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陈伯在电话那头笑呵呵地说,“您等着我回来。”

    挂了电话,戚夜寒知道陈伯是不会回来了,或者说自己不会再让他回来开车了。

    任何事都会有开始和结束,人的生命也是如此。生离死别是再正常不过的事,陈伯是……他爸爸也是。

    戚夜寒微微转过身,看着窗外,他的办公室在三十楼,落地窗很大很气派,但是望出去只有高楼大厦。

    他突然开始怀念老家二楼那扇窗子,窗外是棵大树,树枝繁茂,每年春天都会开出不知名的白色花朵,有时风一吹花还会落到桌上,年少的他常常坐在桌前看着那棵树……只是那样无忧无虑的时光不会再回来了。

    下班的时候自然是王宣来接戚夜寒,他的确是个安静的人,即便是第一天上班也没有和戚夜寒攀关系装熟的意图,除了来接戚夜寒的时候叫一声“戚少”,开车之后便不再说话。

    车里异常安静,比陈伯在的时候还安静,戚夜寒坐在后座闭目养神,感觉车停下来时,睁开眼往外看了一眼,是红灯。

    移回视线,他看着驾驶座上仍旧是陌生的背影,突然问:“你和陈伯认识多久了?”

    王宣很快反应过来,轻笑了一声说:“不算久,应该说我认识陈伯的女儿,跟陈伯并不熟,她知道我最近想换工作,就介绍我来为戚少开车了,其实她是想让她爸爸休息,尽尽孝心。”

    戚夜寒没说什么,轻轻哦了一声。

    王宣从后视镜里看了他一眼,“我来之前陈伯特意嘱咐我,说戚少你是个好雇主,让我好好干,还说了好几遍要注意安全。”说着自己都笑了。

    戚夜寒也微笑了一下,“陈伯是个认真的人,给我们家开了快四十年车,从来没有出过差错。”

    “戚少放心,”王宣回过头,微笑着看着他说:“我也会很小心的。”

    戚夜寒没说话。

    两人对视了几秒,王宣转过头看着前方,这时正好绿灯亮了,他踩下油门,问:“戚少,现在送您回家吗?”

    戚夜寒朝车窗外看了一眼,想了想说:“不,在前面的路口放我下车,你先回去吧。”

    王宣从后视镜里看了戚夜寒一眼,“您有事,需要我……”

    “不用。”戚夜寒打断他,“我只是想自己走一走,没有其他原因,陈伯在的时候我也经常这样做。”

    王宣没再说什么,把车缓缓停靠在路边之后,说了句,“那您早点回去休息,明早我来接您。”

    戚夜寒点头,打开车门下了车,左右看了看,朝自己熟悉的方向走了。

    而车一直停在路边,王宣看着戚夜寒的背影渐渐消失在夜色里,打开车窗,从口袋里掏出烟点了一根,像是为了解渴一样一连吸了好几口……

    戚夜寒下车之后,走路去了医院。他原本没有这个意思,但是刚才他突然很想去看看戚天义,好像只有亲眼看到了才放心,且这种感觉越来越强烈。

    最近一段时间雨水较多,走到医院大门口的时候,他身上颜景覆了一层薄薄的水珠。

    这个时间医院的急诊大厅里仍然有很多人,戚夜寒半低着头穿过人群时,几个急救人员和护理师推着一张床从他身后疾驰而过,滚轮的声音在稍显喧闹的大厅里仍旧显得刺耳……

    戚夜寒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然后面无表情地回国头继续往前走。

    相比之下,病房楼层就显得安静许多,尤其是戚天义所在这一层,戚夜寒来到戚天义病房门口的时候,戚天义的主治医生和护理师正好出来,护理师转身轻轻地将门关上。

    “他刚用完药,睡着了,暂时不会醒。”医生低声告诉戚夜寒。

    “我去看看他,一会儿就走。”

    医生点点头,表情有些欲言又止,“戚先生……”

    戚夜寒静静地听着医生的话,眉头皱得越来越深,等医生说完和护理师走了之后,他在门口站了一会儿,才轻轻推开房门。

    房间里很安静,墙上亮着一盏壁灯,显得有些幽暗,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淡淡的药水味。

    戚夜寒放松脚步走到床边,他父亲睡得很熟,放在床另一边的仪器仍然在运作着,发出轻轻的、有节奏的声响。

    他在床边的椅子上坐下,静静地看着父亲,床头张戚送的茶花还在,但花瓣已经开始泛黄卷曲,他忽地想到了他小时候,父亲拉着他的手从院子里的那棵树下缓缓走过,树上不知名的花会落下来,掉在他头上,父亲会笑着伸手帮他把话拿下来,然后递给他……

    除此之外,记忆中他们父子两个好像再没有这样亲近的时候,当然,也没有像现在这样安静地共处一室的时候。

    房间里太寂静,仪器的声音越发的明显,甚至连呼吸声都很清晰……戚夜寒颤抖了一下,莫名的开始有点害怕这一切。

    他看着躺在床上一动也不动的戚天义,一瞬间,从未有过的恐惧像潮水一样陡然席卷了他,连他掉进海里可能会没命的时候,他都没有过这种感觉……

    他克制不住地缓缓伸出手,轻轻地搭在戚天义颈部动脉,指尖触到皮肤的一瞬间,被那冰冷的感觉激得生生打了个寒颤。

    直到感觉到脉搏微弱的跳动,他才收回手,仿佛浑身的力气都被抽光一样瘫坐在椅子上……

    半晌之后,他站起来,轻轻替戚天义掖了掖被子,然后悄无声息离开了病房。

    走廊上空无一人,戚夜寒顺着来时的路一步一步走着,但才走没几步好像突然失了方向的停下脚步,他看不清周围,不知道自己要去哪里,耳朵里也听不到任何声音……他鼻子一阵酸涩,身体一阵摇晃伸手扶住了墙壁。

    他知道,他终于将要只剩自己了……

    第三章

    张戚两手各拎着几个大袋子,用脚踹开了侦二队办公室的门,已经晚上八点多,二队的人都还在加班。

    最近有新案子,一帮人一连几天又是查访又是开会研判,几乎都没怎么睡,一个个折腾得面有土色,一看到张戚来了,程大松第一个反应过来,瞬间连脸色都红润了不少。

    “队长!”

    张戚虽然已经离职,但侦二队的队员还是习惯叫他队长。

    “知道你们辛苦,特地来慰劳你们的。”

    张戚把东西放到会议桌上,程大松和周志勇就像饿了十天的野兽一样奔了过来 。

    “队长你现在不得了啊,出手这么大方。”程大松翘着兰花指拿起一块蛋糕,别人可能不知道,他可是认识蛋糕盒子上的标志的,即使是切片蛋糕,价格也是令人咋舌。

    “几块蛋糕而已,不算什么。”张戚笑了笑说。

    “队长,你怎么知道我们今天晚上可以休息啊?”周志勇边吃边问,一手蛋糕一手饮料,他食量大吃相也很凶猛,几乎两口解决一块,弄得程大松不得不跟他抢。

    “你傻啊!”程大松白他一眼,“当然是小钟告诉他的。”

    “原来是来接小钟的啊……”

    张戚笑而不语,看了一眼还在振笔疾书的钟习,然后视线移到了坐在钟习对面的杨瀚身上。

    杨瀚坐得离桌子有点儿远,两条长腿伸直了搭在桌上,资料放在腿上一页一页翻着,椅背偶尔微微前后晃动几下,简直是随兴到了极点。

    两个男人目光交会,张戚皮笑肉不笑地说了句,“辛苦了。”

    虽然已经不是警察了,但看到杨瀚坐在自己以前的位子上,他一时间还真有点儿不习惯。

    张戚觉得自己还是喜欢当警察的,看到钟习和杨瀚,他又开始怀念自己以前待在这里的日子了。

    “小钟和队长过来吃啊。”程大松招呼他们。

    张戚和杨瀚同时看向他,现在这一个屋里有两个“队长”了……

    “你们吃,我马上写好了。”钟习头也不抬地说。

    倒是杨瀚放下文件站了起来,笑咪咪地说:“那我就不客气了,谢谢阿七了。”

    没有人知道他叫的是“阿戚”还是“阿七”,张戚愣了一下,但马上又像没事一样,聊了两句之后,突然发现少了一个人。

    “小康呢?”

    “他刚回去,”程大松一耸肩,“真是不巧,他走了五分钟不到你就来了。”还是没缘分啊。

    张戚点点头,“你们也早点回去休息吧,一个个的都快不成人形了。”虽然他以前也是这样,忙的时候可以一个月都不刮胡子,钟习说他顶着一脸大胡子跟个土匪似的。

    一说起这个程大松脸就垮了,他也想早回去休息啊,几天没敷面膜了,别说黑眼圈,连皱纹都多了好几条了!

    不过和其他人比起来,杨瀚的状态要好上很多,他时时刻刻都是一副精力充沛的样子,让所有人佩服不已。

    几个人聊了一会儿,钟习写完了报告准备和张戚一起走,同时问了杨瀚一声要不要载他一程?

    侦二队的人都知道杨瀚不喜欢开车,能不自己开车的时候绝对不开。

    “不会打扰你们吧?”杨瀚不好意思地问张戚。

    张戚一脸无所谓地笑着耸耸肩,“当然不会。”反正找个机会半路把他扔下去。

    杨瀚刚刚调来侦二队的时候张戚可以说是如临大敌,尤其是看到钟习对这位新队长表现出的敬佩。

    虽然他们的做事风格有些相似,但钟习还是觉得杨瀚比张戚这个前任队长可靠多了,对杨瀚是“又爱又恨”——工作上。

    这让张戚觉得自己的魅力受到了挑战,不过时间一久,和杨瀚接触了几次之后,张戚觉得是他想多了,机瀚的确是个有魅力的男人,是可以单纯欣赏的那一种。

    虽然有时候他看到杨瀚还是不很顺眼,但整体来说,还是能和平的往来。

    然而杨瀚并没有等到张戚把他扔下车就自己下去了。

    “看到个朋友,阿七你就在这放我下车,你们先走吧。”说话的时候,杨瀚已经打开因红灯暂停的车子车门半个身体出去了,关门的时候回头对张戚说了声“谢谢”,又对钟习说“好好休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