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年也好,十年也好,我等你回来……”
一个苍老深沉的女声破空而来,如果此刻她还张得开眼,大概能看到那个熟悉而又陌生的白发老妪,一双未有丝毫混沌的眼慈爱地将她望着。
“这才是真的,我的好孩子。”那个声音平静道。
一双沧桑褶皱的手在眼前扩大,却转而伸向了她脑后,重重一击。她再撑不住,痛苦地闷哼出声,神识一岔,已是昏了过去。
与此同时,在距离她很远的地方,随着定时器上的数字开始从两小时逐渐递减,改装工作终于宣告完成。四下一派死寂,萧歆然自长时间的弯腰低头中站起身来,只觉浑身僵硬,活动许久才有所缓解。
抬手看表,发现此时距离与钟露和严勋约定的时间还有不过一刻钟。
她曾吩咐这二人,在基地中央的观测台上碰面。那是方圆百里的制高点,她遥遥一望,发现还未有人至,于是收拾好东西,不急不缓地向着那里走去。
天尽头那缕沉不下去的夕阳,已然不见踪迹。天空变得灰败,稍缓的雪势又似被激怒的雄狮,一阵阵来得凶猛。簌簌而下的纯白转瞬落满了女人如墨的长发。
女人躺在雪上的身姿静谧而安详,竟有种如画般的情景交融,美得无可挑剔。
身旁立了个人影,隐匿在昏暗之中,看不分明。那人一瞬不瞬地盯着地上的女人,轻轻搓了搓手。
旁边似乎还有个人,开口是一把温柔的嗓音:“她这两年愈发不济了,一个手刀就放倒了。”语气中颇有讶异,说罢就要上前查看,却被那人伸手拦住。
“我来,或许有诈。”那是个沉郁的男声。那男人上前走了两步,雪光中映出他浓密剑眉,高挺鼻梁,凉薄唇线,正是苍允。
他伸出手,缓缓放在女人脉门处,精神高度警惕,随时防范着这个身手强大到可怖的女人。一秒……两秒……三秒……女人安静得似空谷幽兰。
苍允面上突然涌起狰狞的笑意,随即转头向身后的女人愉悦道:“露儿,来帮我。”
钟露自昏暗中走出来,蹲下身子将女人扶起,伏在苍允背上。女人太过轻盈,苍允似乎不费吹灰之力就站直了身子。刚要向前走,扣在女人腰间的手却突然动了动。
那把手枪,女人一向随身佩戴的,现在不见了。于是停下脚步,示意钟露。
钟露俯下身,徒手拨开了女人片刻前所在的雪地。随着落雪被拂去,那把乌黑漂亮的手枪终于显现出来。钟露握枪在手,随着苍允一同踏入昏暗之中,向着观测台的方向缓步走去。
时间到了一个微妙的节点,基地里的路灯一盏盏被点亮,将无月的夜空变换了风格。钟露随苍允在黑暗中一路忐忑,此刻抬头去看,被灯光照亮的观测台上,已站了一个笔直高挑的身影。
那身影轮廓模糊,只隐隐勾勒出女性独有的曲线。一阵凛冽,她的长发连同披肩都被风吹得纷扬,风过又垂落肩头,轻轻晃动的不知是流苏还是发梢,衬得那抹身影更加端庄柔和。雪光混着灯光为她投下的影子颀长而静谧,穿过苍茫夜空,洒在皑皑雪原上,指引着时光的流淌,牵动着落雪的徜徉。
钟露只看了那模糊身影一眼,便认出她来。萧歆然。即便是隔着时空的遥遥一望,都足以感受到她清雅不俗的气质和与生俱来的高贵。只是此时的一望,钟露已分不清是敬畏多些,还是怜悯多些。
她最终……没有选择她。
萧歆然站在制高处的平台上,借冷月去看那一片火红的花海,心如止水。
这个季节,蒴果尚未结出,而因栽培得当,花却早早开了。方圆数十亩暗红涌动,犹如千军万马踏过的古战场,留下血一样的颜色和杀戮的罪恶。
花是无名的花,路边偶然开出一朵,亦是不起眼的存在。可千万朵聚集在一起,却绽出一片令人胆寒的景色。这无名花,据说是苍允家族祖传的种子,一年开花两次,只寒冬酷暑时绽放,气候愈恶劣,花开得愈娇艳,此为世间少有。蒴果加以提纯加工,可得一种白色晶状粉末,与毒品类似,名为“齐粉”。
“齐”之一字,取的是齐心之意。用来控制手下,可使万人齐心。因此,此物纵然价值不菲,在地下组织中依旧销量极佳。这一片的无名花每开一次,便可为萧、苍两家带来一笔巨额的财富。
财富背后,却是无数人的痛苦甚至生不如死。
齐粉一旦服下,对神经系统的损伤无药可解,定期发作的病痛令人生不如死,唯有再次服用方可平息。与吸毒类似,可一个是追求极致的快乐,一个是承受灭顶的痛楚。
这种生意一旦沾手便再难脱身,为保全钦荣,她不得不让它一路发展至今。十恶不赦这个词,用来形容自己,也许不为过。萧歆然无数次这般想过。
女人的病痛,亦是齐粉所致。也正因女人的发病,她发现了一个至今百思不得其解的事实,那便是,自己的血液可以缓解齐粉发作时的痛楚。
她曾让苏毓验过自己血液的成分,试图从中找寻到能够解齐粉之毒的物质,却至今没有成效,也再没发现第二个人的血液,有如她一般的功效。
这似乎是上天跟她开了一场残忍的玩笑,她若想解救那些身在痛苦中的人,便必须付出血的代价。
但今夜过后,这一切就都该结束了。离爆炸还有一个半小时左右,刚刚一通电话确认过,提前安排至埃德蒙顿的手下已经在赶来的路上,一个小时必至。她已吩咐了严勋去机场接应,而和钟露约定的时间已经过去了十多分钟,她却依旧没到。
不知是女人已成功控制了钟露,还是另有变故。女人迟迟未归,她虽挂心,但转念,不论现状如何,只要熬过这一个小时,一切就都会尘埃落定。
女人不来,也好。毕竟基地广袤随处可以藏身,而她站的地方才最是危险。
钟露已随苍允到了观测台下,只要攀上旋梯就能到达顶端。苍允原本背着女人,现下却不知将女人安顿到了何处,只握了一把手枪,和钟露并肩立着。
“要在这里……杀掉她吗?”钟露开口,轻声问道。
苍允摇了摇头:“在这杀不了她,得近身。”
钟露似乎松了一口气,试探道:“那我先上去?看样子她还不知情。”
“好。”苍允抱了抱她,在她耳边轻声道,“别让我失望。”
作者有话要说: 关于第二章大御姐为什么吸血,是不是明白一些了?
……所以到底有人在看吗哈哈哈,要考虑要不要继续发了。
☆、第十六章
钟露将女人的配枪别在腰间藏好,沿着旋梯一路攀登,到了顶端,在楼梯口驻足。萧歆然早已察觉到有人上来,却没有回身,一言不发。
“萧总,我来晚了。”钟露平复了下喘息,对着萧歆然的背影轻声道,“我方才又巡查了一遍,已确定无误。严勋已带人退到安全距离以外。”
语气不足,可见心虚。
萧歆然转过身来,平静的目光落在她身上,将她仔细打量了一遍,才开口道:“有劳你。”
说罢,她的手伸进外衣口袋,开始摸索。钟露紧紧盯着她的动作,眼都不敢眨。
萧歆然掏出了引爆器,手指触上引爆按钮,抬头看着她,眼神沉敛又澄澈,仿佛真的对一切毫不知情:“就是现在了,好不好?”
钟露点了点头,没什么情绪起伏道:“好。”
萧歆然却将手指移开了引爆按钮,转而细细摩挲着小巧的引爆器,状似随意道:“你觉得,它已经失去作用了,是么?”
这句毫无来由的话让钟露反应了片刻,待她反应过来,才觉毛骨悚然,但还是勉强维持了镇定,露出一个疑惑不解的表情来:“您在说……什么?”
“你觉得你的改装很完美么?就没想过,我可以将它,”萧歆然抖开手中把玩的引爆器,好整以暇地道,“恢复原样?”
钟露的表情一僵,随即垮了下来,完全相信了她为拖延时间而做的说辞。钟露的技术的确不错,女人发现复原无方,才会想出安装定时器这种相对被动的办法。可也许是她平日里给身边的人留下了太过无所不能的印象,以至于钟露对她的能力坚信不疑,才有了此刻的慌乱。
萧歆然没有收手,引爆器就挂在她削葱根般的指尖,对钟露来说仿佛近在咫尺。
也许是觉走投无路,钟露突然向前一踏,就要来抢那枚引爆器。萧歆然早有防备,轻易闪过,另一只手准确擒住了钟露伸过来的手腕。
这漫长的几年内,不少人将她视为眼中钉,想要杀之而后快。以为只要避开人高马大的保镖,看似柔弱的萧歆然便只能任人宰割。可是有这种想法的刺杀行动,大部分都以她毫发无损的结果失败得彻头彻尾。
比起保镖,她的身手才更为可怕。枪法是萧家祖传,近身的格斗技巧是高手亲授,加上她的敏捷与智慧,在打斗中总能轻易找到对方破绽并迅速应对,是十分难得的厉害人物。
总之,通过与她交手来达到目的,是最不明智的选择,而最好的选择,钟露很是清楚。
眼见一只手被萧歆然拿住,她迅速用另一只手摸向腰间,将藏匿的手枪唰地拔了出来,指向萧歆然。
萧歆然反应十分迅捷,她的枪口还未指到实处,一个错手,枪已被轻松夺下。在那把精致的手枪落到萧歆然手中的瞬间,钟露清晰地看到,那双从来不惊波澜的眸子里,显现出震惊和愤怒。
流畅的弧线,精致的做工,她亲手为女人打制的这把枪,竟然以这种方式回到了她手上。这枪上承了一句重诺,女人一直随身佩戴,片刻也不会离开,除非……
萧歆然神色中涌起极深的怒气,身子却因某种莫名其妙的恐惧而发起抖来。她能想到的最意外的结局,也没有眼前的一切更使她措手不及。
手中的枪方向一转便抵上了钟露的额头,萧歆然压着冷怒讥讽她:“苍允的人都进来了吧?看来今天,我和她都死定了?”
一面说着,她一面向观测台下看了看,高度尚可,又有着力点。她占着易守难攻的位置,即便苍允凭借人数优势攻上来,她亦可跳台逃生。
钟露在她手下毫无抵抗之力,任凭枪口指向自己,闭上了眼。
“我待你不薄,你却甘愿将自己的性命赌在一份不知真假的爱情上,我若是你……”萧歆然话至此处,突然没了下文。
她听到,旋梯上传来压低的脚步声,似乎只有一人。
钟露突然发笑:“你若是我,会怎么样?会舍弃她,保全自己么?你不是说,你的弱点可以亲手克服,那么此刻又何必恼怒?”
这话说得倒是字字珠玑,可惜萧歆然又岂是会被言语激怒而失了分寸的人。
在这一番话后,萧歆然一言不发,只是不动声色地抬手看了眼时间。距离爆炸还有不到一个小时。只要基地被摧毁,她便可以放开手脚对付苍允了。
钟露见她久久不语,偏了偏头,试图去看她的表情。困住她的桎梏却陡然松开,枪也从脑门上移开了。萧歆然看似颓然地垂下头,将手中的引爆器递了过去,开口似有哀求道:“放了她。”
“萧总也有这么温顺的一面,真是让苍某开眼。”一个低沉的男声突兀地响在不远处。脚步声拾级而上,楼梯口渐渐露出苍允英俊凌厉的面庞。
“露儿,把东西收下吧,那是萧总的心意。”苍允站上观测台,语气含笑道。
钟露接过萧歆然手中的引爆器,转而交给了苍允。
“把枪给钟露。”苍允走近两步,命令道。
萧歆然依言照做,口中却道:“没了这条财路,我自会给你其他,苍家与我萧家的生意可以长长久久,只要你想。此刻不留后路,你会后悔。”
苍允对她的“垂死挣扎”置之一笑,漫不经心道:“没了你,萧奎自然会继任,我苍家和萧家的合作也会长长久久。萧歆然,你太年轻,这个位置,你不合适。”
萧歆然不置可否,注意力高度集中,凝神去听周围的动静,却发现了无人声。这么说,苍允是一个人进来的。或许是在钟露的协助下,扮作她的人混了进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