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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三章
翌日清晨,阳光正好。街上雪化,风又冷了几分,行人或抄手或缩颈,个个行色匆匆。在这样恶劣的天气里,萧歆然竟选择徒步去公司。
走在宽阔的街道上,身旁和身后稀稀拉拉跟了几个装作路人的保镖,因为自身气质出众,回头率很高。
立领的雪白羊毛大衣,却抵挡不住鱼贯而入的冷风,不一会,身体便由内而外的冰冷了。她似乎格外喜欢这种冰冷,或许是因为和女人身上的气质很像,又或许是因为身体冷到麻木,心里的寒意便不那么明显。
一切显得再无回转的可能,她留的最后一条路,也走不通了。昨晚她试图联系女人,却找不到她。她找了一夜,女人就像人间蒸发了一样,天上地下再也寻不到一丝踪迹。
开庭时间定在下午,短短一个上午,纵然找到女人,也是回天无力。她才上任没几天,离五年之期还很遥远,这就要置钦荣于死地么?在刺骨寒风的摧残下,她疲惫的大脑终于放弃了挣扎,变得一片空白。几乎是无意识地向前走着,知觉一点点从指尖褪去,到手臂麻木,最后从全身消失。
一双手突然扶住她,稳稳的力道,带着融融暖意,透过衣料传向皮肤。她急切地回身去看,却只是看到保镖低眉顺目的面孔。一辆车停在她身边,也许是她此刻显得太过脆弱,仿佛一触即碎的瓷人,保镖下意识放轻了声音道:“萧总,外面冷,上车吧。”
她微一蹙眉,失望蔓上心扉,保镖察觉她的不悦,立刻放开扶住她的手,安静立在一旁。她又走了几步,轻叹了口气,回身上了一旁一直跟随的车。
到公司比平时稍晚一些,刚进办公室就看到萧郁然坐在沙发上,盯着茶几桌面出神。
“郁然,怎么了?”她一边解大衣扣子一边出声问道。
萧郁然像是被吓了一跳,匆忙站起来道:“姐,你可算来了。奶奶今天下午的航班到机场,要你去接她呢。”
“好,我会去。”萧歆然将大衣搁在一旁,应道。
“今天怎么这么晚?”萧郁然走上前去帮她整理衣领,偶然触到她脖颈处的惨白的肌肤,在冰冷的刺激下几乎是反射性地缩回手去,又寻到她的手抓了抓,感受到冰一样的温度,丝毫没有常人应有的体温,于是讶然道:“很冷么?”
萧歆然抽手回去,淡道:“不冷。派出去的人有消息了么?”
萧郁然神色瞬间黯淡下来,无奈地摇了摇头:“姐……今天下午就开庭了,这条路是走不通了,现在只能尽力筹款了。”
“嗯。”萧歆然淡淡应着,没什么反应。
“奶奶怎么会突然回来?还要你……要你亲自去接?”萧郁然去拿办公桌上的杯子,为她倒了杯热水,递给她疑惑道。她接过,微微抿了一口,滚烫的水珠沿着冰冷的身体滑下,灼烧着五脏六腑。
“也许是,想我了?”她偏了偏头,毫无血色的唇抿出一个淡笑来,可这句难得的玩笑话,落在萧郁然耳中,却是莫大的讽刺。
“下午我跟你一起去?”
“不用,下午开庭,你代表钦荣去旁听,回来把情况告诉我。”萧歆然放下杯子,转到桌前坐下,抬头道,“没别的事就去忙吧,我自有安排。”
萧郁然面上显出隐隐担忧的神色,见她开始忙碌,只好兀自走了出去。
桌前的萧歆然并未急着工作,而是拿起了手机,划开屏幕,从联系人列表里翻出一个几乎从不拨打的号码,犹豫了片刻,屏住呼吸按下了拨号键。
耳边传来等待的铃声,一声……两声……希冀一点点冉起、攀升,心跳不自觉地加快了频率。五声过后,电话被挂断。
再拨。等待的时间格外漫长,每一秒都多一份焦虑不安。她早该拨出这个号码的,早该开始这样的等待,而不是毫无方向的在寒风中寻觅一个虚无缥缈的身影,一寻就是一整夜。
在希冀一点点褪去的时候,电话毫无征兆地被接通。紧张气氛瞬间拔到最高点,她斟酌着轻咳了一声,尽量抑制住声音的颤抖,问道:“你在哪?”
电话那头并未说话,却传来粗重的喘息,夹杂着难以言喻的痛楚,似乎是剧痛之下磨着牙发出来的,绝望到了极点,一声一声扣人心弦,让人不忍去听。她心头巨震,音量不禁提高了几分,一字一顿道:“我问你,在哪?”
“歆然……”女人眷恋的呢喃透过听筒传入耳中,轻的犹如蝉翼般虚无缥缈,却又带着一丝愉悦的意味在里面,仿佛是等了许久,寻了许久的东西,终于被她寻到了。那种满足而又怅然的语气,听得她一阵神情恍惚。
刚要说些什么,听筒里陡然爆开一声闷响,听声判断,是……
她脸色陡变,握住手机的手竟发起抖来,手机一个拿不住就落到桌面上,发出清脆的响声,又立即被她重新抓回手里,对着听筒几乎是吼出来:“我在,我在!你去哪了?说话啊!怎么了……怎么了……”
电话那端一片嘈杂,却已无人声。
手中的手机,桌上的杯子、文件一并不受控制地自由落体,坠地制造出一派混乱。秘书闻声闯进来,保镖跟进来,不一会,刚刚离去的萧郁然折返回来,严勋也被惊动,一行人乌压压立在她面前,她却好像再也看不见。目光穿过层层阻隔,将焦点放在不知何处的人身上,却无论如何也看不清想看的状况,就如同活在当下,永远看不到未来。
她有时觉得自己能掌控一切,起码能掌控钦荣的一切,却在一次阴谋下败得体无完肤。以为自己能掌控自己的一切,却在一个人面前输得片甲不留。到头来,她能做的只是怀揣一点可笑的自尊来欺骗自己,可以忘却,可以割舍,这不重要,一切都不重要。
直到即将失去,才知道有多重要。
一双柔软温暖的手触上她的太阳穴,轻轻按揉,才将她带回现实。萧郁然轻柔的声音缓缓响在耳边:“姐,你累了,别想那么多,一切总会解决的。”
“总会解决的?”她突然抬起眸子,问道。漂亮的双眸里晕染了水汽,原来坚强如她,也会落泪,也会害怕。
萧郁然被她绝望的目光和发红的眼角所震惊,一时不知该如何安慰,她却垂眸拭泪,再抬头已恢复坚定。原来坚强如她,哪怕害怕,哪怕落泪,也懂得迅速调整,面对现实。
“严勋留下,其他人出去。郁然通知司机取车,五分钟后在车库等我。”她一番安排,除了严勋,其他人都纷纷离去。萧郁然虽担忧,却也不愿违背她的意思,只得出去。
“你过来,根据这则通话记录,帮我定位到对方的位置,要快。”她站起身来,示意严勋坐在她的电脑前,自己走到落地窗前,环抱住手臂站下。
身后传来噼里啪啦的键盘声,偶尔有几下鼠标轻点,她太过焦急,紧咬的下唇被咬破出血也浑然不觉。窗外明明是雪后初晴的景象,眼前却仿佛蒙了一层血雾,将世界折射成可怖的猩红。那声子弹穿透皮肉的声音反复响在耳边,心中痛楚,仿佛已被匕首切割过千万刃。
她想要见到女人,活要见人,死要见尸。多余的等待,一分一秒都是煎熬。
“萧总,查到了,在市郊一个废旧厂区,只是厂区很大,具体坐标不能确定。”严勋起身回道。
萧歆然猛地转过身,几步快走过来,随意揩拭了下唇上的鲜血,抄起桌上的手机道:“你去取枪,然后来车库找我,随我去一趟。”
出门之际,秘书闯进来,带着大喜过望的神色,激动道:“萧总,刚刚法院传出消息,原告方已撤诉,薛氏有权追究其诬告……”
脑海中蓦然炸开一声惊雷,那晚女人的一个淡笑,一句“好好休息”,似画卷般缓缓铺陈在她眼前,连同起承转合一并解释了,令她如梦初醒。她早该料到的……昨夜便该料到,或许一切就不会这么迟,这么痛苦难捱。
冲出办公室,她双手掩面,滚烫的液体灼然而下,落满衣襟。有人落泪是发泄,有人落泪是喜悦,她的却是祭奠。祭奠自己唯一的执念就这样轻易碎裂,祭奠那个说要一生偿还的对象就这样悖诺离去。
严勋开着车,在市区的车流中来回穿梭,飞驰如风。萧歆然坐在后排,眼神空洞地望向窗外,试图捕捉到那抹黑色倩影。明知不可能,还是心怀希望,希望女人就站在下一个路口处,隔着车水马龙对她淡淡一笑,说一句“抱歉久等”。
她等得太久了,从日暮黄昏等到朝霞满天,却只等来痛楚绝望的消息。三年,从女人的仇恨中一点点脱身,她也等得太久。好不容易从痛恨等到深爱,却被通知天人永隔……这太残忍,若非亲眼所见,她绝不会相信。
但转念,命运对她似乎总是如此残忍,而她除了承受别无办法。
剧烈的头痛涌上来,她微开了车窗,冷风挤进温暖的车内,做了最好的麻醉剂。很冷,也很累,很想就此闭上眼,再无牵挂。
手还紧紧抓着手机,屏幕上被手心冒出的冷汗濡湿,一串号码静静排列,那是她找到女人最后的希望。在找到她之前,任何的情绪都是多余,或许应该无喜无悲,去面临最后的宣判。
☆、第二十四章
日影斑驳,落在大片荒芜丛杂间,灰白一片。冬日里,满目尽是枯枝败叶,阳光再好,也绘不出生机盎然的希冀蓝图。
萧歆然开始疾步奔走。凹凸不平的地面上碎石枯草遍布,她几乎是几步一个踉跄。寒风将她散落的碎发吹起,衣袂随风飘扬,她却顾不上去拢一拢,为自己保存一点温暖。
严勋一言不发地调整位置,尽可能在风中护住她,偶尔扶她一把,或为她挡去旁逸斜出的枯枝,以防她不管不顾被划伤。
手机按下拨号键,等候的铃声还在响,证明女人的手机还开着机,且正常发挥着作用,耳边却只有风声,丝毫听不见铃音。这片厂区太大,她只能尽量在女人的手机电量耗尽前凭着铃声寻到她,否则便再无希望了。
有些东西可以割舍,有些不能。她可以不要女人的温柔缱绻,但她起码要她好好活着,不会因为她而怀揣着痛苦不甘死去,令她永生抱憾。她还在等着女人那个染血的淡笑,那句清冷的“做好了”女人跟了她这么多年,她早已成了习惯,骤然失去,无疑是太过残忍的打击。
寻觅的过程十分漫长,到后面,她几乎是在机械化地奔走、环视,大脑和心口疼到麻木,已经放弃了工作,只剩下残存的意识还在苦苦支撑,不眠不休。严勋作为身强体健的男人,在寒风中奔跑这么久,也是面色苍白,疲惫不已。看着身侧体力几乎要消耗殆尽的萧歆然,他想劝阻,终究是欲言又止。
他跟了她这么多年,她的性格,他十分清楚。一切劝阻都显得多余,只会浪费宝贵的时间和所剩无几的精力。他要做的,从来都只是服从和保护,待到必要的时候,为她而死。此刻她的痛苦和坚强隐忍,落在他眼中,更像是剥筋蚀骨的利刃,一下一下剜着他的意志。
哪怕是遍体鳞伤,甚至付出性命,也一定要一个结果。这是她一贯的作风,更是她的决绝。不肯自欺欺人地以为女人只是离开了,还好好地活在她看不见的地方,而是一定要亲手揭开真相,不论是怎样的戚伤,她都要去亲自承受。
又不知走了多久,日过正午,终于有隐隐的铃声响在远处。萧歆然蓦地停住脚步,胸口剧烈起伏,闭眼听了两秒钟,向着一个方向奔去。严勋这次没有跟在后面,而是跑在她前面,手里的枪上了膛,步子也尽量放轻。
铃声越来越清晰,似乎近在咫尺。每迈一步都伴随着巨大的恐惧,明知道十有**是最惨烈的结局,她却毅然继续走下去。
寒风开始送来血腥气,丝丝缕缕飘散、弥漫,却丝毫没有温度。她咬紧了下唇,压下步子跟在严勋身后,摸出枪来缓步向前。
如此又走了几步,四下静谧,铃音空灵,似凄然黯奏的暮歌,一刀一刀割在她身上,随之而来的是从未承受过的剧痛。她勉强打起警惕,四下环顾,并无不妥。
走在身前的严勋突然站下脚步,死死盯住前方一点,身体开始发抖。还未待萧歆然走近一看,他蓦地回身过来,一把捂住了她双眼,在她耳边颤抖道:“别看……”
萧歆然身子蓦然僵住,恐惧、不甘、焦急、愧疚一瞬间回归,麻木的心脏突然被狠狠一击,恢复知觉,便是不可承受的痛苦。
捂住她双眼的手有刺骨的冰凉,还在微微发抖,试图揽住她的腰,带她远离此处。
可是,那怎么行?她好不容易找到的……终于让她找到了……说什么她都要带女人回去,她是她的人,便只能待在自己身边,任谁也不能将她带走。
一抹滚烫就这样毫无征兆地落下,灼伤了那双冰冷的手。透明的液体从骨节分明的手中溢出,滑落,碎了一地。严勋痛苦地闭上眼,近乎哀求道:“别……”
“让我看看她。”她的声音平静至极,似乎在说一句无关紧要的话,滚烫的泪滴却似断线玉珠,不停地滑落。
前半生未流的泪,似乎都要在今日流尽。
严勋的手抖得更加厉害,也许是承受不住那液体的温度和重量,却不肯拿开,又舍不得用力,依旧轻放在她眼前。
她艰难地抬起手,摸索寻找严勋的手腕,用冰凉的手指捏住,开始往下扯。她虚弱至极,依照原本强大的身手,严勋根本无法与她周旋,现在却连这样一个简单的动作也仿佛耗尽全力,力道微弱,几乎没有拉开的可能。
她的身子开始发抖,急火攻心之下,腥甜一股股涌上喉咙,嘴角开始流出殷红的液体,妖娆美丽到极致,也残酷悲惨到极致。
看不见,反而是最大的恐惧,她不知道女人到底怎么样,也不知道严勋究竟看到了什么。再血腥的画面她也经历过,又有什么是不能给她看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