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时，小少爷正处在这片迷雾中。他徒劳地想抓住些什么，可是雾中什么也没有。
他无力地垂下四肢，等待着最后的落地。与预想中的钝痛不同，他觉得自己仿佛落入了一个温暖的怀抱。
“接住你了。”039在他耳边说。
☆、这到底是什么东西
“好你个李顾意……我打不死你！”
小少爷醒来看到的第一个人就是李存昕，听到的第一句话就是“打死你”。
于是他闭上眼继续装死。
“我看到你睁眼了！你tm……跳楼都敢，还怕我打你？”
小少爷轻声道：“我头疼。你离我远点。”
李存昕骂骂咧咧的，却依言退到了门边。后退时还望着自家弟弟，头差点撞门框上了，结果被一只手掌挡住。
“倪敢？”李存昕回头，又觉得自己声音大了些，遂拉着倪敢出了病房，细心地关上了门，“你来干嘛？”
倪敢翻了个白眼。“你以为我愿意来？闻到消毒水这味我就脑仁疼。有件事，只能和你说。”
因为李氏的小少爷入院，这层的闲杂人等都被请了出去，空旷的走廊里只有两人的脚步声。李存昕估摸着李顾意一时半会也下不来床，于是只把倪敢拉到了隔壁病房，门一关，权充密谈场所。他重重地跌进沙发里，垂眉耷眼地，一脸郁闷，低声问道：“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我记得我昨晚没有喝酒的，可却一觉睡到了今天下午……一醒来就听到顾意掉下顶楼的消息……唉……039又怎么会出现在现场？”他捂住额头轻吟。各种意义上的头疼。
倪敢心虚地替他揉揉太阳穴，“039在顾意落地前自爆，有他做缓冲，顾意落地时的速度已经很低了，医生说只有皮外伤，你就别担心了……至于039……这也是我想和你说的事。”
李存昕抬头望着他，眼底的疲惫和依赖像利爪一般攥紧了倪敢的心脏。
“也许，一开始，我们的理解就是错的。”倪敢轻声道。
盒中这块小小的改装芯片，即算是李存昕也不觉得陌生。这是早被市场淘汰的古早型号，两人还在上学时也曾用过，现在市面上已难寻。李存昕不解其意，挑眉望向倪敢。
倪敢的表情愈加纠结。“这是从039的残骸中找到的。”
李存昕没听懂。“这是……通用型ai的内核？”
“不是不是，咱们的ai用的是这种。”倪敢掏出另一块更先进，且带有李氏铭文的芯片，“039大部分时间是按照通用型ai的指令行事，顾意费尽心思改造的也只是通用型ai的权限。但我们都不知道，在039体内，除了ai，其实一直存在着另一套系统，像一个看不见也捉不到的鬼魂一般，藏在一块隐蔽良好的老旧芯片中，和ai相互制约，引导039做出各种有违其原意的举动……”
可李存昕依然摸不着头脑。“可是，这到底是什么时候发生的？绕过你，大费周章地整这么一出，就为了□□一个捣乱的系统？他的目的是什么呢？整垮李氏，还是挑战三定律？”
倪敢苦笑，“要是真这么简单就好了。存昕，我觉得，这块芯片里……装着一个人。”
李存昕觉得自己的智商不够用了。
“装着谁？”他一脸傻x地问。
“不知道。”倪敢摇头，“但可以确定的是，芯片内的程序，和人类的思维、逻辑几乎一致，与其说这是一个高度进化的ai，不如说是，一个活生生的人。”
“可一个人，怎么编成程序呢……你未免太异想天开了。”
“不，”倪敢在狭小的病房内来回走动，“不一定是程序，程序只是它表现出来的东西，它的本质，应该是灵魂！”
“就算你这么说……”李存昕朝自己划了个圈，“那我的灵魂在哪呢？你能把它拽出来，存到芯片里吗？那我就能长生不老了不是……”他忽然住了嘴，神情严肃，望向倪敢的眼神带上了一丝疑问。“长生不老？”
“为什么不能？当初我的博士课题就是灵魂的提取与程序化，但我老板觉得，这种科研项目会引起道德体系的崩落，弊大于利，所以把它腰斩了。”
“你老板是对的。你能毕业就有鬼了。”
“没想到，居然有人成功了。”倪敢罕见地无视了李存昕的挑衅，眼中闪烁着狂热的光芒。
可李存昕还是没有被说服。“为什么不可能是一个高度进化的ai呢？两相比较，还是ai更为科学吧。”
倪敢一激动就爱走来走去，现在他绕着李存昕转圈，握拳轻敲掌心，“你怎么这么迂腐呢？四大名著里那只猴子不就曾经被妖怪装进瓶子里么？”
“那猴子叫孙悟空……”李存昕弱弱地补充，“可那都是神话故事！你醒醒吧。”
倪敢把芯片抵在李存昕鼻尖上，“你看，一个活的神话。”
李存昕本想拒绝与倪敢交流，坚持了三秒，又忍不住问，“你打算拿这个……”他小心翼翼地戳了下散发着幽幽蓝光的小方块，“怎么办？装回039体内吗？”
“都碎成渣了，往哪装？”倪敢耸肩。“不过也不麻烦，再找一个空白身体，多试几次就好。我在意的是，新的039……还是039吗？”
李存昕喃喃道：“如果复制了芯片内所谓的‘灵魂’，那么复制后的东西……又算什么？”
“……如果对程序进行修改，得到的又是什么？这样的文字游戏，我们可以玩上一整天，但一切的开始，不过是在‘做’与‘不做’之间做出选择。所以，李存昕，我现在很严肃地问你，要这么做吗？”
倪敢裹在乳胶手套里的手指，虽然纤细，却也蕴含着一个成年男子的力量，似乎一旦李存昕表达出丝毫的拒绝，它们就会悍然捏紧，将夹在其间的轻薄芯片折为两半，而这场对话，自然也从未发生过。
那一瞬间，李存昕的脑中闪过了无数个念头。
李氏、hentai、联盟无处不在的爪牙……若再往前走，只会是一条荆棘密布的荒芜小道，而倪敢……
李存昕知道，如果他说不行，那么倪敢一定会亲手抹杀和039有关的一切。尽管，那捏着芯片的指尖还在因为激动和喜悦而微微颤抖。
但他说不行，倪敢绝不会再坚持。
还有顾意……那个笑着说“活着真没意思”，最后却因为爱上一个机器人——啊，不是，也许是一个人——而重新绽放出生机的孩子……
还有这个无端被关进芯片里的陌生人……毁掉他，和杀人有什么区别？
要这么做吗？
“做吧。背黑锅我来，送死……我们一起去。”
李存昕想到的最坏结局，不过是这场疯狂的实验在完成前就被叫停，随后李氏被追责，等等。可两人都未预料到，这个李存昕一时头脑发热做出的选择，会像多米诺骨牌一样引发诸多连锁反应，最终扭转了联盟的未来。
在接下来的数十年中，ai的发展道路被一种异军突起的仿生技术拦腰截断，联盟迅速走出了劳动力不足的困境，且随着人口寿命的极大延长，联盟的势力走出了银河系，开拓了更为广阔的疆域。通过攫取资源与领土，联盟大肆改造适宜作为据点的卫星，建立诸多岗哨，派遣守卫者驻守，而联盟也最终因人口暴涨而加速分裂，最后被卷入另一场旷日持久的星际战争。
引发这一切的开端，是一个在当时并未获得公民资格的存在。在近代史的记载中，他通常被称为“第一位改造人”，而由他衍生出的庞大改造人群体，则选择称呼他为“亚当”。
而在这一切的一切的开端之前，他在实验中的编号是，“rn-00039”。
作者有话要说： （fu，终于写完这一章了，要老命了，还不知道有没有bug……
（还有极短的一章，马上完结。李存昕和倪敢的戏份越来越多，干脆改叫《不断作死的大少爷》好了（。
（终于和《降临》对上暗号了！（热泪盈眶）039是初代改造人，倪敢之后仿制的改造人其实是不太成功的，所以和039相比有诸多缺陷，《降临》里也提到过
☆、关于爱的无稽之谈
且不论李存昕和倪敢的对话，是如何像蝴蝶扇动翅膀一般，在不知不觉中，引领联盟走上一条全新的道路，但最起码，在这眼前的三五年间，这变化可谓是微乎其微的。所以，这场在未来上演的风波，丝毫也没有影响到李宅日复一日的有条不紊。
即便是到了暮春时节，李宅自年前便死气沉沉的空气依然没有好转。佣人们垂首在连灰尘也凝滞不动的走廊中穿行，相互之间极少交谈，更多的是轻微的摇头和你知我知的沉默。
相比之下，郁郁葱葱的花园似乎成了整个李宅最富生机的地方，但人们却像约好了一般，惊恐地绕离这块阳光普照之地，仿佛担心惊扰了什么，犯下不可弥补的错误。
花园里并没有什么洪水猛兽，上古邪神。小少爷李顾意好好地坐在一根低矮的树枝上，眯着眼看向远方。一名rn型机器人微笑地地守在树下，只是连跃过他俩身边的松鼠都能感觉到那延伸到至指尖的无奈。
李顾意伸了个懒腰，树枝上的身影摇摇欲坠唉。“唉呀，怎么办呢，真是无聊啊。要不我再爬高点？要是摔下来就好玩啦。”
机器人敏感的探测器并未在李顾意的话语中捕捉到了任何一丝黑暗的情绪。这个少年看起来开心地不得了。
可是李先生他，为什么笑得这么难看呢？
看起来，下一秒就会哭出声来。
“李先生，我不建议您这么做。您想和我聊聊天吗？”
李顾意扬起尖尖的下巴，微笑着答道：“聊什么？你知道的太多，答案大多太绝对，和你聊天比坐在一棵树上更加无聊。唔……不过……你的数据库里，有没有这个问题的答案？一个人，一个独立的个体，比如说我吧，我存在的意义是什么？”
机器人十分人性化的做出一个思考的表情，片刻后笑着回道：“veni，vidi，vii？”
李顾意的笑容扩大了。“很接近了。”
人型机器对这种虚无缥缈的东西没有好奇心，唯一支撑他继续对话的原因也许就是他的职业道德了。“我想听听您的答案。”
李顾意的猫眼在午后的阳光中微微眯起。虽然在进行一场惯例的对话，但他并未看向树下的机器人，而是没有焦距地望向远方。
“我觉得啊，呐，只是我个人的想法，一个人的存在，本身是没有意义的。”
机器人耳朵里的麦克风竖了起来；这类熟悉的语句使他警觉。
李顾意话锋一转，“但是，这种与生俱来的卑微与孤独，会在某个时刻，因为某种契机，瞬间烟消云散。此前困扰你的种种，再看过去，却是再可笑不过了。”
机器人微笑着问道：“哦？那请问这是何种契机呢？”
小少爷黯淡的眸子微微亮起，“是爱啊，我亲爱的机器人。我可以去爱人，也可以被爱。生而为人真是好啊。”
《御宅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