几秒钟像几个世纪一样漫长,女人能轻易感受到她的沉沦,亦能感受到她的不敢沉沦,因此当她急于偏头错开,结束这个深吻的时候,女人并未感到惊讶。她的眉紧紧蹙着,似乎是要将一切情绪都遏制住,丝毫不能流露出来。眼角的泪痕不甚明显,却还是如同利刃,刺痛了女人的双眼。

    萧歆然抓着一旁的扶手,勉强从女人怀中脱身而出。身体相触的感觉突然消失,两人心里都是一空。女人并未拦她,甚至轻轻扶了她一把,却不悦地皱起眉头,一言不发地看着她。

    她站直身子,居高临下地看着女人,又恢复了往日的冰冷和不近人情,淡道:“我方才所言都是梦话,你不必放在心上。回去后我会安排你服下解药,痊愈后就去做你的事,不用再跟着我。”

    女人的眉蹙得更深:“我的事?烦请萧总指教,我有什么事?”

    萧歆然平静地看着她,将在心底构思了很久的话说出口:“不论你有什么事,我们的雇佣关系到此为止。你的住处我会另行安排,佣金会在一周之内打到你的账户上,如果还有别的要求,去跟严勋说,他会为你安排。”

    女人看着她,看了很久,突然笑了。不同于促狭的冷笑或讥讽的嘲笑,那抹暖如朝阳的笑容落在她冰雕裁刻的脸上,几乎要让人看得愣住:“雇佣关系结束,那么别的关系呢?是否可以开始了?”

    还未待萧歆然回应什么,手机铃声适时响起。女人不满地偏过头去看向窗外,萧歆然接起电话,那边是一个抖得不成样子的男声:“萧总,薛总他……他不见了!”

    “什么?!”萧歆然的声音陡然变得凌厉,慌乱只在一瞬间,她立即作出了决策:“马上去银行,把注资给薛氏的钱分散到我的个人账户上。”

    “萧总……来不及了,有人告发薛氏非法集资,账户……已经被冻结了……”

    作者有话要说:  所以说,十八章番外里说的“等待”,明白萧御姐在等什么了吧?第一章的内容正对应着萧奎五年之约的结束,也是萧御姐五年任期的开始。

    从下一次天亮起,一切都会不一样了。

    从第一章那个夜晚,萧御姐就注定只剩下五年寿命了。

    ☆、第二十一章

    “本市龙头企业之一薛氏集团因非法集资而被起诉,法院已冻结薛氏集团资金账户,据传原告与本市最大的企业集团钦荣有着密不可分的联系……”新闻播报总是极尽揣测,不过是昨天才出的事,一晚时间,已被编纂的花样百出。坐在副驾驶的萧歆然异常烦闷地抬手按了一个按钮,主播标准却不婉转的声音戛然而止。

    抬手揉了揉额角,头痛欲裂。

    “姐。”正在开车的萧郁然轻声唤她。

    “嗯。”她应着,清冷的声音里带着一丝疲惫。

    “我们给薛氏注资的事办的匆忙,但以安林的细致程度,还不会落下什么把柄。再说薛氏也算大企业,法院怎么不经严查就冻结账户?这明显是冲着我们来的!知道内幕的人不多,那些也都是可靠的人,怎么就突然……你觉得会是谁做的?”

    萧歆然的眉蹙得更深,脑海里浮现出之前种种,从萧永言的自杀,再到对钦荣的步步为难,她心里已认定,和那帮势力有脱不了的干系,可具体是谁走漏风声,她暂时还无从查证。于是疲惫道:“不知道。”

    “会不会是……薛子陵自己逃出去,要背叛我们?”

    “不会。他没这个本事。”萧歆然解释道,“关押薛子陵的地方被十多个人武装攻入,这些人是从埃德蒙顿来的,咱们的人扣下一个,从他身上搜出了机票。”

    “那人呢?”萧郁然急忙问道。

    “自杀了。”

    唯一的线索又断了。

    萧郁然一阵沉默,随即道:“基地的收入断了,我们近期资金周转可就靠这笔钱了,账户冻结一个月还能应付,若是冻结个一年半载……不仅薛氏保不住,连我们也自身难保了。”她一着急,也没有顾及姐姐的心情,将目前十分不乐观的状况毫无保留地倾吐了出来。

    “我的私人财产,加上所有可用的银行贷款,能填补多少?”

    “这……最多一半吧。”

    “让财务部算算,把缺额报给我。”

    萧郁然没有立即应承,似乎想说什么,却欲言又止。最后终于没忍住,低声道:“其实,可以让她帮帮我们。”

    萧歆然一听便知“她”指的是谁,心下微微一颤。飞机上刚刚对她下了逐客令,一下飞机就分道扬镳,此刻再去求她,她实在做不到。

    不是放不下身段脸面,而是怕再次相见,就下不了决心再分开。

    感情这东西最不容放纵,既然动了情,不若趁着缘浅一刀斩断。她见惯了不好的爱情,自己既是为宿命所困的人,又何必拖一个不相干的人下水,陪她江影浮沉?

    “她哪来的钱,能帮什么。”

    “她是没钱,可她有本事啊。我派出去的人忙活了一整天也毫无进展,让她去查查,一定能……”

    “不必了,她的事就到此为止。我不愿与她再有瓜葛。”萧歆然态度坚定地打断了她未出口的话。

    “那么你就愿意看着钦荣和薛氏双双宣告破产么?”萧郁然幽幽道,似乎对她的否决有些不满。她不再开口,继续揉着额角太阳穴,头疼一阵剧烈过一阵。

    对于这次的事情,她早有预感。自她继任总裁,一切平静得有些过分了。与其一直提心吊胆等待着未知的难题,这样的直截了当也算令她放心。再棘手的难题也有解决的办法,真正让她害怕的,是对方不容小觑的实力。她对待给薛氏的注资谨慎万分,这是她最后的筹码,也是最关键的一笔巨款。她为此做了万全的准备,将薛子陵关押在境外便是她的准备之一,却没想到对方在境外也有武装势力,而且轻易找到了她隐秘至极的关押地点,一举攻破。这倒让她始料未及,吃了大亏。

    回想之前种种,她愈发感觉到,自己在对方眼中似乎是完全透明的。她自认为绝无漏洞的保密工作总能轻易被对方破解,也就是说,很有可能存在一个十分接近权力中心的人,是对方的卧底。这个人自始至终一直存在,她也知道他的存在,却一直无法找到他的真实身份。接近权力中心的人都是她信任的人,比如萧郁然,比如严勋,都绝无可能出半点问题。可每次出事,又总让她怀疑自己的信任,是不是真的出了问题。

    看着一贯运筹帷幄的姐姐难得露出苦恼的神情,萧郁然到底是不忍再逼迫,于是轻声道:“姐,我先送你回家休息吧。”

    “没事,去公司。”她想了片刻,又抬手用车载电话拨了个号码,很快,车里响起秘书毕恭毕敬的声音:“萧总?”

    “我记得前几天林记者约我做采访?”

    “是,但是……您不是拒绝了吗?”

    “再帮我联系她,一个小时后,让她来我办公室。”

    “好的。还有……苏院长来电话说,您安排的科研项目,还需要一些原材料。”秘书转达的语气有些不确定,萧歆然却自然明白是什么意思。科研项目,是齐粉解药的研制,而原材料,就是她的血。

    “让她下午过来,带好工具,自己来取。”

    林慕云林记者在新闻界沉浮多年,一直算得上是佼佼者,尤其是攀上钦荣这个大客户之后,在新闻界的地位更是一跃而起,如今已是很能说得上话的人物。自认不凡的林小姐却一直有个苦恼,那就是每次见萧歆然之前,都会很紧张。

    这个年轻的女总裁对她真的很好,温和有礼,丝毫没有气势凌人的样子,对于她的一些出版要求也尽量满足,为人十分随和。

    可是,她的气场太强大了。只要她一开口,她便忍不住想要臣服,想要如她所言,满足她的所有条件。

    林慕云坐在萧歆然的办公室里,对着空空如也的办公桌,不自觉地抹了一把额上的汗珠。

    “林小姐,办公室很热么?”一把清冷嗓音淡淡响在门口,萧歆然唇角含了一丝疲惫的笑意,不急不缓地走进来。林慕云急忙站起来,彬彬有礼道:“萧总,您好。”

    “我们是熟识,不必这么客气了,坐。”萧歆然并没有坐到办公桌那边,而是径直走向沙发,与林慕云并排坐下。清雅馥郁的体香扑面而来,似乎还夹杂着一丝极其细微的血腥气,仔细辨别却又消失不见。萧歆然精致的面容就在眼前,第一次离她这么近,林慕云的心跳几乎要失去节奏。

    “今天麻烦林小姐,是为了薛氏的事。想必林小姐也听说了。”萧歆然淡淡道。林慕云并不知她用意何在,只好凝神听着,微点了下头。

    “林小姐在新闻界,是能说得上话的人,薛氏与钦荣是故交,我和薛总的私人关系也一直很好。此番出事,我们很遗憾,但的确与钦荣无关。人言可畏,我不想再听到、看到和这件事有关的消息。”

    林慕云蹙起了眉,并未答话。

    “我知道此事一出,对你们会是一个很好的商机,让你就此停止,并不是一个合理的要求,”萧歆然温和道,“但此事也算我的私事,其中自有缘由,恕我不便相告,不知林小姐肯不肯卖我一个人情?”最后那句话说得再明白不过,她萧歆然的人情分量有多重,林慕云还是掂量得出来。

    她微微抬起头,对上萧歆然沉静的目光,思索片刻才道:“萧总既然安排了,我自会办到。”

    接下来的采访过程中规中矩,林慕云也算是聪明人,并没有急于提一些过分的要求,而萧歆然也一如既往地配合得很好。林慕云走后,萧歆然走到办公桌前开了电脑,投入工作。成堆的财务报表堆积在邮箱,还有几个近期项目的策划,一份份看过去,时间也就在不知不觉中溜走了。

    临近中午,接到秘书的电话,有几个生意上的合作商想请她共用午餐。权衡一番推不掉,她只得去了。

    下午为那批从加拿大回来的人安排了职位,苏毓来采了血,并告诉她研制成果马上就会出来,财务部也计算好了目前所需填补的资金差额。在萧歆然冷静的处理下,一切糟糕的状况似乎都在向着有条不紊的方向发展下去,只差一件事。

    那就是钱。这样一笔巨大的差额,足以使钦荣在下个月因资金匮乏而运行紊乱,随之而来的也许会是股价下跌、信誉度降低,如此循环,足以致命——虽然当下还维持着表面的平静。

    办法是有,萧郁然的提议也并非不可采用。以女人的能力去查这件事,便会多出八分生机。待到真相水落石出,再用点手段让原告撤诉,账户解冻,此事便可迎刃而解。

    可不到最后时刻,她断不会再用女人。

    思索之下,伴随着体力的消耗殆尽,剧烈的头痛来势汹汹,瞬间将她埋没。寒意一点点蔓延上来,四肢百骸都充斥着冰雪一般,冷得让人打颤。空虚感从身体深处缓缓透出来,她扣住桌边的修长手指渐渐发起抖来。萧郁然一贯说她工作起来不要命,此刻虽然还有许多事情要处理,她也知道,她撑不了多久了。

    勉强撑着桌子站起身,出了办公室,旁边的秘书室里立即跟出来两个年轻的秘书,随时听从她安排。她摆了摆手,示意她们回去忙,自己进了电梯。

    头昏昏沉沉,眼前景象从一份变成许多份,又渐渐模糊、颠倒,如梦如幻。怎么从公司回到住处,又怎么自己撑着上了楼,她都几乎不记得。躺在客厅的沙发上,连衣服都没力气更换,身子时冷时热,却只能承受着痛苦,沉沉睡过去。

    她已经太久没好好睡过一觉了,这几日强撑着的冷静坚强,几乎要让人忘记她严重的枪伤、日前失血过多引发的高烧昏迷,和一直以来的贫血体虚。没有谁的身子是铁打的,只有人的意志力是比钢铁还无坚不摧的,可即便这样,也有撑不住的时候。

    或许是因为,身边少了一个人,空出了一个位置。

    好像是,心上的某个位置。

    她做了梦。

    她梦到与女人的初识,守在病床前看那双冰雪眸子缓缓张开,沉静中涌动着一丝迷蒙,似万年沉淀的黑宝石,高贵典雅不可方物,将她难起波澜的心脏狠狠一击。那抹沉黑是希望的色彩,在她最无助的时候,她苏醒,然后答应帮她。

    她似乎看到,女人为她卖命的样子。总是一身冰冷的黑色,那是天然的保护色,也是令对手丧胆的修罗之色。女人的身手强大到可怕,意志力也是无人可比。有时为了置敌于死地,不惜置自己于险地。她不止一次看到女人染血的模样,伤得再重,还是一副淡然从容的姿态,唇角挂着刺目的殷红,见到她便略一展颜,说一声“做好了”。她的手下上千人,从未有谁能够如此令她欣赏,甚至是仰慕。

    那把枪,是她最好的得意之作了,每一个零件都是亲手打造,又仔细拼接,连同外形的轮廓曲线和上漆,都是无可挑剔的完美。她并不知道那时,自己为何会花费这么长时间去做一把枪,只是想去做,便做了。也许只有她做的枪,才配得上那个天神一般气度不凡的女人。

    但怎么也料不到,之后的一切会是那般。三年是不可回忆的噩梦,她们彼此守护又彼此伤害,在对方心里留下不可磨灭的伤疤。这世上除了女人和那股尚未明朗的势力,没有谁能让她如此棘手,任凭她有千种缘由、万般委屈,当时却是不能说。

    苦到尽头,有时却不一定是甜,或许是从未品尝过的极苦。“动情”二字对她来说太过荒唐,自小到大,她最擅长的便是割舍。只是将割舍的滋味尝遍,也未有过如此次般的痛楚难耐。

    “你会后悔的。”梦中,女人好听的声音静静响在耳畔。没有了彼时的恨意,听起来便不再刺耳。心上的某个位置似乎又被填满,这种充盈感,真的很好……

    我不后悔。哪怕永世孤苦,也不悔曾经。

    “我会让你后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