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时的我,或许听懂了她话中深层的含义,也或许没有。我没有忘记我仍然是一个难产计划的中心人员,也没有忘记我是姜家的一员,我还有妈妈。虽然这些年,我没有执行任何一项任务,但我总有种感觉,或许,已经距离任务来临不远了。
我正式入伍后,被分配到中央军机甲师第七大队后勤运输队,成为了一名运输兵。我们那个队,是山地装甲车驾驶队,我每天的训练任务,除了基础的军事训练外,就是成天开车开车开车,在各种泥坑山坡中开车,跟驾校似的。基层的战士,无论在哪一个部队,都是很苦的。列兵、二等兵、一等兵,光是升到下士级别,就要耗费很大的功夫。一般来说,第一年入伍的士兵,第二年顶多摆脱列兵级别升到二等兵,不过我倒也算是例外,第二年的年中,我就被破格升为了一等兵,因为综合素质实在太强了。
后来参加军中大比武,又一次崭露头角,立下舍尔曼二等功,再度被迅速提拔为中士军衔,开始担任小队长。我总觉得,这一切实在顺利得过头了,让我想起我背后一直笼罩的阴影,那个一直处在难产中的计划,弗里斯曼大将府,说是他们在背后操控,我一点也不意外。
我想考军校,然而连续两年都莫名其妙地落榜了,估计也是他们在做手脚。我进军校显然不是他们想要我走的路,因而我只能乖乖呆在基层部队里,等待着任务来临。
果不其然,145年,我21岁那年,一直等待的任务果真就来了。
我还记得那是个六月大雨的天气,我们结束了上午的训练,浑身都湿透了,正急着回宿舍擦洗换衣。下午的训练取消了,要去上室内课。这糟糕的天气,真是让人连食欲都没有了。
我迷彩作训服滴着水,走在大雨倾盆空无一人的操场上,落在了最后。手底下那帮臭小子臭丫头,训练器具也不收好,我身为队长,只得留下帮他们收齐了,检查无遗漏损坏后再回去。
老远的,看到一个高挑纤细的身影出现在了操场上。脚上的高筒军靴踏在积水的路面上,被洗得锃亮。身上夏季军装笔挺,肩上中校的军衔让人心颤,她右手举着一把漆黑的直柄大伞,左手插袋,站得笔直如剑。
我不知道中校级别的大军官大雨天的在咱们的操场上做什么,装作若无其事地路过,她却冲我喊:“牧中士,你过来一下。”
我果真认识我无法,我只得上前,站在距离她一米开外的地方,立正,敬了一个军礼,等待她的指示。
然而她的第一句话就让我发愣:
“还记得我吗?小阿黎,我是伊利斯·塞巴斯蒂安,曾和你在盖亚大将府有一面之缘。”
我站在大雨滂沱之中,雨水顺着军帽的帽檐滴落,在我眼前展开一层晶莹的幕布。我透过幕布看着站在伞中阴影的她,良久,没有说话。因为我不知道我该说什么才好,但我确实认出她了,即便认不出,她这响当当的名号,是个军人都知道。
她大约是觉得我没认出她,笑着叹了口气,道:
“也罢。我是来通知你的,八月中旬,第七大队将要接一个护送科考团的任务,这个任务对你来说,是一项终极考核。你需要保护科考团中的一位特殊人物的安全,任务完成后,我们会解除对你的监视,还你自由,你可以回家。但是如果任务不成功,你的生活就不会像现在这样自由了。”
“什么意思?”我轻声问道。
她走上前几步,将伞罩在我的头顶,笑着道:
“我点到为止,你自己领悟。我不能久留,长话短说。千万不要暴露身份,也千万不许失败,哪怕拼着浑身重伤,拼着违反纪律,遵从自己的心,明白吗?”她道。
我疑惑地看着她。
她却轻轻一笑,道:“我真希望,你只是一个普通的军人。或许,你还能在我麾下,与我并肩战斗。那才叫畅快,不是吗?”
她最后深深看了我一眼,然后举伞转身,离去。
第一百三十九章
我的任务如期而至。八月中旬,队伍结成,后辗转从南方克里木大区出城,向着东南的大山之中行去。那里是旧神农架山林区,出了名的掠食者集中地带,特别是蛛形掠食者。而本次科考行动的主要研究对象,则是神农架附近栖息的一片壁虎形掠食者群,目的是从这群掠食者身上获取断肢重生的办法。
后来我才知道,断肢重生技术,曾在十几年前就被某个民间组织单独开发出来。有不少黑医曾利用这项技术赚取暴利,但实际效果如何,恐怕要大打折扣。随后几年的时间,这项技术逐渐销声匿迹,官方似乎也并未获取到那个民间组织的核心技术。听说这一次官方科考队的结成,与著名的女生物学家贝利·康伯利的推动脱不开干系。但是她却在科考队出发之前退出了科考队,似乎是因为私人上的原因。顶替她作为本次带队的首席科学家是目前科学院的院长——阿道司,院长亲身参加,可见对这次科考任务的重视。如果本次科考能够出什么成果,无疑也会是他的功劳。攻克断肢重生的难题而造福全人类,对于他这样的顶尖科学家来说将是锦上添花的最绚烂一笔。
因为贝利博士的退出,科考队中多出了一个名额,原本大概就这样空置了,但出发前不久又传出消息,似乎会有新的科学家加入,也不知道会是哪位大能。
出发前一天晚上,这个替补人的名字终于出现在了我手环id的人员名单中。当我看到那人的名字时,我足足呆愣了十几秒,只觉得全身血液都凝固了。
兰妮·弗里斯曼,为什么她会加入这样一次科考任务?
若问这十几年来的成长让我淡忘了哪些事,其实也挺多,失去母亲的伤痛,与妈妈分离再不能见面的折磨,都随着时间的流逝渐渐被淡化了。人总是这样,习惯了某种生活状态,大多数时候便不愿去做出改变,或许是因为懒惰,也或许是因为恐惧。纵使血肉亲情,也随风而逝,何况是当年的垂髫之交。对现在的我来说,她不过是个熟悉的陌生人罢了。我还记得那个无法兑现的诺言,回想起来,依旧心中酸涩。
正是因为我们之前的交情,我才觉得头疼万分。因为我还记得本次任务我的首要宗旨。完成任务还在其次,最先要做的是隐藏身份。也就是说,我绝对不能以姜牧黎的身份和她相认。因此,此次外出科考,我全程必须避开她的注意,绝对要小心不让自己进入她的视线范围中。如果实在避不开,我只能假装自己根本不是姜牧黎,也从来不认识她,硬是搪塞过去。
我知道她冰雪聪明,而我向来不大擅长与人相处,也不知道我拙劣的演技是否能骗过她,我心里是觉得不行的,但既然我口头上不承认,那就是没有证据的事,即便会引起她的怀疑,她也做不出对我有威胁的事,何况她还是弗里斯曼家的女儿,总不会与自己的父亲反目成仇,出卖父亲吧。我心里虽然没底,但也只能如此了。
然而事情总是朝着最糟糕的方向发展,我的身份被她发现了。
与其说是被她发现,不如说,她根本就是冲着我来的。或许在本次科考队结成之初,尚未出发之时,她就已经发现我的存在了。参加科考队,完全就是为了接近我。
13年未见,我们都已长大了。她儿时的容貌还历历在目,精致、俏丽,总能牢牢抓住别人的眼球。对人凶时,总带着一份娇嗔,让人生气不起来;顽劣时,撒撒娇,总让人瞬间就原谅她了;温柔时,更是比那天生的温柔美人更加惹人心疼,掏心掏肺给她都不够;脆弱时,能激起无数人的保护欲,为她奋不顾身。
13年后的她,褪去了一身稚气,更加成熟迷人。我再度见到她时,是队伍出发之初。广场上,大家都在登车,准备出发。她就站在离我车子不远处的地方,和几位科研人员寒暄交谈。窈窕美丽的身影瞬间夺去了我的眼球,我当时心里那莫名的雀跃和一种不由自主想去靠近她的冲动,至今还记忆犹新。
为了顺利完成任务,脱离被监视和摆布的命运。我咬牙死死忍着,想着我完成了任务后,一定要去找她,哪怕我们的身份早已云泥有别,亦或者她已不是从前的她,我也要去找她。
后来她开始主动靠近我,看来不论我怎么躲藏,早已进入她的狩猎范围内。从最开始的客气生疏地打招呼,她很快就察觉到了我“不认识她”。但她真的太聪明了,我和她不在一个段位,根本骗不了她。她知道我在装作不认识她,我不经意间流露出的神态、话语、小动作,在她看来无一不在宣告我就是姜牧黎的事实。
她没有轻举妄动,显然她已经开始思考,我为什么要故意装作不认识她。我不知道她推测到了何等地步,或许当时的她,已经差不多猜到了整个事情的真相。她知道这件事一定与她的父兄有关,队伍跋涉期间,我曾不止一次看到她给什么人打电话,或许是在查我的事。
说到这里,就不得不谈我此次任务的保护对象。当初伊利斯中校来找我时,并未明说要保护的到底是谁。后来我才收到任务密函,指明保护对象是阿道司院长。除了保护他的安全之外,我还有一项任务,就是要与他秘密接头,拿到一张机密芯片。任务完成后,将这张芯片交给上头,才算彻底解脱。
我无意去知晓事情的□□,那真的与我无关,好奇心太重绝对不是什么好事。我只想完成好这次任务,然后抽身出来。不过即便如此,我也是有自己的猜测的。科学院与安德烈斯家族密不可分,从第一任院长夏洛克起,科学院就可以说是安德烈斯家族的私人研究院,其中大量的科学研究项目,都是为了给安德烈斯家族扩大统治范围,牟取更多利益而设的。当然,科学院也确确实实是在为整个联邦的进步做贡献,毕竟,联邦与安德烈斯家族的利益是捆绑在一起的,一损俱损一荣俱荣。这一点,安德烈斯家族从不会犯浑,他们认识得很清楚。
在我看来,安德烈斯家族的利益,与我的“顶头上司”弗里斯曼一党应当是存在着冲突的。换句通俗易懂的话,弗里斯曼大将花了这么多心思,费了这么多的人力物力财力,弯弯绕绕掩人耳目地做小动作,就是为了对付安德烈斯家族。这很好猜测,只要是稍微关心时政和军事的人,都知道军研所和科学院从来都很不对付。军研所是弗里斯曼大将的势力之一,而科学院是安德烈斯的臂助。这两者之间的矛盾,自然也就代表和主人之间的矛盾。而近百年来一直忠于安德烈斯家族的科学院,终于出了一个叛徒,就是现在的阿道司院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