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乱点头,道:“看来先生还记得自己是汉人。”

    大夫黯然叹道:“要想在这乱世中生存,便会有许多不得已。医者本该一视同仁,老夫也深知愧对医道先祖。”

    风乱不知该说什么,转念问道:“我那兄弟究竟几时能醒?”

    “多则三日,少则一日。要看他自己了。”大夫道。

    “明白了。”风乱看了一眼门外,道,“在下走后,若有人为难你们,便让他们去燕京找我风乱!”语毕,挎上行李来到医馆门外,翻身上马,两腿一夹,马车便骨碌碌地前进,顷刻间消失在濛濛雨幕之中。

    马车驶出不远,风乱便勒马转向,取道小路北上而行。

    南方比北方安全,这一点风乱很清楚。不过他准备前往燕京,与玄狐和药王会合。原本打算独自去的,但自从出了这件事后,风乱再也不敢独留初雪一人。倘若初雪又有个什么三长两短,教他,如何自处……

    雨还在下着,丝毫没有要停的意思。好在马车前顶上装有活动檐板,挡住了不少风雨。风乱却觉得心中亦是风雨交加,在人前故作的坚强此刻逐渐瓦解。他驾车转入一山坡小径,熟悉的景物,又让风乱回想起在地底下挖出初雪的那一刻,仿佛一个梦魇,纠缠萦绕挥之不去。

    大夫的话言犹在耳,字字惊心:“这位小兄弟所受之伤,多为皮肉之创,大抵无碍,唯肛门内壁有人为擦伤,且留有污浊,需勤换药清洗,方可消肿去污,否则极易感染。他现下未醒,乃因气血亏虚及窒息之故,只要悉心照料,便可好转。但那里若是再伤个几次,则再难痊愈矣,须知其严重者,可损性命!”

    一席话说得九转十八弯,晦涩得很,却到底让风乱听了个透心凉。最不愿想象的可能,最不愿证实的猜测,终究成了铁一般事实!

    先是赵昕,现在又是忘川派弟子,为何初雪要承受接二连三的凌辱和伤害?!他只是个十八岁的懵懂少年呀!我十八岁的时候,还在无涯山上练武学艺,那时,还有个亲如生父的师父在身边教导我,关心照顾我;如今的我学成出师,逍遥江湖,结识了不少朋友,乐哉快哉,用最辉煌的青春享受人间……可是……初雪他……什么、什么都……没有……

    悲痛渐渐化为仇恨,风乱攥着缰绳的双手青筋暴突,牙齿咯咯直响。最深的伤口是看不见的,疼起来足以致命。就算治好了外伤,心里的伤却会如影随形,伴随一生一世!那些带给初雪伤痛的人,他风乱,一个也不会放过!

    哪怕让双手沾满鲜血,脚下踩满尸骨,也定要让他们一一偿还!

    没有人看到,此时江湖上享誉侠名的‘浪子剑客’,脸上露出的却是从未有过的阴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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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大雨中,一只紫色的凤尾蝶躲在一颗树叶下避雨。在它不远处,恍惚有一个女子,轻轻说着话,被雨声所掩,听不真切。

    “世上最蠢之事……为情所困……甚妙……”

    随即,话语淡去,女子消失得无声无息,仿佛从来未曾出现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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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山路十分难行,而马儿并不擅长走坡道,磕磕碰碰用了一个半时辰,大约才行了十里路。风乱见天已完全黑了下来,便当道停了车,也让马儿吃草歇息一夜。小路应该就要到尽头了,接下来,就得靠斧头砍树辟路了。

    马车刚刚停稳,风乱便转身掀开车帘子,见初雪还昏睡着,被子好好地盖在身上,方松了口气,探身进去,摸了摸初雪的额头和后颈。

    没有发烧,也不冷。被子盖得严严实实,身下又垫着一层褥子,怎么会冷呢?反而担心会太热,风乱替他稍稍掖开了一角棉被。

    他看到露出被外的白色衣领,顿时省起衣服还没给他换,初雪身上仍穿着自己的那件外衫,懊恼地骂了自己一声,想了想,拿出一旁的毛毯,将初雪从被窝里扶起,准备给他换身新衣服。

    “先换好衣服,再喝点水吧。”

    风乱自言自语地说着,动手解开了初雪的上衣。不料,刚要把衣服脱下,初雪却猛然睁开了眼睛。

    风乱一惊继而一喜,没想到他那么快就醒了,大夫还道须一至三日。

    那初雪睁大了眼,怔了一会儿,突然蹬腿站了起来,一手拢住衣襟,眼神充满敌意。

    “初雪?”风乱吓了一跳,赶紧凑到他跟前,“你没事吧?”

    迎面一拳挥来,还好风乱反应得快,堪堪接住,又来一脚。风乱连忙闪开,不待站稳,拳头再次招呼过来。

    初雪就像个疯子,不管不顾地朝风乱拳打脚踢,风乱心惊,抓住对方两手,却看到初雪目眦欲裂的表情,那是恨到无以复加、恨入骨髓时才会有的表情。

    仿佛感同身受,自己心中也是一阵痉挛般的绞痛,随之而来的是一丝领悟:“初雪!我是风乱!!”

    闻言,初雪果然停止了攻击,呐呐道:“风大哥?”

    “是,我是风大哥。”风乱几乎掉下泪来。他还没忘了他的风大哥,即便在这样昏乱的意识下。

    双臂陡然一沉,初雪突然再次昏厥过去,身子直往下坠。风乱忙蹲下扶住,继续替初雪换过衣服,刻意忽略对方身上斑驳的伤痕,将人慢慢放回褥子上,重新给他盖上棉被。

    做完这一切,凝视初雪恢复安然的面容,风乱几分后怕几分不安,鼻头一酸,泪珠当真盈了眼眶。抬手擦了擦,他转过身不再看初雪,似乎是害怕对方突然再次发作,如疯如癫。

    方才,初雪并非是真正醒来了,只是潜意识里在抗拒外界的一切,昧了神智,失了心。

    回味过来的风乱愈加心酸莫名,不为自己,不为别人,只为初雪,只为那个被伤痛仇恨刺激到行将崩溃的少年。

    再一湿了眼眶。这一次,他没有擦,任那滴泪膨胀,滚落,跌碎。

    从小到大,风乱从不曾这般哭过。可这一次,泪水却好像是直接从心底喷涌而出的,无止无休……

    作者有话要说:

    我想用略俗的情节写出不俗的故事。别轻言放弃啊各位看官,这文里有我的大喜大悲,我的真情实感。

    《御宅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