抬目迎上余慕娴的视线,楚玉姝举筷夹了一筷芹菜与余慕娴,慢条斯理道:“不知。”
“那……”余慕娴无暇顾及碟中的膳食,她有些忧心眼前这丫头的安危。虽然依她看,四皇女楚玉姝与三皇子楚宏儒并不是一路人,但在外人看来,她们实是一根绳上的蚂蚱,一荣俱荣,一损俱损。
余慕娴正襟危坐:“不知四殿下逢此作何打算?”
见余慕娴突然关心起她的行程,楚玉姝嘴角一扬,笑道:“小哥哥既是不愿跟着姝儿,又何必在此时与姝儿说些客套言语。”
“若是四殿下不嫌弃,慕娴愿与四殿下为友……”余慕娴抬目望着楚玉姝,欲言又止。她期许楚玉姝这丫头愿意在此时把实情说与她听,不要耍性子。她与这丫头毕竟是一同度过生死的人。
瞧出余慕娴眼底的深意,楚玉姝端坐在余慕娴面前,一脸肃杀。她楚玉姝都吃亏,唤了这小子这般久的“小哥哥”,这小子却在临行之前,忽然改口跟着窦方唤自己“四殿下”……
“既是唤了姝儿‘四殿下’,小哥哥就该知晓,你我不能为友。”楚玉姝按捺着心头的不悦,又夹了一筷子芹菜与余慕娴。那人不喜芹菜,那这小子在家中定然也少见芹菜。她既是懒得在出行上难为这小子,那便让他在食桌上吃吃苦头,平平她心底的怨气。
嗯?被楚玉姝抓着称呼不放,余慕娴一时失笑。她原称呼楚玉姝为“四皇女”,只是按照旧制,此刻换“四殿下”这敬称,是为了提醒这丫头,她身份不俗,万事得细思,谁料这丫头竟然不乐意……
蹙眉瞥着碟中愈来愈多的芹菜,余慕娴轻叹起身,冲着楚玉姝一拜:“请四殿下明鉴!慕娴并不愿与殿下为敌。”
“那……你与太子哥哥……”楚玉姝把玉著放下,静坐等余慕娴解释。
知晓楚玉姝此言是在试她,余慕娴抬目多看了楚玉姝一眼。余文正与太子有牵扯,自是摆在明面上的。但她确实没有仰仗到父辈的荫蔽。余文正走的太是时候,以至于她靠不到大树。她能靠的,唯有自己。
当然,若是愿意供人驱使,那余家远亲,或是可以依靠,但其间要受多少白眼,又难以估量。
是故,还是老话。求人不如求己。
低眉将楚玉姝的话思索片刻,余慕娴抬眸盯着楚玉姝,一字一顿道,“四殿下多虑了……慕娴一心奉楚帝,不论楚帝为何人……”
余慕娴话音一落,楚玉姝即与她四目相对。
楚玉姝凝眉看着余慕娴。
那小子方才的意思是只要她为帝,他便会为她所用么?
读懂楚玉姝视线中的意思,余慕娴微微点了点头,回应她确有此意。
见余慕娴点了头,楚玉姝随即亲手将余慕娴面前的菜碟撤掉,又使眼色让立在珠帘外的婢子为余慕娴换了一套餐具。既是余慕娴这般说,她也无惧日后因着小子犯难。
她原是个多疑的人。但此刻她愿意相信余慕娴这小子!至于如此轻易相信一个黄口小儿的原因,无非这小子与那人相关。想到那人,楚玉姝不禁扬唇轻笑,楚玉姝啊,楚玉姝,你终究还是无法做到彻底与那人撇清关联。
念着那人当年一身风华的姿容,楚玉姝重新拿起玉著,冲余慕娴柔声道:“小哥哥的话,姝儿懂了。如是,便用膳吧。”
“谢四殿下。”应声坐回到席中,余慕娴拿着竹筷,空坐了半晌。
她不太敢夹菜。
楚玉姝这丫头夹菜的动作实在太缓慢了,慢到余慕娴都不忍心动筷子。
想着自己一筷用尽,而楚玉姝的玉著还未出碟的场景,余慕娴出言询问:“四殿下用膳何故如此缓慢……”
明明之前还是很快的。
“嗯……”见余慕娴竟是发觉了自己用膳速度变缓,楚玉姝挑眉看了余慕娴一眼。这小子想听什么答复呢?
楚玉姝坏心地将案上最后一筷子芹菜夹到余慕娴碟中。
余慕娴皱眉,心道,楚玉姝这丫头今日是中邪了么?竟是一连夹了四次芹菜给她……她可有在楚玉姝这丫头面前表示过她爱吃芹菜?
“四殿下……”余慕娴瞥过一眼碟中的芹菜,抬眉望着楚玉姝,眸中隐约困惑。
见余慕娴捏着筷子不动,楚玉姝弯眉敦促道:“小哥哥且动筷吧……”
“四皇女为何频频要敦促慕娴用膳呢?”余慕娴把筷子放到案上,楚玉姝这丫头催她吃芹菜可不是一日两日了。自她来府上,似乎每餐都不离带芹菜的膳食。别提什么凉拌芹菜,肉丝芹菜……连白果炒芹菜,她也见过数次了。莫不是这丫头知晓自己不喜芹菜?
余慕娴狐疑地打量了楚玉姝一眼。
接到余慕娴质疑的目光,楚玉姝也是一阵尴尬。
这般快被识破委实有些难堪。她原还想着拿那芹菜逗弄这小子一番呢……
“这不是小哥哥要走了……”楚玉姝佯装委屈。
“嗯……”余慕娴忍笑,僵脸,摆出一副追问的模样。
瞧出余慕娴那小子一门心思求答案,又念及自己不愿在那小子面前提那人,楚玉姝轻叹一声,错开话题:“小哥哥莫要怨姝儿在膳食上作弄于你……在晨时从顺子身上搜出玉佩时,姝儿就在想,小哥哥要走了……小哥哥若是今晚走,那用过这一膳,姝儿便不知何时才会遇到下一个,姝儿愿与同案用膳的人……”
楚玉姝话音未落,余慕娴便举手开始夹碟中的芹菜。
“小哥哥……”
视线触及余慕娴竹筷中的碧绿,楚玉姝无端由地心头一酸。她方才之所以不愿在余慕娴面前提起那人,实在是忧心她在提过那人之后,舍不得放这小子离开。谁料余慕娴竟会选择做这种行径的事来逗自己欢欣……
逗自己欢欣原是好的……但……如此,她便更不想放这小子走了。
这小子与那人是那般像……那人当年也会在与自己同案用膳时,拘礼用尽那碟中不喜的膳食……
细细用视线描摹着余慕娴的轮廓,楚玉姝的思绪飘得老远。远到她记起了几十年前,那人拉着她一步一步走向高台,接受百官拜祭。远到那人用竹板打着她的手心,要她熟记百家之言……
“待用完膳食,姝儿是会吩咐窦方为你与那家奴备盘缠……”睁眼忍住盈眶的泪,楚玉姝开始夹菜。
“……”瞥着要哭的楚玉姝,余慕娴静默了片刻。她此刻着实拿捏不准楚玉姝的心思。这一膳,她明明没说什么话,楚玉姝也没提什么事……
除了她要走了。
楚玉姝这丫头是因为自己走才哭的?
余慕娴伸手给楚玉姝一方帕子,起身冲着楚玉姝一拜:“四殿下如此厚遇……慕娴没齿难忘……”
“嗯……”低眉用帕子沾过眼中的泪,楚玉姝抬目又是一副欢喜的模样。
但她欢喜后说出的话,却一点都不讨喜。
楚玉姝漫不经心地将沾了泪的帕子握成一团,捏在手心:“既是小哥哥这般说来!那姝儿也不和你客气……小哥哥可记好了……你需将姝儿待你的好通通记在心头。待发达了,再一一报与姝儿!”
听完楚玉姝的要求,佐之窥探到楚玉姝的小动作,余慕娴既好气又好笑。
好贪心的小丫头!竟是连客套的话都不放过……
但,她似乎也不太舍得拒绝这丫头呢。
罢……就让这丫头开心一阵吧。
拿定主意,余慕娴扬唇一笑,低声允诺:“谨四皇女命……慕娴会将四皇女待慕娴的好,铭记于心……”
第20章
呼啸的寒风像刀子,划过挤在城墙下那一张张脏兮兮的脸。
余慕娴面朝着城墙,蜷在拐角躲风。
她现下在长宁。
长宁是长生郡的主城,也是楚国北部七郡主城中,仅次邺城的大城。
半月前,趁着邺城动荡,余慕娴被窦方送行至邺城外,与顺子一同乘车朝安南郡行。半途中,余慕娴思及与众贵胄同路南逃,易造歹人暗算,随即弃车,命顺子按窦方所规划的路钱前行,她孤身绕邺城朝北去,从长生郡,借道永安,绕至安南。
余慕娴绕行时,恰逢邺城沦陷。眼看着一群流民从邺城北门窜出,余慕娴便跟着那群拖家带口的邺城百姓,举足朝着长生郡跑。
说来也奇怪,那群百姓一出邺城,便有一支劲旅跟在他们身后。余慕娴原以为这支劲旅是某位将军派来追杀流民的,但待她与那群流民一起跑到了长宁,便缓过了神,这支劲旅是上面人授意来护佑这群流民的。
回想着大家伙儿因着马蹄声,拼命向前跑的光景,余慕娴微微勾唇。邺城流民能在这般短的时间,就从邺城到了长宁,这全赖那支劲旅。
“哎!小叫花子快起来!郡守府派人施粥了!”
听着背后的吆喝声,余慕娴裹紧身上的棉衣。她没有跟着唤她的那位一起去抢粥的打算。她昨日去领粥时,得了最后一碗,莫名稠得厉害,以至她此时还不想进食。
“长宁郡守休高运每日定辰时,向来到长宁避难的流民施粥,倒勉强算个好官。”见余慕娴没有起身,蜷在余慕娴对面的叫花子有意把声音放大。
听到对面有人在评价休高远,余慕娴把眼睛挤紧,佯装没听到。
见余慕娴没反应,叫花子又唤了一声:“哎,对面的,叫花子我说那休高运勉强算是个好官!”
发觉对面那叫花子在针对自己,余慕娴微微靠着城墙坐起:“您识得我?”
“你不识得我了?”叫花子顶着脏兮兮的脸,朝着余慕娴近了近,“我们可是在邺城见过的……”
许是叫花子的面盘子太脏,余慕娴没从叫花子脸上瞧出任何相识的迹象。
余慕娴蹙眉:“什么时候?”
“就是那日你从窦司徒马车上……”叫花子的眼睛眨了眨。
“嗯……”余慕娴拧眉细思了片刻,记起了一个人。早前她在邺城时,曾有一少年骑在马上,尾随过她一段时间,还问过她一句“你怎知道来年是个丰年”。
“你认错人了!”余慕娴闭目,萍水相逢,何必纠结曾经是否相识过。她没有任何缘由说服自己,与这叫花子在长宁寻旧情。她既不知这叫花子底细,也不知这叫花子认她何事,她还是离这叫花子远些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