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过茫茫的一片竹色,才遥遥看见微微露着角的闲亭,待近了,便看到一抹晃眼的白。
那抹白,不染尘埃,勾勒出美人清瘦的剪影,任凭风云自他眼前过。
似乎听到来声,那人侧身回眸,眉目温和纯淡,看到来人,微微勾起嘴角,如冰雪初融——
“太子殿下。”
声如仙乐,仿佛惊艳了时光,温柔了岁月。
微生祁笑,笑的无比歉意,“夫子今日可是等的久了,其实完全可以先回为夫子置的浮生阁的。”
浮生阁浮生阁,以人的字而取名,其非讽刺,这一世的云罗,性子完全展露了前世被隐藏的那一份尖锐。
“浮华一生,终成一梦,太子殿下当真用心。”
浮生轻笑,从容不迫。
有片竹叶打着旋落下,被微生祁捏住,只见他缓缓靠近浮生,眯起了眼,“夫子,请问,何为国?何为家?”
这话问的唐突,却是将浮生逼到一个进退维谷的边缘之上。
“国,不正是家吗?”
国,便是家。这就是浮生的回答。
闻言,微生祁忽的一笑,那张略带清稚的脸笑起来,三分可爱七分恣意,像秋水挽剑的利落潇洒,却不显滑稽。
“这是我给你上的第一课。”浮生牵起微生祁的柔软的手,缓缓扳开他的手指,抽出里面的竹叶,又拿出白色的手帕,擦干他手中的青色叶汁:“明知很多,也要装,不知。”
微生祁抬头看去,只见逆光之处,少年一袭白罗,眉目温柔,墨发三千,身后是大片大片的青竹,不知是人在画中,还是画在人心。
“今日本就无事,太子殿下且休息一天,明天辰时便来浮生阁。”浮生放开微生祁的手,口有些干,便给自己倒了一杯水,顿了顿,轻声询问:“太子殿下可需要?”
“不了,夫子慢用。”微生祁同浮生一起落坐,这句夫子,也带了真心,听起来不那么讽刺。
有的时候,一个下马威或许就是下马威了,两个下马威或许是无意,三个下马威,那便是试探了。
延时,阁名,相问……每一步,微生祁下的精妙,浮生也走的精妙。
只是,微生祁毕竟还小,又怎可抵名满天下的江南曲郎,曲浮生呢?
“太子殿下,可是学过武?”浮生笑言。
微生祁闻言一愣,看着浮生,有趣的开口:“夫子又是如何知晓?”
“你的脚步,并不虚浮,明显是习武之人。”
“夫子慧眼。”他挑眉一笑,微微勾起的丹凤眼已经有了日后叱咤风云的雏形。
“呵……”
浮生轻轻一笑,越发纯淡柔和,有光影落在他的笑颜上,一点点融化在人的心湖之上。
微生祁见了,也是淡淡一笑,他这个夫子,果真与传言一样,有时候,传言或许也不假,谁让,是这样一个无双之人呢?
浮生透过水面看着微生祁,却想着那日和西老的对话——
“第一世的云罗——微生祁,生于皇家……你要如何做?”
“顺其自然。”
“顺其自然?好一个顺其自然吧!你可知,你顺其自然,或许一生也无法遇见他……”
“我知道……”
“你知道你还,如此?”
“老师,我说的是陪伴,出于知己之情,而不是刻意的,带着目地的……接近……”
☆、一生遇:三□□缘
二日辰时,微生祁抄了几页文章,便起身往浮生阁走去。
太子虽年幼,却早已搬出皇宫居于东宫,浮生本就喜静,浮生阁也是一处较为偏僻之地。
“褚师,太子殿下已经要到了,你先离开吧。”
远远看见一道小小的身影,身边没有带任何人,迈着坚定的步子向浮生阁走来,浮生失笑。
褚师言也顺着他的目光看去,随即点头离开。
忽然起了一阵风,吹响了屋檐上挂着的风铃,清脆的声响格外好听。
叮叮当当,叮叮当当,叮叮当当……
白色的身影随着风铃声颤了颤,拉紧了披着的白袍。
微生祁到达浮生阁时,看到的便是那眉眼带笑的温和少年,无声里却是铃铛空灵,像是千年的等待。
“夫子,晨安。”微生祁俯身,有礼的问安。
“太子殿下,来的很准时,随我进去吧。”浮生上前几步,牵起小少年尚还柔软的手,只是虚握着,带着微生祁入了楼阁。
微生祁手指动了动,却没有挣开少年的手,只是抬头看少年纯淡温和的侧脸。
“太子殿下,想学什么?”两人落坐,浮生笑问微生祁。
“夫子,我想学的,或许不是你能教的。”
“哦?太子殿下且说。”
“我想学的,是要从实践中所得的,是要可以刻骨铭心的。”微生祁忽然抬起头看浮生,眼里是平静的,冷漠的,可在那深处,却有着不属于孩童的炽热的火光。
浮生轻咳了一声,目光有些复杂地看着微生祁,良久,千言万语化作一声叹息——
“好……”
“只愿你不会觉得我的课程,太残酷了……”
话落,他犹自看向窗外,有光柔和地打在他身上,模糊了他的音容相貌,窗外,落了一地的红。
“自然不会。”微生祁垂下眼帘,安静的开口回到。
窗外的竹叶还在纷飞,风也越来越大,雨,似乎就要来了。
“雨来了,还是等雨停了再走吧。”浮生起身从书架里拿了本自己写的杂记,俯身提给微生祁。
不一会儿,窗外便倾盆大雨。
“是。”微生祁应了一声,接过杂记,翻了一页,随即眼里泛起一层惊讶——
一倍之利,使人早起;十倍之利,使人夜行;倾国之利,使人忘死。
是,为利不图也,利,乃人之所向。
“这是夫子写的?”微生祁疑问,眉目里总算带了些孩童的神态。
浮生轻轻一笑,点头,“你若喜欢,那便赠你。”
“那便先谢谢夫子了。”
微生祁言谢,忽然听到一阵风铃声,不同于风带动风铃的声音,倒是有几分像人刻意而为。
“曲墨,我今天可是翻东宫的墙……”那声音戛然而止,吊儿郎当的态度立马变得端正,“太子殿下。”
来的少年一袭麻色衣料,帽兜斜斜的搭在肩上,嘴里叼着个不知从那摘的狗尾巴草,屋外有雨,他却只是湿了裤脚,可见其不凡。
“没想到,苏状元郎私底下竟是如此……不羁。”微生祁低眉想了想,半是调侃半是打趣。
来的人便是当今状元郎,与江南曲郎齐名的宛州苏少,苏阡,诗画双绝,一手锦绣文章深得圣意,但他之所以与江南曲郎齐名,却不是才学,而是武艺。
江南曲郎,宛州苏少,双绝天下,得浮生者得天下,得苏阡者得江湖!
苏阡默然,看着淡笑不语的浮生,突然眉开眼笑,笑的分外灿烂,“太子殿下难道不知道吗?曲郎浮生醉酒后可是比我还不羁啊……”
浮生一愣,无奈的摇头,“虽是一同长大,可苏少较我而言,赢就赢在性子坦荡恣意之上。”
夫子毒舌起来,也是挺可怕的。微生祁淡淡地坐在一侧,认真地翻看着手中的杂记。
苏阡摸了摸自己的耳朵,嘀咕了一声,“你也只有和我斗嘴的时候才能赢我了……”
浮生低眉浅笑,倒了一杯热水给苏阡,“天有点冷,喝点热水暖暖身子。”
热气腾腾,升起一阵白雾,朦胧之间,白衣少年眼神里的色彩,越发不真实……
《御宅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