易维清低眉顺眼地跟在瞿寰辰身后,瞿寰辰看也不看那些舞女,径直地绕过舞池来到最里面。那里有一张巨大的赌桌,赌桌上摆满了崭新的纸牌、五颜六色的筹码和东倒西歪的香槟酒杯。聚在赌桌边的军官的军阶比舞池里那一批要高许多。这些高级军官或站或坐围成一圈,每个人手里都夹着点燃的雪茄。
这里的灯光稍微明亮些,马上就有人发现贵客的到来。
“二王子殿下——”
嬉笑作乐的军人们纷纷收敛笑容、肃穆行礼,那些坐着的军官立即丢下纸牌起身肃立。
瞿寰辰微微颔首以示礼节,军官们像是接受检阅般把双手背在身后,平视前方不敢过分打量王子殿下和他的未婚妻。易维清算是切身演绎了狐假虎威这个成语。然而,他也注意到人群中一个与众不同的军官。
当所有人都规规矩矩不敢放肆的时候,不和谐的身影就显得格外刺目。
有个坐在赌桌最中间的军官既不起身向王子行礼也不为严肃的气氛所动。就算所有人的目光都似有若无地扫向自己,这个军官依旧淡定自若地坐在原位,随意地把玩手中的纸牌。
易维清看此人大约三十岁上下,五官硬朗身材健壮,一看就十分不好惹。此人以一个放肆的姿势架着二郎腿,端正的军帽随意丢在赌桌上,军服的领带不知塞到哪里去了,衬衫的领口扯开了一些,露出蜜色的精壮胸膛。
这人为什么见了瞿寰辰还不行礼呢?难道他也是王室成员?
易维清正感到百思不得其解的时候,瞿寰辰主动地跟这个无礼的军官打招呼:
“欣闻辛少将部队凯旋,我马不停蹄地就跟从宫里赶来探望你了。”
辛少将?
易维清想起了一个名字。
辛丰翎。
这人竟然就是辛丰翎。
易维清恍然了悟。哪怕是久居深宅的他也听说过辛丰翎的名字,事实上,帝国没有一个人不知道辛氏的威名。
辛丰翎的父亲是辛剑锋元帅,辛元帅麾下部队有“女王之剑”的美誉,元帅本人就是帝国真正的实权者。辛家以严酷霸道的家风闻名于世,族中alpha子弟无一例外都要进入军队历练,而且必须从最低级的军官开始熬军阶不能享受任何优待。辛家的孩子也非常争气,族中最年轻的alpha儿子,也就是辛丰翎,三十岁就爬到了少将级别,实在是后生可畏。
如果没有瞿寰辰引荐,易维清恐怕这辈子都没机会接触到军部的权力者。
听了瞿寰辰的场面话,辛丰翎漫不经心地吸了口雪茄,薄唇微启,缓慢地吐出一口缭绕的烟雾,没有要奉承回去的意思。
易维清能感到瞿寰辰十分不悦。但瞿寰辰毕竟带着父王的嘱托,也不能甩脸子走人,只能端着架子继续应承。
从小在深宫长大的王子很会说客套话,周围的军官们立在赌桌边地听着,时不时露出古怪的微笑。
辛丰翎默默地听了一会儿,似乎是不耐烦了,随手把纸牌丢在赌桌上开始把玩筹码。易维清看到整张赌桌上就数辛丰翎面前堆的筹码最多。辛丰翎用戴着黑色皮手套的左手把筹码堆成沙塔的形状再推倒,然后重新堆砌起来,重重复复乐此不疲,似乎这个幼稚的游戏比王子的废话要有趣得多。
瞿寰辰也察觉到辛丰翎的不耐,仓促地结束了发言:“……总而言之,这次侵略战的成功多亏少将指挥有方,当然,辛元帅也功不可没,希望少将能代我向令尊问好。”
辛丰翎不置可否地努了努嘴,表情像是在冷笑。
他身边的军官心领神会,大胆地问瞿寰辰:“殿下,您应该不会介意军部的决议吧?毕竟我们这次侵略的是您母妃的国家。”
王妃的家乡是帝国的邻邦,那里的文化保守恪守教条,至今实行着传统的君主制度。
瞿寰辰保持着完美的微笑:“我是帝国的王子,一切以帝国的利益为重。我的母妃也不希望自己的家乡处于混乱状态,这点我可以以王族的名誉作保。”
辛丰翎勾唇一笑,似乎“王族的名誉”是一件很可笑的事情。
易维清觉得很不舒服,他很少会去讨厌别人,但这个辛丰翎,他看一眼就觉得很不喜欢。
虽然辛丰翎长得算英俊,手里夹着雪茄很随意,但易维清总觉得辛丰翎的眼神冷冰冰的,就算穿着放浪形骸衣衫不整的军装也散发出了强悍的压迫力,一点儿也不像在玩乐消遣。
这就是军人,易维清心想,这就是杀过人的人。
这时,辛丰翎终于开口说了第一句话。他用犹在燃烧的雪茄点了点易维清,直截了当地问:“你是谁?”
易维清愣了愣,没想到辛丰翎会突然点到自己。在场所有人都望向了不知所措的易维清,还好瞿寰辰及时地上前一步,替他挡住众人的视线。
“这位是我的未婚妻,他是易家的大少爷,我们今年秋天就要结婚了。”
辛丰翎身体前倾,胳膊肘撑在赌桌上,蓄势待发好似一头藏匿在草丛中观察猎物的猛兽。
他毫不避讳地直视着易维清:“你为什么不自己说话?你也跟亲王妃一样被毒哑了吗?”
瞿寰辰面色一冷。
易维清暗暗拉住瞿寰辰的手。在辛丰翎极具压迫力的目光中,易维清朝辛丰翎行了个礼,客气地解释:“如果我冒犯了您还要请您原谅,我不习惯跟陌生人说话。”
辛丰翎放肆地上下打量着易维清,心情似乎突然变好了:“我想易夫人生前一定是个绝世美人,不然她不会生出你这么漂亮的孩子。怎么我以前从没见过你?”
易维清认真地解释:“我今年才开始参加社交季,之前都……”
瞿寰辰握住易维清的手,示意他不要再跟辛丰翎说话了。
易维清顺从地闭口不言。
透过朦胧的烟雾,他看到少将鹰隼般锐利的眼神直勾勾地盯着自己。
陡然安静的气氛令人感到尴尬,易维清又悄悄地躲到未婚夫背后。周围的军人们发出了暧昧的低笑,这时,辛丰翎身边的军官忽然拨开众人走上前殷勤地问道:“易先生,你的弟弟是不是叫易浩迪?”
这里居然有人认识浩迪?
易维清惊讶地说:“是的,你认识浩迪吗?”
这名军官是一位中校,他笑着说:“浩迪是我家妹妹的同桌,他常来我们家玩。我妹妹叫徐雅玟,我叫徐雅琅,浩迪有跟你提起过我们吗?”
实际上在家里,易浩迪从来都懒得理哥哥,更别提跟哥哥聊同学的事了。易维清只能含混地应付:“当然,谢谢你们照顾他。”
徐雅琅中校哈哈大笑:“易浩迪那小子有趣得紧,你知道吗?他最不喜欢外人提他哥哥,一提哥哥他就急眼,简直跟被抢了骨头的狗似的。”
浩迪恐怕是嫌我这个哥哥给他丢人了吧。易维清配合着笑了笑,心里有些酸涩。
瞿寰辰体贴地关心他:“身体不舒服吗?要不我们先走吧?”
辛丰翎本是似笑非笑地听他们对话,听到王子夫妇要走才开口挽留:“殿下别急着走啊,跟你的未婚妻一起玩两局吧。”
瞿寰辰婉拒道:“不了,父王禁止王族后辈参与赌博。”
“哦。”辛丰翎慵懒地倚在软椅中,言不由衷地说,“亲王真是智者。”
徐雅琅唉声叹气地埋怨:“我也不想玩了。少将到现在还没输过一盘呢,要是我们再玩下去,恐怕连没过门的老婆都要输给他了。”
军官们哄堂大笑,瞿寰辰湛蓝的漂亮眼珠冷冰冰的:“看来幸运女神格外眷顾辛少将。”
“呵。”辛丰翎低低一笑,套着锃亮军靴的长腿架上赌桌放肆地踢翻了一只酒瓶,淡色的香槟浸湿了摊在赌桌中央的纸牌。
“你不知道吗?幸运女神是我的婊子。”
“那我衷心地祝愿你和她生活愉快。现在请诸位原谅,宫里还有事,我们得告辞了。”
瞿寰辰冷冷一笑,拉着易维清的手离开了这个乌烟瘴气的地方。
那一天瞿寰辰的心情都不是很好。把易维清送回家,瞿寰辰就回王宫复命去了。
易维清一想到军部那些无礼又粗鲁的军官就心有余悸。尤其是辛丰翎,这个人简直不把帝国的贵族等级制度放在眼中,实在是太嚣张了。
以后和瞿寰辰成婚了,怕是要常常应付军部的人,光是想想就让易维清伤脑筋。
可是,更让他没想到的是,没等到嫁入王室,他很快又见到了辛丰翎,这一次还是在易宅之中。
“他怎么来了?”
易维清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身体禁不住探出二楼的窗口。
一辆插着军部旗帜的黑色豪车停在自家宅院大门口。车上的司机跳下车绕去后座刚要开门,后座那人已经迫不及待地自己开门下车了。
易维清看到一双锃亮的长军靴毫不客气地踩在易氏庄园的土地上,接着是漆黑的手杖,再往上是深色的军队制服,军帽披风手套一应俱全精神又利落。易维清知道,这是专门在阅兵时穿戴的军队礼装,而这位正装打扮突如其来的客人正是辛丰翎少将。
似乎是察觉到楼上的视线,辛丰翎左手撑着手杖,右手挑高帽檐,鹰隼般的锐利目光准确地射向了楼上的易维清。
易维清连忙躲到窗帘后。楼下的辛丰翎勾唇一笑,朝空荡荡的玻璃窗行了个潇洒的军礼。接着,他傲慢地抬起下巴,吩咐守门的侍卫:“叫你们当家的人出来见我,就说有笔好生意送上门来了。”
“军部的人怎么会找上我们?”
易明德步履匆匆地走向客厅,管家焦急地跟在旁边:“问他什么都不说,只说要见当家的呢。老爷怎么办啊?难道是边境线的生意出了问题?”
“不要自乱阵脚。”易明德低沉地嘱咐了一句,管家小跑到前面的打开了门,易明德缓步而入。
客厅里,一个青年军官坐在沙发主位,几个女仆正心惊胆战地为他倒茶水上点心。
“易先生,午安。”军官闲适地翘着二郎腿,朝易明德挥了挥食中二指。
易明德通过肩章辨认出了来者的身份,不禁心中一惊。
“你是辛丰翎少将?”
辛丰翎微微一笑:“没错,我就是辛丰翎。客套话就免了吧,易先生请坐,我有些话想问你。”
不请自来的客人毫不客气地摆出了主人的派头,易明德拿喧宾夺主的嚣张军官没有办法,只能面色不悦地在客位坐下。
女仆小心翼翼地奉上茶水,辛丰翎饮了一口便由衷地感叹:“易先生真不愧是闻名帝国的暴发户,这么好的茶叶连王宫都没有吧?你的儿子嫁入王宫以后怕是要受苦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