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子道:“七殿下现在何处?”

    一道灰影无声无息地跪到座前,发出的声音沙哑低沉:“翠屏山,城隍庙。”

    五殿下凯旋正好撞上年关,朝廷各部忙得一塌糊涂。上君雪抽空回了趟天引卫屯营,不出意料,换岗回来的天引卫都抱着一坛子划酒令耍酒疯,整个大厅显得乌烟瘴气。

    上君雪最烦这个,当即喊道:“把他们都给拖出去!浇十桶冷水醒酒,再罚二十军棍!”

    为首的莫千山一个鹞子翻身冲过来,大喊三声冤枉:“头目,皇甫那小子病倒了,属下心里头难受,苦闷无处发泄,这才借酒消愁啊!头目明鉴,绝不是有意拼酒!”

    上君雪被这架势惊得下意识后撤了几步,方才站稳,问:“皇甫右将还未回来?”

    莫千山夸张地抹了把心酸泪,诉苦:“可不是么,还没回来。哥几个轮流替他值班,都好久没睡个安稳觉了。”

    那日威远大将军皇甫景明亲自来屯营请假,说皇甫端和身体抱恙,据说都惊动了太医院,上君雪恰好在屯营,自是准许了。可都过了半个多月,怎么还不见人影?

    上君雪暗自思忖着,觉得有必要走一趟大将军府。

    临出门,他突然回头,指着那群烂醉如泥的酒鬼,冷声说:“十桶冷水,二十军棍。”

    莫千山:“……”

    劳什子的“苦肉计”,在心硬如铁的头目面前简直不堪一击啊!

    上君雪离开屯营,直接去了大将军府。

    在别苑,歪打正着遇见了本该在去翠屏山路上的花十二。

    花十二面容枯槁,看见上君雪也是愣了愣,才想起解释:“我是来救人的。”

    “你这副半死不活的鬼样子,我看该救的是你!”

    上君雪二话不说将花十二拽走,花十二还在自顾挣扎:“十一你听我说,我都救到现在了,半途而废的话这我十几天的蛊血都白流了。”

    上君雪回头问他:“你不去翠屏山找七殿下了?”

    花十二摇头,苍白的面色透出诡异的青灰色。他动了动嘴巴,却没有发出任何声音,翠绿的眼珠子直直看过来,整个人像是一只彷徨找不见出路的垂死的困兽。

    “我想去找他,可是我走不了,”他说,“我觉得很难受,好像做什么都不对,怎么做都是错的。到头来,小桐还在翠屏山生死不明,我还留在金阙,像是什么都没有做一样,谁也救不了。”

    “花十二——!”

    紧缩的瞳孔里映出花十二软软倒下去的身影,上君雪只来得及抓着他的手拉进怀里,拍他的脸颊,得不到一丝一毫的反应。

    “怎么会这样?!”

    上君雪只觉得手脚冰凉,贴着花十二脸颊的胸膛剧烈地起起伏伏,这一刻错乱的脑海里甚至出现了染血的樱花漫天飞舞的画面。

    第58章 第五十八回 宫宴

    花十二是被敲锣打鼓的喧嚷声吵醒的。

    睁开眼,看见上君雪倚在窗前向外张望,问:“你在看什么?”

    上君雪听见他的声音,立即欣喜地回过头来,刚要说话,另一道清朗又带着调侃的嗓音悠然响起:“花老板可算醒了!我们天引卫奉命暗中保护凯旋的五殿下,嘻嘻,头目不放心你,随身带着你跟带儿子似的。”

    花十二看过去,点头道:“杜大人。”

    上君雪却瞪了杜珩一眼:“要你多嘴!”

    杜珩趴在窗台上笑嘻嘻地挥手求饶,颇识相地闭嘴了,只是那嘴角裂开的笑容怎么看都有股看热闹的意思。

    上君雪走到花十二跟前,说:“皇甫端和醒了。”

    “真的?!”

    就见花十二揉着脑袋惊喜地抬头,狭长的狐狸眼笑得眯成了月牙儿。

    “还有一个消息,太子飞鸽传书昨日送到的。”上君雪从袖中抽出一张纸条,递过去,“说是给你的谢礼。”

    太子送他的谢礼?花十二稀奇地接过,打开纸条,上面只有寥寥几个字。

    本来是一眼扫过去的,但视线落在上面,就再也移不开了。像是目不识丁的稚子逐字推敲、反复研读,一双翡翠明珠似的绿眼笼罩着阴郁的云雾,嘴角的笑弧却越拉越大。

    世事的变幻无常,人生的大悲与大喜,不过是在霎那间。

    不多时,盛装了一江寒冰冻水的绿眼如春日消融一般溢出了两行清泪,花十二却无知无觉般抬起头,看着上君雪,胸膛剧烈地起伏着,说:“小桐……找到了……”

    他的声音像是从嗓子里吃力地挤出来,仅仅这几个字,累得几乎要虚脱一般。

    上君雪看他又哭又笑的模样,脸色虽然仍是冷漠疏离的,但眼神里却潜藏着漾开的温柔与疼惜。

    昏迷醒来,花十二像是遭遇了翻天覆地的变化,整个人一反先前的颓靡,神采变得十分鲜活。有时上君雪得了空闲去太子府找他,根本找不见人影。

    不在太子府,定是去了青衣巷。

    这几日天寒地冻,上君雪担心花十二的伤势,拎着几盒御赐的人参雪莲之类的贡品去青衣巷探望,哪料院门落了锁,花十二不知所踪。

    心里猛地一慌,上君雪径自跳过篱笆墙,穿过院落,一脚踹开了房门冲进去。

    里面炉火烧得正旺,厚重的毛毡隔绝了窗外的冬寒。堂屋放置了一张八仙桌,上面摆了许多鲜艳的绸缎绫罗还有剪刀针线等女红之物,还有一只纳了鞋底的小脚靴。

    上君雪脸上闪过错愕的神色,愣神的工夫,身后传来急匆匆的脚步声。

    ——“吓死我了!我还以为家里遭贼了!十一,你怎么来啦?”

    花十二呼着寒气冲进来,转身合上门,给他倒了杯热茶。

    “天冷,暖暖肚子。”

    上君雪接过花十二递过来的茶盏,放到桌上,转而拿了一双绣着各色花团的虎头鞋,问:“你做的?”

    “是啊!做给我儿子的!”花十二爱惜地摸了摸虎头鞋上的刺绣,脸上的表情堪称是心花怒放,“小孩子是很娇贵的,尤其是刚出生的小宝宝,穿的戴的都得是新做的,吃的也很讲究。我刚去跑了趟集市,见不少卖小玩意儿的,我想着小孩子跟春笋似的长得很快,就挑了几样儿。”

    说着从腰间的布袋里掏出小玩意儿给上君雪看。

    上君雪一直暗中观察着花十二,见他虽然脸色苍白眼圈下透着一层乌青色,精气神却意外地好,不禁暗暗放下心来。

    “嗳,”他突然拿手肘捣了捣上君雪,“你说,我给我儿子取个什么名儿好啊?我想了好几宿,列了百八十个,都不满意。”

    “这个……”

    “我叫花兰卿,七殿下是夏景桐,本来叫个‘花桐’也行,但我怎么觉得这么怪呀!”

    上君雪沉吟了片刻,问:“七殿下的儿子,夏帝的孙子,你觉得会跟你姓吗?”

    花十二吓得差点要跳起来:“不跟我姓吗?”

    “我觉得,不跟你姓。”

    上君雪这句无心的玩笑话显然打击到了花十二。直到晚上,花十二都一副垂头丧气的幽魂样儿,嘴里一直嘟囔着:“为什么不跟我姓啊,我的儿子,怎么能不跟我姓‘花’呢……”

    上君雪喝了口米粥,再夹一片酸甜可口的酱菜,从始至终都淡定地坐在那儿。等吃饱了,拿帕子擦嘴,然后走人。

    花十二收拾了碗碟,蹲在厨房里洗刷,后知后觉地想起:小桐不嫁该怎么办呀?

    ……

    花十二是实打实的烦恼,后来想,只要能跟小桐相守,入赘也勉强可以。他把这个想法告诉上君雪听,上君雪当时正在为五殿下挑选贺礼,百忙之中只言简意赅回了四个字:“痴人说梦。”

    花十二坐在“珍光阁”前的台阶上,看上君雪对着阁里数不尽的奇珍异宝犯难,忍不住问:“五殿下有什么喜好?”

    上君雪愣了下,摇头。

    “那神兵利器?”

    “阁里只有宝石玉器。”

    花十二掸了掸衣袍上的雪,状似随口一问:“雪国之乱祸及寰朝,五殿下此行一去半年多,可曾说过雪国什么吗?”

    “对雪国之行只字未提,”上君雪敏锐察觉到话里的深意,“你想从他嘴里知道什么?”

    “也不是。只是觉得五殿下在雪国待了半年多,应该见过十三他们了吧。”伸了个懒腰,语气里不禁多了些怀念,“我差不多十年没回雪国了,如今跟你十一和好,不知怎么,就变得很想念他们。”

    “实在想念他们,就回去一趟吧。”

    “是啊,该回去了。”伸完了懒腰,花十二站起来,摇摇晃晃地朝远处走,声音飘渺地传来,“等过了年关,春暖花开的时候,十景陵的樱花桃花梨花杏花全都开放了,我就抱着儿子,带小桐去雪国。”

    “回去……么……”

    上君雪望着他离去的身影,目光又转向冰雪层叠的苍茫云海间,轻声喃语道:“确实该回去了。”

    御花园,夏帝犒赏凯旋的将士们,三殿下作陪,身后跟着一个从始至终都面无表情的侍卫少年。

    五殿下看见了,打趣说:“三哥,你什么时候找了个这么俊的小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