易维清强颜欢笑,温和地答道:“我会和寰辰一起回家。能不能请你不要将今晚的事情告诉我的弟弟?”

    “当然。”侍卫躬身行礼,很快退下了。

    偌大的宫室中只剩下易维清一个人。他以为自己会放声大哭,但他出乎意料地平静。

    仅仅是彻夜不归留宿他处而已,这种行为背后有太多太多的动机。这不能说明瞿寰辰背叛了他……事实上这不能说明任何问题。

    易维清走到落地窗边,清浅的月光静静地注视着这个孤单的人影。

    真美啊,易维清心想。

    月光是如此温柔,淡银色的光芒洒在瞿寰辰俊美无双的侧脸上。他单手托腮长久地注视着月亮,心里思念着宫里的爱人。

    我的王后有没有入睡呢?

    不,没有我,他是很难睡着的。

    瞿寰辰想到今天早上他和易维清躺在床上,易维清以为他睡着了就悄悄地钻进他的怀里,还把他的胳膊放在腰上。这孩子应该是想营造出一种被我拥抱的姿态吧。真可爱,明明很想让我陪他,却努力地通情达理从来不撒娇,只在以为我睡着的时候才敢亲近我。

    不得不承认,这样自卑又黏人的小猫更加惹人怜爱。

    他一定想我想的睡不着,此时此刻,我们或许正在凝视同一只月亮。

    想到这里,瞿寰辰不禁轻笑出声。

    正在鞭笞犯人的侍卫们误以为国王的笑声是某种信号,众人立即停手,询问的目光齐齐投向坐在角落里的瞿寰辰。

    瞿寰辰打了个哈欠,如波斯猫般慵懒地倚在软椅中。

    哪怕是坐在墙角,也能鲜明地闻到血腥味道。

    瞿寰辰淡漠地注视着屋间的中央,几个王宫侍卫正包围着一个不成人形的犯人。可怜的家伙瘫软在自己的血液和呕吐物中,时不时如脱水的鱼抽动痉挛。

    瞿寰辰摆了摆手,漫不经心地说:“我想我们的朋友已经感受到我们的热情款待了,让我们听听他是不是改变了心意。”

    一个侍卫去接了桶凉水,哗啦啦地倒在犯人身上。犯人脸上的污垢被冲刷掉些许,露出一对浑浊黯淡的淡黄眼珠。

    侍卫严厉地喝问:“快点坦白,究竟是谁指示你刺杀陛下?说出一个名字,这一切痛苦就能结束。”

    那犯人闭上双眼,含混不清地答:“没有任何人指示我……我的一切行为都由我一个人负责……”

    瞿寰辰叹了口气,乏味的眼神转向窗外。侍卫察觉到国王的不耐,狠狠地抽了囚犯一鞭,逼问道:“从陛下登基的第一天开始,你们就整天在背地里弄些见不得光的可笑闹剧。陛下只是宽恕你们才没有加以追查,谁知你们却变本加厉,居然敢刺杀尊贵的国王!”

    犯人猛地睁开双眼,用沙哑的声音嘶吼道:“瞿寰辰是异国的婊子生下的混血杂种!他血统不正,他不配做国王!”

    瞿寰辰不耐烦地瞥了他一眼,湛蓝的眼珠没有一丝情感。

    那犯人开始用恶毒的语言咒骂瞿寰辰和他的母亲,瞿寰辰面无表情地听了一会儿,慢慢站起身,优雅地走到他的面前。

    犯人狐疑地仰视着瞿寰辰,瞿寰辰微微一笑,用虚伪而客套的语气说:“很抱歉,我的血统让你感到了失望。但我想比起一个杂种而言,死人是不是更加没有资格佩戴王冠呢?”

    犯人眼睛一红,高声骂道:“是你杀了大王子!你杀了你的亲哥哥!”

    瞿寰辰后退一步,以免被混着血液的唾沫星子弄脏衣服。

    侍卫高声道:“你们果然是在为大王子复仇!到底是谁在指示你?说出名字!”

    瞿寰辰歪着脑袋,懒懒地戴上了洁白的手套。

    “还用问么?一定是我亲爱的姑妈。我们的女王陛下是打算杀了我再复位。”

    说着,瞿寰辰转过身就要离开,那犯人尖声骂道:“瞿寰辰,我同情你!你的心已经被王位和金钱所蛊惑!你满脑子只有丑陋的权力斗争而不知道这世界上还有忠诚和誓言!”

    瞿寰辰停住脚步,转过身,很无奈地说:“我亲爱的朋友,你是否知道我的父亲是尊贵的亲王,我的母亲是异邦公主,我就是女王册封的、合法合理的第二继承人。你是帝国的子民,你的忠诚属于我,你的誓言也属于我。”

    犯人粗硬地答道:“我宣誓效忠大王子,除他以外我不承认任何的王。你是野心家、谋杀者、叛国贼!屈打成招的证词不具备任何法律效应!”

    瞿寰辰爽朗一笑,答道:“朕是帝国,朕即法律。”

    说完,瞿寰辰便潇洒地离开了。

    侍卫长急匆匆地跟了上来,瞿寰辰一边走出阴暗的行刑室,一边揉捏眉心疲惫地问:“还有多少叛国贼等待审问?”

    侍卫长答道:“今天又抓到了两个,都是潜入王宫伺机行刺的卑鄙刺客。”

    瞿寰辰冷哼一声,低低地说了些什么。若是易维清在场,他一定会很惊讶,因为瞿寰辰优美的薄唇中居然冒出了几句脏话。这位高贵优雅的王子从未在易维清面前失过礼节,更不要说骂脏话了。

    侍卫长一副见怪不怪的模样,待瞿寰辰骂完脏字,侍卫长谦恭地提出建议:“恕属下多言,既然陛下决定亲自审问所有反叛者,不如选择更有效率的地点。王宫也有拷问室而且地处隐蔽,王后绝不会察觉到的。”

    瞿寰辰摇摇头,道:“哪怕只有一点点的风险,我也不能承担。王后不能知道他的丈夫是一个双手沾满鲜血的刽子手。”

    侍卫长劝道:“依属下愚见,王后并不是那种天真的愚善者,他一定会理解陛下的苦衷。”

    瞿寰辰看了他一眼,似笑非笑地说:“你很了解王后么?我似乎常常看到你在宫里跟他说话。”

    侍卫长立即单膝跪地,大声说:“属下惶恐。”

    瞿寰辰道:“你不必再提这个意见。拷问程序一切照旧,明天参加完易先生的生日会后,我就会来审问新逮捕的犯人。希望易先生的宴会耗时不会太久。”

    新王登基以后便册封了一批新晋贵族,王后的父亲,闻名帝国的暴发户易明德赫然列于册封名单的首位。作为新贵族,易明德今年的生日宴会排场极大。帝都权力轴心的上流社会人物几乎都来到了易氏庄园,这些傲慢的贵族们都惊叹于易氏庄园的宏大华丽和装饰细节中透露的奢靡。

    和易维清订婚之后,瞿寰辰常常来易氏庄园陪伴未婚妻。后来易维清嫁入王室出行受到限制,回家的时间也少了许多。

    今天晚上,国王和王后难得地回到易氏庄园。

    年轻俊美的国王身穿红丝绒礼服,灿烂的金发梳成一束垂在脑后。以惊人美貌和温顺性格而闻名上流社会的王后则穿着一件素雅的蓝色长纱裙,长长的黑发编成辫子盘在脑后,发间零星点缀着珍珠镶嵌钻石的小巧发饰。

    国王愉快热情地与诸位宾客聊天应酬,王后乖巧地站在他的身后,睫毛低垂映着湖泊般的清澈眼瞳,宛若中世纪油画中的贵族少女,只是他身量纤细没有油画人物那么丰腴罢了。

    跻身上流社会的易家可谓门庭若市,宾客中还有不少穿军装的硬朗军官。宴会后半段时,还出现了意想不到的大人物——辛剑锋元帅与他年纪最小的儿子亲自来到易家祝贺易明德的生日。

    易明德撑着手杖前去迎接元帅父子,只是他身体欠佳,聊了没几句便坚持不住得回房去休息。辛元帅表示十分理解。元帅和他的儿子不会受到上流社会的冷落。易明德前脚一走,各位军官、贵族便一个接着一个地过来与辛元帅打招呼。

    辛元帅是一个有礼有节的端正军人,他认真地回应了每一个人的问候,但他的儿子就不那么礼貌了。无论是谁来搭话,这位高级军官都反应冷淡爱答不理,显然是不满于被父亲强行带入社交场合。

    易维清一直观察着宴会的情况,易明德抱病在身,家族的重担都压在了易浩迪身上。他疲于应对各路亲人和尊贵傲慢的宾客们,一直没找到机会去和辛元帅寒暄。

    瞿寰辰也敏锐地注意到易家冷落了辛剑锋父子,而易维清一副很担心的模样。本打算早早退场的瞿寰辰停住脚步,体贴地牵着易维清的手去和辛元帅打招呼。

    国王与王后一到,辛剑锋周围的人都识趣地散去。

    辛剑锋摘下军帽,对国王和王后躬身行礼。他的儿子则笔挺地站在一边,似笑非笑地打量着国王和王后。直到被辛剑锋狠狠地拍了一下后脑勺,这位高级军官才叹了口气,懒洋洋地行了个礼。

    易维清第一次见到如此无礼的军官,他也不会多加打量,只是乖顺地立在瞿寰辰身旁,套着丝绸长手套的双手轻轻搭着丈夫的臂弯。

    两位军人一前一后摘下军帽低下高傲的头颅。

    瞿寰辰笑容和煦,挑不出一丝毛病:“元帅,您是帝国的英雄,请您千万不要在意这些繁文缛节。”

    辛剑锋的儿子嗤笑一声,辛剑锋看了他一眼,礼貌地答道:“礼节是非常重要的,我是一名听从命令的军人,和大家一样必须遵守规则。”

    瞿寰辰愉快地笑了笑,辛剑锋又转向易维清,放缓语气温和地说:“我必须感谢易家送来的邀请函,易先生的宴会令人十分舒畅。”

    易维清露出了恬静的微笑,客气地答:“能让您高兴真是太好了,您的到来让我的家人倍感欢欣。”

    辛剑锋点点头,又指着自己的儿子将他介绍给国王和王后。

    “这就是犬子辛丰翎,他年初的时候已经晋升为少将了。”

    瞿寰辰笑道:“辛少将真是帝**人的楷模,辛元帅一定很为你骄傲。”

    辛丰翎不置可否地笑了笑,辛剑锋只好接过话茬感谢了国王的褒扬。

    易维清很少会讨厌别人,但他不是很喜欢眼前这位少将。虽然这位少将穿着笔挺的军服,双手戴着黑色皮手套规规矩矩地背在身后,但易维清总觉得这位军官很是粗鲁无礼。

    仿佛是为了印证易维清的第一印象,辛丰翎似乎不知道什么叫做避讳,他的军帽压得有些低,隐藏在帽檐阴影下的深邃眼神久久地停留在王后身上。

    易维清的双手攀紧了瞿寰辰的臂弯。瞿寰辰一边与辛元帅彼此客套,一边有意无意地往前站了一步,将身量纤细的王后挡在身后。

    辛丰翎这才收回放肆的目光,默默地听着父亲向年轻的国王诉说前线的战事是多么紧急,而包括辛丰翎在内的辛家人又是多么鞠躬尽瘁地为新王开疆拓土。

    瞿寰辰认真地听完元帅洋洋洒洒的发言,无比真诚地说:“原来前段时间少将拒绝回帝都述职是因为战事拖延,我总算明白了。辛元帅,你应该早点向我解释,要知道议会中很多人都对辛少将抗拒命令的行为表示了质疑。”

    辛剑锋道:“这件事是我疏忽了,但我想陛下一定明白辛家对王室的忠心,所以我从不担心议会的非议。”

    瞿寰辰点点头,真挚地说:“那是自然,但我还是感到遗憾。若是辛少将能在夏天赶回帝都述职,那么他一定能赶上我和维清的婚礼。”

    听到这里,辛丰翎才开口说了第一句话。

    “你的名字叫做维清么?”

    易维清愣了愣,辛丰翎当他默认了,笑眯眯地继续说:“维清,我真感到可惜。哪怕是爬我也应该爬回帝都的,我听说陛下和王后的婚礼是帝国有史以来最盛大的庆典,要是我能赶回来就好了。”

    回忆起那场童话般的梦幻婚礼,哪怕是面对一位令自己感到不舒服的军官,易维清也露出了温柔的笑容。

    辛丰翎直勾勾地盯着易维清的笑颜,半开玩笑半认真地说:“陛下,我一直以为幸运女神是我的婊子,没想到她对您也张开了双腿。您真是个幸运儿,能娶到这么漂亮的老婆。”

    易维清的笑容顿时凝结成霜,惊愕地看着辛丰翎。辛剑锋面色一冷,周围的宾客们默契地倒吸一口冷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