管家气得跳脚,回太子府复命。

    太子正在跟上君雪下棋,稳居上风。

    上君雪心烦意燥,突然扔了棋子,口气不善道:“他既然答应了,就不会食言。老实待在太子府等吧!”

    太子也丢了棋子,笑道:“花十二刚出狱,我估摸着他身无分文又无处可去,才让管家亲自去请他来。”

    上君雪脸色仍是笼罩着一层阴寒,抓起棋盘旁的佩刀,转身就走。

    只留下一句:“我去找他。”

    太子失笑,唤来侍女将棋盘收走,搬来竹藤编的躺椅,在这个难得的艳阳天,躺在上面眯眼小憩一会儿。

    心想,下一步该怎么走呢?

    花十二去了柳曲街,原本称之为“家”的花町阁被一家玉器珠宝店取代,上门的客人络绎不绝,想是生意不错。他左右看了看,心里涌出一股奇异的陌生感,似乎除了附近几棵粗壮的光秃秃的垂柳榆树,他看其它商铺店家陌生地简直像是头次来这儿。

    住了大半年,竟感觉不到一丁点儿的熟悉感。

    怪哉!

    又去了青衣巷,门扉落满蜘蛛网,院子里积了一层厚厚的枯枝落叶,屋前的一株月季已经看不出原先那枝繁叶茂花开如锦的的模样。

    像是荒芜了很久。

    依稀记得那日,夏景桐斜倚着窗户,红衣明艳若朝霞,长发如瀑,窗外花枝摇曳,凝眸回首间,犹如遗世画中仙。

    花十二揉了揉被风吹红的眼睛,开锁推开院门,拿笤帚清扫院子,扫了一半儿,突然醒悟:“这里……已经没有人回来了。”

    从翠屏山开始,两人像是误入了分叉口,一念殊途,然后越走越远,找不到同归的路。

    花十二仔细摸索着院子的每一处,想找出曾经生活过的痕迹,那一点一滴的相处在记忆中鲜活地存在,可放在院落里,却像褪了色的蒙尘的画卷。

    这时夕阳西下,晚霞燃烧绚烂如火,花十二走出了青衣巷,举目张望,茫茫然不知走向何处。

    天下之大,无论花町阁还是青衣巷都不是花兰卿的归处,唯有夏景桐是。

    第48章 第四十八回初醒

    边陲小镇,云来客栈。

    傍晚,云掌柜正对着算盘对账,突然听见外头喊了一声:“有客房吗——”

    云掌柜抬头,看见客栈门口停了一辆马车,几个官差大摇大摆迈了进来。

    “有有,官爷要几间?”伙计放下抹布迎上去。

    官差四下打量了几眼,觉得尚可,扔下几锭银子,颐指气使道:“整个客栈的上房全包了,好酒好菜赶紧备着,还有,去把这镇上最好的大夫请来。”

    云掌柜忙招呼伙计:“听见没有,快带官爷上去看房,不可怠慢了。虎子,你去请大夫!”

    云掌柜不放心,放下账本正想跟上去,又见马车里跳出一个漂亮得跟小姑娘似的少年,欢快地喊了声:“哥哥到啦!——快下来!”

    马车的帘子掀开,走出一位玄衣劲装的青年,身姿挺拔如松柏,怀里抱着一位裹着狐裘斗篷的人物。

    云掌柜眼力尖,看那青年俊朗的面容桀骜不俗,身形伟岸挺拔,浑身透着股不可忽视的富贵的世家子气,恐怕来头不小,赶忙使了浑身解数招待。

    “大夫请来了吗?”名唤小柒的少年走过来询问。

    云掌柜只得说:“快了快了,请去了,一会儿就到。”

    “小柒!”青年斥了一声。

    少年忙捂嘴,转身跟着上楼,眼珠子滴溜溜地转来转去。

    一行人正是流放东海的皇甫端和等人。

    说是流放,可出了金阙城,天高皇帝远的,谁还管得着呢?那几个官差被皇甫端和管制地服服帖帖,跟着马车充当小厮。

    进了客房,皇甫端和将夏景桐放到床上,掀开斗篷,看见他还在昏睡,一路上都没舒展开的眉头皱得更紧了。

    小柒端来了热水,用热毛巾给夏景桐擦脸,嘴里念念有词:“先生你快醒吧,现在都没人教我功课了。铜钱儿学会写名字啦,还会背书,可厉害了!可是我跟他说话,他都不理人……”

    等了约有一柱香的时间,老大夫姗姗来迟,抚着胸口喘得面红耳赤。

    小柒倒了一杯水递给老大夫,老大夫一口气灌下去,把杯子放回桌子上,才有空理皇甫端和:“是哪位病了?”

    “是先生!”小柒忙朝床的方向指了指,老大夫这才看见床上还躺了个。

    老大夫捻着胡子把脉,眉头一皱,冲着皇甫端和怒斥:“你家娘子有喜了,可这身子弱成这样儿,身为相公怎么照顾的?”

    皇甫端和陡然愣住,难以置信地看着夏景桐的肚子,神情像是被雷劈了一样恍惚呆滞。

    “她是太虚弱了,没什么大的毛病,这阵子注意调理,老夫给个方子,让这小姑娘跟我抓药去。”

    小柒脸羞得通红:“我不是小姑娘。”

    老大夫背着手带小柒去抓药,房门关上,房间里立即变得十分安静。

    皇甫端和坐在床头,眼睛再睁开时,里面是一片狰狞的赤红血色。

    小柒抓药回来,透过门缝看见皇甫端和抓住夏景桐的手,脸埋进他的颈脖里,肩膀一直在颤抖。

    他轻轻敲响房门,皇甫端和坐直,没有回头看他,声音听着像憋在嗓子里,有种混浊的嘶哑:“怎么了?”

    小柒说:“要熬药吗?”

    “不用。他还没醒,等晚上吧。”

    小柒“哦”了一声,声音闷闷的,合上门走了。

    晚上皇甫端和没下楼吃饭,小柒把饭菜端进房里,半个时辰后再去看,筷子依然摆在那儿,饭菜一点儿都没少。

    “哥哥,如果你病倒了,还怎么照顾先生呢?”小柒抽了抽通红的鼻头,泛着哽咽。

    皇甫端和依然握着夏景桐的手,面容隐藏在垂下的额发里,只能看见绷紧的发白的嘴唇。

    许久,他有气无力地开口:“你去煎药吧,我等会儿去吃。”

    小柒这才安心,没忘记把饭菜端着:“我去热一热。”说完跑了出去。

    夜半风凉,皇甫端和把门窗关紧,走到桌旁勉强扒了两口饭,突然听见一声含糊不清的呓语。

    就见床上昏睡的夏景桐眼睛撑开了一条细缝儿,看样子要醒过来。

    皇甫端和却知道他不会醒,端着碗排骨肉末熬的细粥,轻手轻脚地把他抱进怀里,听他嘴里含糊地呓语:“饿……饿……”,汤匙舀了粥放到嘴边儿,夏景桐知道张开嘴,然后咽下去。

    粥先后添了两碗,再盛第三碗时,喂了没几口,再把汤匙送到嘴边儿,夏景桐就摇头在皇甫端和怀里蹭来蹭去,就是不张嘴。

    没过一会儿,他又迷迷糊糊睡着了。

    汤药是皇甫端和拿嘴灌进去的,夏景桐虽然昏睡着,但汤药一进嘴里,他就往外吐。

    夏景桐从小怕苦,每回看见汤药就躲得远远的。九皇子性情寡淡不喜旁人伺候,有时候他亲手喂九皇子喝药,从头到尾都憋着气。

    皇甫端和没办法,就用嘴一直堵着,逼夏景桐咽下去。

    汤药下去小半碗,就见夏景桐纠着眉头,睫毛颤了颤,沾了几颗泪珠子。

    帝都金阙,繁华盛世。

    死狱,推开暗门,令人作呕的腐臭扑面而来,就见幕莲的尸体被锁链悬挂在半空。

    太子问身后跟来的花十二:“能让死人开口吗?”

    “蛊蝶、黄泉钉,这两样东西都源于苗疆。”花十二伸手,一只赤色蛊蝶缓缓飞出,落在幕莲的额头,“普天之下,能让她开口的,唯我一人。”

    蛊蝶飞舞的翅膀下,眼皮缓缓张开,露出一双滚动的青白的眼珠子。

    嘴巴翕动,向两边裂开,喉咙里发出咕咕的声音,听上去像里面含着腐肉块儿一样怪异:“太子表哥你来看我啦!——还有花老板,你们放我下去好不好?我好疼啊,胳膊要掉了。”

    太子没想到幕莲还会说话,惊吓道:“她怎么像是活的?”

    花十二皱眉,上前拨开幕莲额前的头发,看见她额前的黄泉钉有滑出的迹象,手指推了推,黄泉钉像水一样又滑了进去。

    紧接着,白骨生肉,腐烂的身体被一层新生的皮肤覆盖,瞳仁转黑,嗓子变得清亮。它甚至活动手脚,要拆开锁链自己跳下去。

    这时额前的蛊蝶扑闪了几下翅膀,洒落的赤红色的荧光越来越细密璀璨。幕莲逐渐变得乖巧,手脚不再乱动。

    花十二问幕莲:“是谁杀了你?”

    幕莲转动着黑里泛青的眼珠子,乖巧回答:“是夏景桐。”

    “不对,杀你的是苗疆王,”花十二循循善诱,“苗疆王吩咐你杀太子,在太子府布下尸人,嫁祸给七殿下夏景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