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股凉意袭来,刚在烈日下训练了两个时辰的人瞬间舒坦不少,燕麟晗见军帐中两个大木桶里各放了一块冰,又见赵从龙床榻旁放了一个空药碗,燕麟晗撇嘴,摸着鼻梁骨笑了笑,嘴上却道:“无事献殷勤,非……”后面的话燕麟晗未说,乃因他并不觉得穆知然要打什么主意。
☆、夏至
如此又过了几日,一连几天,穆知然日日前往赵从龙营帐中喂药,有时还与燕麟晗互抢药碗。躺在榻上的赵从龙见一人手捧药碗面无表情一步不让,另一人赤手空空剑眉倒竖誓不罢休的模样,只得仰头望天,当什么也不知。
这一日燕麟晗又败下阵来,他双手抱在胸前,气冲冲地在毡席上坐下,瞪着穆知然,心道一军主帅正事不做,却在这里当郎中,真是闻所未闻,见所未见。殊不知他燕麟晗自己一军副帅,不与主帅共同进退,窝在营帐之中与主帅抢夺药碗,亦是一般。
好在赵从龙这几日手脚能动,他忙接过穆知然的药碗,一仰头将药喝尽,而后咧嘴大笑:“好了好了,这药我自个儿能喝,以后穆帅和燕侯就无须再盯着我喝药了罢。”自穆知然与赵从龙坦诚相谈过后,赵从龙对穆知然的怨愤之情早已消散,却是见自家小侯爷每日都要与穆知然争上一争,再想起穆知然实是为救燕麟晗出困局才跋山涉水来到此处,心中升起一股愧疚之意,自此后便也很少再帮燕麟晗说话。燕麟晗瞧出赵从龙态度转变,悻悻不语,只道穆知然好生厉害,竟让赵从龙也对他言听计从了。
燕麟晗沉着脸道:“赵将军说得是,近日暴雨连天,穆帅衣衫干净,还是待在军帐之中筹划为好。”
燕麟晗的伎俩穆知然早拿捏得一清二楚,此刻见燕麟晗话中带醋,穆知然淡淡起身,瞥了一眼燕麟晗道:“燕侯说的是,我正想与燕侯商议接下来的作战之法,燕侯若无事,下午陪我出营一趟如何?”
燕麟晗从穆知然话语中听出他似要与敌军正面作战,被耗了许久的战魂重燃,燕麟晗大喇喇站起身来,脸上难掩兴奋:“你想到怎么攻城了?”
穆知然忽然挑眉,燕麟晗这话是以为他这几月来是在揣摩作战之法才一直按兵不动吗?罢了罢了,此时与燕麟晗辩上此事毫无意义。穆知然道:“非是攻城。”说罢,拂袖就走。
燕麟晗咬牙,恨恨不平道:“又是这样,话里有话。”
赵从龙原想劝上一劝,又觉得燕麟晗与穆知然之间的结还需他们自己解,他索性闷头睡觉,赶紧养好伤,等穆知然下令,与二十万苍云军一起拿下范阳城!
夏日多雨,这雨已一连下了好几日。铅云沉沉,走蛇闪耀,暴雨滂沱,自天而降的雨珠砸在铠甲上发出铿然声响。穆知然依然一身青衫白衣,驾一匹白马,头顶一个斗笠遮挡了如瀑雨水。燕麟晗玄甲罩身,背负刀盾,头盔上白缨沾雨簇为恹恹一团,而盔甲下那一双眼眸分外锐利。
一黑一白两骑快马自军中跃出,马蹄踏水,溅起一阵泥水。燕麟晗早领教过穆知然骑术,一刻不敢掉以轻心,手握马缰紧跟在其身侧。黑白两骑白马如两柄立刃划开雨幕,任天空走蛇翻滚,地上骏马奔腾,速度不减。
约莫驾马疾驰了半个时辰,燕麟晗随穆知然来至范阳城外山巅之上。一个月前春景盎然,一个月后此处换了一番模样,雨中夏花离萼,落红入泥,叶随风落,竟是一片阴霾之像。然而除此之外,山顶竟是别有洞天,若从山脚下望去,一泓银瀑悬于崖间,可苍翠掩映,除了深入山间鲜少人能发现此处还有这般鬼斧神工之景。如今连日暴雨,原潺潺瀑景,汹涌澎湃,望之令人生畏。穆知然跃下马来,牵马往山崖边走去,道路泥泞,一不小心就有跌入深渊之险,穆知然闲庭信步,丝毫不惧。燕麟晗也翻身下马,他心中疑问许久,原以为穆知然是会在范阳称周边一探,怎又来到此处山峦?
及至崖边,穆知然勾头往下而望,伸手指着范阳城道:“昔年曹操水淹邺城,终败袁尚,袁绍一族就此陨落。如今,范阳城外护城河水位骤涨,若引水灌之,阡陌不通,困守城中,不出一月,城中粮绝,范阳城不攻而破。”
燕麟晗诧然望向雨幕中隐隐约约的范阳城,天地阴暗,视线难将范阳城模样细细看清,然风雨之中,范阳城轮廓如漂浮在海上载浮载沉的孤舟,随时都有倾覆危险。若风浪再大一些,这名为范阳的孤舟,终将被海浪吞噬。
原来,这便是穆知然不费一兵一卒就能夺下范阳城的计谋吗?苍云军围困范阳城已有四月,范阳城内弹尽粮绝,若再经水淹,城内军心涣散,更无作战之力,再困范阳城一月,只怕城中会生哗变。穆知然这一计,既保全了全数苍云军将士,又彻底断了叛军生路,这人于己方来说,是良才,若为叛军所用……正在燕麟晗胡思乱想之时,穆知然清澈眼眸对向燕麟晗,燕麟晗一惊,肃了肃神,心道穆知然绝不会背叛。
“燕侯觉得此计如何?”雨水砸落在斗笠上,在穆知然眼前汇成一瀑水帘。
燕麟晗虽对穆知然有些忌惮,但此计绝对称得上是妙计,燕麟晗险些对着穆知然拊掌大赞,然他终是不愿直接夸赞穆知然,压住心中雀跃,沉声道:“的确好计。”
“那明日请燕侯派五百将士引水灌城如何?”
“穆帅吩咐,本侯一定办到。”燕麟晗拱手抱拳,他对穆知然倒有了几分好颜色。
回到军中,穆知然换下一身湿透衣衫,刚要沐浴,就见燕麟晗也不通报,径直闯进了自己的军帐之中。
“穆帅,明日你可……”燕麟晗话说一半,却见平日里神色淡漠的人拉下脸来瞪着自己,他视线略微往下移动些许,见穆知然一身未着寸缕,燕麟晗怔愣半晌,却是立在原地一动不动。
“还不转过去!”
穆知然赫然一声,燕麟晗这才反应过来,急忙转身,已是眼福饱览,心底躁动。
“失、失礼了……我是来询问明日引水灌城,穆帅是否要坐镇督军。”燕麟晗尴尬异常,后悔刚才为何不通报一声。这也不怪他,自穆知然入主军中,燕麟晗本不服气,时常不经通报就闯入穆知然军帐之中,穆知然也不追求,如此一来,燕麟晗就忘了规矩,每每入穆知然军帐皆不通传,而守卫在穆知然营帐外的士兵们也习惯燕麟晗大喇喇地来去,偏巧今日,燕麟晗撞见了穆知然脱衣沐浴。
穆知然伸手取下一件外衫披在身上,脸色极其阴沉:“本帅会去,燕侯可以离开了,不送!”最后二字是穆知然咬牙说出,他觉自己与燕麟晗真是冤家。
燕麟晗背对穆知然,抱拳双手自腰侧伸出,向着穆知然打了一揖,抬脚便走,未几便彻底消失不见踪影。
待燕麟晗走后,穆知然才惊觉自己似忘了让燕麟晗下次入帐记得通报。可人已走远,再追也来不及了,穆知然只得黯然摇头,决定明日遇见燕麟晗定要与他说清。
引水灌城之法进展顺利,加之近日雨势加大,范阳城外不久就一片汪洋。赵从龙身子亦好了些许,刚能下地便嚷嚷着要去帮着引水灌城,若非穆知然与燕麟晗阻拦,此时怕已是半个身子淹在了水中。
如此又过些许时日,穆知然心中却是惶惶不安。自冉泽清上一次来信,已过了二十日左右,原本两人约定每旬便会寄送书信,二十日前冉泽清信中言其被贬为从六品侍御史,一股不祥笼罩穆知然心头。两旬已过,冉泽清书信未至,穆知然不免担忧。
燕麟晗这几日与穆知然商议之时,见穆知然神色恍然,心道奇怪,有一日又见穆知然神色不似寻常,上前问了几句,穆知然只淡淡道自己无事,便再无他言。燕麟晗气恼,他好心好意关心穆知然,穆知然却是藏着掖着,一片好意付流水,气得燕麟晗坐在赵从龙军帐内拉下脸闷闷静坐。
赵从龙见燕侯抱臂独坐,刚劝两句,见燕麟晗怒而起身,言道穆知然狗咬吕洞宾,不识好人心,赵从龙连忙给燕麟晗倒茶压火,心里却道这话千万别让纯阳宫的道士给听见。
又等了几日,一只羽毛沾满雨水的信鸽落在了穆知然的营帐外。乍见这只信鸽,穆知然心中一惊,平日里他与冉泽清皆是邸报来往,非到万不得已,才会动用长歌门信鸽送信。这只信鸽浑身雪白,脖间翎羽上却有一抹碧色,赫然就是冉泽清的信鸽。
穆知然取下信笺,只见信笺上匆匆写就了一行小字——范阳若未攻下圣人急召回京,万万小心。回京后,切不可探望于我,珍重。兄,泽清。
穆知然陡然心惊,冉泽清书法造诣颇高,提笔字里行间稳重端严,而这一行小字却是潦草慌乱,可见冉泽清写下这些字时,定是发生了莫大变故。穆知然攥紧信笺,他行军在外已四月,朝中之事只能由冉泽清告知,如今冉泽清出事,却不提及半字,穆知然心思透彻,立时明白冉泽清之变故定是严重,不然他也不会在信笺上让穆知然不要前去探望。
正在此时,燕麟晗又不通报一声就冲了进来,他原是打算询问穆知然是否要继续引水灌城,见案几上立着一雪白信鸽,燕麟晗好奇心起,想去逗一逗那信鸽,手刚伸至信鸽面前,穆知然抢先将信鸽捉住。
“穆帅如此小气,不过是只鸽子罢了。”燕麟晗心中不服气,话刚说完,抬头见穆知然神色不对,问道,“你这恹恹模样是怎的了,发生了何事?”
穆知然为冉泽清担忧,心中堵着一口气,见燕麟晗笑脸以对,他再难抑脾性,吼道:“与燕侯无关,燕侯无须再问!”
忽然见穆知然翻脸,燕麟晗先是一愣,而后心火翻涌,亦是吼道:“与我无关?我就是最讨厌你这人这一点,说话云山雾绕,丁点不干净利落,什么事都自己扛着。之前说要救我,我这个要被你救之人却什么也不知晓,如今我折腰问你,你却是这般脸色,好好好,是我燕麟晗自讨没趣!”说罢,燕麟晗一掌拍在案几上,欲转身就走。
眼前身影忽然倒下,燕麟晗大惊,翻身跨过书案将人接在怀里。此时燕麟晗才注意到,这几日穆知然消瘦许多,眼底泛青,燕麟晗再一探头,温度灼手,穆知然已是失去意识,只是右手仍紧紧攥着不愿松开,燕麟晗怎么也掰不开来。
☆、小暑
燕麟晗在军帐内焦躁地绕来绕去,军靴踏在地上发出沉闷声响,他时而勾头往里瞧上一瞧,榻上人脸色苍白,双眼紧闭,燕麟晗目光下移,见穆知然右手仍然紧握,他不悦地抿了下嘴,心道就算昏厥过去,穆知然还不愿放下戒心。
一炷香时间后,军医站起身来,燕麟晗踏前一步,问道:“穆帅如何?”
军医未留神燕麟晗来至跟前,忽见一张神色紧绷的脸凑上,军医吓得哆嗦,结结巴巴地说道:“穆帅、无碍、就是、太过操劳,神思耗尽,需好好休养。”
燕麟晗又瞧了一眼穆知然,对军医拱手:“有劳先生好好照顾穆帅。”
军医已然回过神,他擦了一把额上汗珠,恭敬地对燕麟晗回礼:“就算燕侯不说,下官也会竭尽全力。”
帐外雷声轰隆,暴雨如注,营帐内一人昏睡,一人独自坐在榻边。平日的穆知然不苟言笑,鲜少动怒,外表温文尔雅,可只有燕麟晗知晓,一旦与这人卯上,他亦是个执拗脾气。而现在这昏睡中的人,瘦削虚弱,燕麟晗想起穆知然昏厥前还与自己斗嘴,燕麟晗觉得这人他当真是越来越看不懂了。
一道雪白自眼前划过,燕麟晗心中一紧,挥手捉住那道影子,一只毛色雪白,颈羽碧绿的信鸽落在了他的手里。
“啧!”燕麟晗不禁咋舌,朝中传递消息向来用的是邸报,用信鸽传送消息极易被敌军发现,这只信鸽不属于军中,那便是穆知然豢养的。食指粗细的信筒绑在信鸽腿部,信筒里的信笺已被取出,燕麟晗想起穆知然握紧的右手,再一次伸手去掰,这次却轻松掰了开来。
信笺上沾染了汗水,字迹有些模糊,仍然能辨识出来。“范阳若未攻下,圣人急召回京,万万小心。回京后,切不可探望于我,珍重。兄,泽清。”燕麟晗刚阅毕信上字迹,一道惊雷炸响,似劈在燕麟晗心上。
急召回京,万万小心——这八个字,字字惊心。
燕麟晗用力握紧右手,他神色复杂地望向穆知然,忽然自嘲般地笑出声来,他能感觉到此次出征的危险,可他仍不知晓,穆知然到底打的什么主意。
晚些时候,穆知然转醒过来。他一睁眼,就见燕麟晗手里捉着一只信鸽,正拿着一块干布仔细擦拭着信鸽的羽毛。穆知然脑内昏沉,以为自己眼花,他刚欲合眼重新睁开,听得燕麟晗声音近在咫尺:“你这里有稻谷吗,鸽子饿了。”
“……”穆知然不情愿地睁开眼,见燕麟晗一脸诚然地看着自己,他又瞧了瞧乖乖呆在燕麟晗怀里的信鸽,耸眉问道,“你怎知它饿了?”
“不饿也得吃些东西吧,以为鸽子和你一般,殚精竭虑,不吃不喝?”燕麟晗跟着挑眉。
穆知然现下没有与燕麟晗争吵的力气,他撑起身子正要坐起身来,却被燕麟晗一手给按回了榻上。燕麟晗目光变换,他生得高大,压在穆知然身上,如大山一般罩下。从气势上来说,穆知然已败下阵来,在加之他在病中,更无心思与燕麟晗比较高下。穆知然是个识时务之人,他安然躺在榻上,只一双眼睛睁大,与罩在身上的人四目相对。
“大夫说你神思耗尽,需要好好养着,这几日你莫下床走动,也别操不该操的心。”燕麟晗话中带怒,穆知然觉得蹊跷,不知燕麟晗这火气是从哪里来的。
“燕侯此话何意?”
燕麟晗将藏在怀中的信笺掏了出来,在穆知然眼前晃了一晃。穆知然倏然变色,伸手欲夺,却被燕麟晗轻巧拨开。
“这事若与这次出征有关,本侯自当替穆帅分担,难不成穆帅想要专权?”燕麟晗重新将信笺握紧,压低声道。
穆知然觉得头愈发痛了,然而他瞧出燕麟晗实是为自己着想,不做挣扎,他只道:“你若想替我分担,能否先从我身上离开?”
经穆知然这一提醒,燕麟晗才发觉自己几乎快与燕麟晗身体相贴。燕麟晗蓦然地站起身来,神色尴尬,他本是想以气势相压,让穆知然好生静养,谁知情不自禁,险些酿成窘迫局面。
燕麟晗心思不定,穆知然也好不到哪里去。他本就发着高热,燕麟晗的滚热鼻息扑面,撩得穆知然脸颊灼烫。穆知然咬牙,暗骂燕麟晗太过鲁莽。
两人一时无话,营帐内气息压抑,不知过了多久,穆知然凝定心神,对燕麟晗道:“燕侯说得有理,有些事的确不该我一人承担。如此我也只得劳烦燕侯,请燕侯去书案前将案上木盒里的帅印取来。”
燕麟晗依言照做,将这枚四个月未见的帅印捧至穆知然床边。穆知然伸手点在帅印下,又看了一眼目光在帅印上徘徊的燕麟晗,这枚帅印对燕麟晗来说,承载的不仅是二十万苍云军的统领权,还有老燕侯,甚至是所有苍云军的信念。穆知然将这么帅印拿去了四个月,合该将这枚帅印物归原主了。
“燕麟晗听命,本帅命你暂代本帅主持军中一干事务,水淹范阳之事由你全权定夺!”穆知然顿了一下,而后肃神道,“本帅只有一个要求,不论敌军使出何等计策,我军不得应战!”
听到前一句时,燕麟晗心中异常激动,也颇为惋惜。穆知然手握帅印四月有余,却未下任何应战军令,如今就在水淹范阳之计将成时,穆知然竟让出帅印,命燕麟晗领军,若此仗大胜,功劳多半归属于燕麟晗,穆知然着实可惜。可听到后半句时,燕麟晗脸色又沉了下来,穆知然这一道命令不就等于让他空领二十万苍云军而不出一兵,那这帅印还有何意义?
穆知然瞧出燕麟晗心思,淡淡道:“燕侯刚说要替我分担事务,这是要食言了?”
燕麟晗神色一紧,回驳道:“拿下范阳城迟早之事,就算叛军挑衅,也是垂死挣扎,我军已驻扎在此四月,当真一仗不打?”
“两军交战,死伤难免,本可不费一兵一卒取胜,燕侯定要牺牲一些士兵性命,才觉此役大胜?”穆知然本还欲与燕麟晗好好一谈,却见手捧帅印的人眼中流露出的杀意,话语变得尖锐许多。
燕麟晗非是如穆知然这般说的心思,他视这些苍云军如自己兄弟手足,怎会轻易让他们送死?燕麟晗心知穆知然不过是在提点自己,却仍觉得穆知然这行军打仗用的“拖”字诀,分外不爽快。
穆知然见燕麟晗闷在一边不说话,只得叹息一声解释道:“天子要的是完胜,非是大胜,燕侯可明白?”
燕麟晗浑身一颤,他想起字条上的那一行字迹,看向穆知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