬眸去看窗外,神色怅惘,顿时心里一疼。她已经很久没见过阳光、没去过户外了。
“别总躺着了,坐一会吧。”女人过去,慢慢将她扶了起来,抽个软枕垫在身后,让她靠好。这种照顾人的活,她极少动手做过,却为她做得细致入微。
萧歆然的目光落在女人身上,一落便舍不得离开,安静地看着她为自己整理好被子又去倒水,然后将水汽氤氲的玻璃杯递到自己唇边。
伸手想去拿杯子,却被女人另一只手截住了。她只好顺从地去喝女人递过来的水,让温暖的液体滋润着她沉寂许久的食道。
女人离她很近,彼此呼吸可闻的距离,让她的心跳不争气地乱了节奏。喝水的时候被近在眼前的容颜吸引了注意力,一不留神便呛得咳嗽连连。女人忍俊不禁地轻轻拍着她后背,看着她苍白的脸颊渐渐泛起红润。
“我饿了。”顺过气来,她僵硬地吐出一句话,试图支走女人,结束此时窘迫的境地。
女人却早有准备,从桌子上取过一个保温桶,边打开边道:“昨晚新熬的粥,苏院长说等你醒后,可以喝一些。”
萧歆然好奇地凑过去看,忍不住问道:“你怎么知道我会今天醒?”
女人抬头看她一眼,取了碗勺盛粥,含笑道:“每天都备着。”
冒着热气的白粥盛在透明的玻璃碗里,女人白皙的手指捏着调羹,搅了搅,打算一勺勺喂她,却被她用没扎针的左手抢先一步把碗接了过去。
女人看穿她的窘迫,也不忍逼她。抬头见输液瓶中液体差不多见底,于是替她掀开右手的胶带,将输液针拔了,让她自己喝粥。
这一次醒来之后,女人发现她的状态比上一次好了不少。不论是体力还是精神,都不再是那种奄奄一息的状态。也许自身的求生**,真的可以改变很多。
粥是萧郁然吩咐人熬的,放了糖,做成甜粥,并不是她喜欢的口味,于是喝得不多。女人倒水给她漱口,又端了热水来仔细帮她洗漱,待做完这一切,苏毓带人过来做了一番检查,接下来的事情便是等待结果。
严勋来了一趟,带来几份文件要她签字,又将公司这几天的运营状况精简再精简,用一张a4纸呈现给她。严勋是她最放心的手下,况且薛氏的事情已解决,便会换来一段时间的平静。对此,她暂时无可费心。
薛氏的事……她突然想到这一层,落在文件上的目光一抬,带着疑问看向一旁翻书的女人。女人心思通透,知道她要问什么,于是道:“此事没那么简单,午后出去走走,到时候细说。”
中午,两人一同吃过午餐,女人先回病房换药。
因为萧歆然的托付,女人的伤一向是苏毓亲自照料,于是换药也是她来。
苏毓正动手拆腿上的绷带,女人靠坐在床头,开口问她:“检查结果出来了吗?”
“是,像是药物所致,但具体病理……还不能确定。”苏毓答道。
“所以说,治疗办法也暂时没有?”女人对这个答案有些不满。苏毓无奈地点了点头。
“会有什么别的症状,能确定吗?”
苏毓手上动作顿了顿,斟酌又斟酌,回答道:“周期性的……昏迷。”
女人一下子坐直,盯着她,眸中似下了一场暴风雪,一字一句道:“你说什么?”
苏毓不敢与她对视,却也不敢继续沉默,于是解释道:“初步结论是……像这次一样的情况……以后可能……会经常出现。”
说完之后,许久听不到回应。苏毓略略抬头,发现女人垂着眸子,似在思考着什么。她于是不再出声,专心换药。
片刻后,头顶传来女人冷静的吩咐:“时鄞找来的那个人,既然是权威专家,应该查得到他的信息资料。你做院长这么多年,估计有些人脉,此事就交由你去做,有消息立刻告诉我。”
“好。”苏毓应道。
“还有,这个结论先不必告诉萧歆然。具体该怎么跟她说,你自己考虑。”
这个要求,苏毓没有立即答应,而是选择保持沉默。
女人明白她的为难,简单解释了一句:“我不想她有太大的心理压力。”
到底是聪明人,苏毓思考片刻,答道:“……好,我明白。”
换过上药,女人片刻不敢耽误,穿过长廊去萧歆然所在的病房。
一推开门,便见她靠坐在床头,垂落一旁的手中还捏着一份文件,散下的墨发遮挡了半边脸颊,整个人安静得一点动作、一丝声音也没有。
女人心头巨震,顾不得腿伤,快步走到床前,伸手撩起了她遮挡脸颊的长发。轻阖的双眸、颤抖的长睫、微蹙的眉,都在诉说着她的煎熬,可既已入梦,便是无可奈何。
女人闭了闭眼,手抚上她冰凉的脸颊,眼角瞬间湿润了。
她从不曾为自己的任何所作所为后悔过,此刻却无比后悔,刚才没能动作再快些回到她身边。
随后而来的苏毓见到这幅情景,也是一怔,随即轻轻叹息了一声,皆是无可奈何。
女人抽走她手里的文件放在一旁,小心翼翼地扶她躺好,又仔细将她一头长发理顺了。苏毓站在她身后,看不到她的神情,只知道做完这一切后,女人沉默了许久,似乎在做一个艰难的决定。
然后她听到女人开口,平静道:“苏院长,麻烦你备下足够的药物,我要带她走。”
☆、第二十九章
萧歆然再次恢复意识时,已经对这种突如其来、人力难抗的昏睡习以为常,因此并无惊慌混乱,只是慢慢去感受着周围的环境,等待沉寂许久的身体渐渐苏醒。
本以为无非是在医院,或是家里,安静的卧室、柔软的床,还有那个连梦里也牵挂不止的人。
但入耳却有不正常的杂音,身体所在的位置也并不十分平稳,偶有颠簸。
张眼是米白色的天花板,目测高度告诉她,这不是正常的建筑物该有的天花板。心里存了一丝疑惑,她沉下眸子去看四周,没有发现女人的身影。
四周是一间空间不大却规制整齐的房间,床对面的窗户安了隔板,此时正处于关闭状态,外面的世界便看不分明。墙上的挂钟指在九点半,她却无从分辨是早上九点半,还是晚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