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待即将到来的命运审判。
易浩迪在心里数着时间,大约过了半个小时左右,房间外传来零乱的脚步声。
易明德睁开眼睛,漆黑的眼瞳中看不出一丝情绪。
吱呀——
房门被推开了。
“父亲,您在休息吗?”
是易维清的声音。
听起来怯生生的,格外仓惶无助。
易明德简短地答:“进来说话。”
脚步声慢慢地接近,易维清歉疚又惊慌地说:“父亲,很抱歉打扰您休息,可我真不知道该去找谁商量这件事——啊,浩迪,原来你也在。”
易浩迪迈着沉着有力地步伐走过去,用年轻有力的臂膀稳稳地搀扶哥哥。
“坐吧。”易明德指了指面前的躺椅。
“谢谢您,父亲。”
易维清扶着弟弟的手在父亲面前谨慎地坐下。
他虽怀有身孕,但根深蒂固的家教礼节已经深入骨髓。在父亲面前,他不敢摆出随意的姿势,仍然像小时候那样将双手规规矩矩地叠放在腿上,臀部只坐躺椅的三分之一,膝盖则紧紧并拢侧向易明德所在的方向。
在父亲面前,易维清永远都是那个顺服听从的小孩子。
易浩迪立在哥哥身边,右手搭着他的左肩传递着无声而有力的支撑。易维清咬着嘴唇,眼睛红红的明显是哭过的样子。
易明德坐直了些身子,向来淡漠的嗓音难得流露出鲜明的关切。
“维清,辛元帅跟你说了什么?”
易维清用颤抖的语调答:“辛元帅说,辛丰翎被敌军俘虏了。”
易明德神色一凛。
易维清压抑着内心的绝望与哀伤,继续说:“辛元帅还说,辛丰翎之所以被俘虏都是因为易家的商队从中作乱。他不允许我再待在他儿子的身边,所以……”
大颗大颗的泪水顺着苍白的脸颊滑落,易维清单薄的肩头在剧烈颤抖,仿佛烈风中的枯瘦枝叶。
“所以,辛元帅要我在离婚协议书上签字。”
易明德略加思索,问道:“你和辛丰翎的孩子怎么办?”
易维清紧紧地捂住小腹:“辛元帅说,这个孩子一出生就得交给辛家,他不许我去看望孩子……”
易明德淡淡地说:“元帅虽然是说一不二的铁血性格,但我易家也不是任人欺凌的羔羊。若你不愿离婚就不要签字,若你想要这个孩子,就没有人能将他从你怀中夺走,何必哭哭啼啼任取任求?”
易维清露出挣扎的神色:“这才是问题的关键,父亲。辛元帅说,辛丰翎是被王**俘虏的,而王**又听命于王太后。让我和辛丰翎离婚并且剥夺我的抚养权不是辛元帅的想法,而是王太后的要求。我想,王太后是因为我们当初破坏了婚约,所以用这种手段来报复我们家和辛家。”
易明德仿佛明白了什么。
他看了一眼二儿子,深沉的目光中包含着沉默的谴责。
易浩迪一言不发地立在掩面哭泣的哥哥身边。他用指尖轻轻摩挲哥哥的后颈,神色平静而从容。
一想到腹中骨肉一出生就要永远地离开自己,易维清痛不欲生的心仿佛被火翻来覆去地灼烤。可是,若他抱紧孩子死不松手,那就等于亲手杀了辛丰翎。
他做不到。
眼下的局面简直是一个为易维清量身打造的困局,设局人精准而狠辣地掐中了他每一个死穴。
眼见大儿子哭得肝肠寸断,易明德放慢语调劝道:“维清,你好好想一想。王太后恨的人究竟是你还是辛丰翎?”
易维清一边哀绝地抽泣,一边乖顺地答:“应该是……辛丰翎……”
“没错。你再好好想一想,如果王太后更加憎恨辛丰翎,那么她把抚养权交给你不是更好?”
易维清愣住了。
易明德说的没错。
由于辛元帅骤然之间甩给易维清太多爆炸性消息,易维清一时急昏了头无法冷静下来思考状况。现在父亲这么一说,易维清细细一想,王太后更加厌恶的人一定是夺走王室权力的军部成员。如果她要报复辛丰翎,那么她应该毫不留情地夺走他的妻子和孩子。可是现在,她一方面要辛丰翎和妻子离婚,另一方面又把孩子交给辛家抚养,这明显不合理。
易维清心中一凉,焦急地询问父亲:“难道说幕后主使另有其人?”
易明德还未开口,一直保持沉默的易浩迪忽然接过话头:
“一定是瞿寰辰。”
易维清惊讶地望向弟弟,易浩迪冷静地分析状况:“瞿寰辰想要哥哥回到他的身边。对他来说,哥哥和辛丰翎的孩子是一个碍眼的拖油瓶。所以他要你跟辛丰翎离婚,再把你的孩子扔到辛家,这样他就有机会再次追求你。”
易维清摇了摇头,小声地说:“他不会做那种事情……他不会伤害我。”
易浩迪单膝跪在哥哥面前,定定地凝视着易维清的眼睛:“哥哥说的没错。他确实不想伤害哥哥,他宁愿自己死掉也不想伤害哥哥。可是为了得到哥哥,他不得不这么做。哥哥你要相信,但凡他能想出第二种方法,他就绝对不会走这条路。”
“浩迪,难道是你……”
易维清忽然觉得自己不认识眼前这个人了。
他感到浑身发凉,不由得往后挪了一挪试图拉开与弟弟的距离。
易浩迪敏锐地察觉到哥哥的逃避,他膝行一步逼近哥哥,紧紧地捉住哥哥的双手,用冰凉的双唇在那柔嫩的手背上印下一个又一个吻。
“哥哥,我爱你。求求你不要害怕我,不要离开我……”
“你怎么能做这样的事情?我还以为你长大了……你怎么能……”
易维清慌乱地看着弟弟,眼神中写满了惊恐与难以置信。
他不能相信弟弟居然对他产生了畸形的爱恋。可是最令他害怕的是,心底某个地方似乎轻易地就接受了这个事实。
或许,他早已经意识到兄弟的感情已经过界,却在潜意识中自我否定。
是因为那次意外发情?
不。
早在那之前,在那很久很久以前,弟弟就一直在用这种眼神注视他。
而他呢?
他是不是已经察觉到弟弟的感情,只是自我欺骗那只是单纯的兄弟之情?还是说他早已沉沦所以放之任之?
易浩迪敏锐地注意到哥哥的犹疑,他仰视着哥哥美丽的黑瞳,可怜兮兮地吐露衷肠: “哥哥,你小时候说过,我们兄弟两个要互相扶持过一辈子。我一直一直都记得这句话。可是哥哥呢?哥哥早就忘记了吧。”
易维清摇了摇头,无力地说:“我从来没有忘记。从小到大我都是那样听话顺服,师长族人所有的要求我都会尽力完成。你以为我不会感到压抑或者烦闷么?如果不是为了你,如果不是为了这个家族,我绝对不会那样严苛地要求自己。我不想让周围的人因为我而不幸。”
易浩迪苍白地一笑:“是啊,哥哥太乖巧了,长辈们要你做什么你就去做什么,你那样听话地爱上了瞿寰辰,又那样听话地嫁给了辛丰翎。哥哥说过要和我彼此依靠度过一生,可你身边的男人一个接着一个。我看着你跟别的男人成双入对,看着你在他们的怀里温柔地笑。你在大教堂里与别的男人宣誓结婚厮守终身,还怀了别人的孩子……你知道我是什么心情吗?不要说你没有察觉到我对你的爱,天地下没有一个弟弟会对自己的哥哥发情。”
易维清神色复杂地说:“果真如此的话,我可以理解你想要我跟辛丰翎离婚的想法,但我的孩子……你知道我有多爱这个孩子,你怎么能从我手里夺走他?”
易浩迪低下头,深沉地望着哥哥突出的小腹:“哥哥,你知道你平时抚摸孕肚时是什么表情吗?你用那么温柔、那么疼爱的眼神看着这个孩子。我真的好嫉妒……我嫉妒他可以占据你的身体,我嫉妒他拥有你全部的爱和关注,所以我不允许他留在你的身边。”
“你怎么能……”
易维清不知该用什么表情和什么语言来回应易浩迪。他第一次鲜明地感受到弟弟对自己病态的占有欲。
易浩迪或许已经被这段求而不得的畸恋折磨得几近疯狂——不,他已经疯了。易浩迪只是在以强大的理性和自制维持冷静的外表,而他的内在早已疯狂。畸形的爱欲化作滚烫火热的岩浆,将易浩迪年轻的心翻来覆去一刻不停地灼烤煎熬,他已经被折磨疯了。
易维清感到了窒息般的绝望。
他不知道兄弟俩的成长过程中究竟是哪一步出现了差错,为什么弟弟的感情会脱离正常的轨道?
易维清试图唤醒弟弟的内心,颤声劝道:“浩迪,你听我说,无论是嫁给辛丰翎还是爱上瞿寰辰,我的最终目的都是为了帮助你。从小到大,老师和长辈都告诉我,我必须用我的婚姻为家族牟利,所以我一直确信无疑地相信这一点。你是我的兄弟,我会用我的婚姻和人生来做你的踏脚石,为了你,我做什么都毫无怨言。”
易浩迪冷冷地说:“你给我的,从来都不是我想要的。”
“够了,你们都别再说了……“
兄弟俩这才想起还有父亲在场。两人同时望向对面,而易明德虚脱般地倚在躺椅中,闭上眼睛喃喃地重复:“不要再说下去了……不要再说了……”
易维清忙将易浩迪保护性地搂入怀中,央求道:“父亲,浩迪年纪还小,他只是一时糊涂,求您原谅他。”
易浩迪还欲分辨,易维清将他的脑袋紧紧摁在怀中不许他再说话,易浩迪只好放弃挣扎。易维清松了口气,却感觉胸前的衣物有些湿润,而弟弟的肩膀正在颤抖。
易维清意识到,弟弟哭了。
“呜……”
先是压抑的抽噎,接着悲伤的情绪一点点累积到了爆发的极点,如同被逼到悬崖边的兽类,易浩迪的哭声越来越大越来越响。他哭得那样不甘而绝望,仿佛他年轻一生中遭遇的迷惘、痛苦、沉郁全部都要争先恐后地化作泪水来到人世。
“哥哥……哥哥……我爱你……我很早就意识到我对你的感情,一开始我拼命想要否认,可是我做不到……哥哥……我不想做你的弟弟……我嫉妒这世界上的所有人,因为他们不是你的兄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