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依先生之见呢?”

    “保险起见,自然不能放过一个活口。”师爷答道。

    赵昕沉默了片刻,叹道:“杀来杀去,杀来杀去,人在江湖就杀人么……”连最爱的女人,也丧身他剑下。

    但师爷并不明白谷主所指为何。赵昕向忘川派弟子隐瞒了他的前身,所有人都只道采花剑早已身死。

    “谷主何出此言?我们杀人只为自保,江湖本就险恶,树欲静,而风不止。”

    赵昕点点头,笑了笑:“先生说得不错,但那个小丫头能成什么气候?这件事,本少爷自有办法。”

    “谷主,这……”师爷吞吞吐吐。

    “先生放心,除了珠儿,本少爷其他人都看不上。”半开玩笑地撂下这话,赵昕便转身走出门去。

    “树欲静,而风不止。”默念着这句俗语,赵昕忽然有些迷茫起来。而这迷茫来自何处,委实不知了。

    那边厢,神智懵懂的少女被一路拖到连廊尽头,两侍卫甩人偶似的将她往里一甩,扬长而去。

    少女重又陷入晕厥,不知再过了几个时辰,才睁开两眼回了魂。此时她终于明白过来,知道自己为人所俘,现如今已被他们关押。定定神抬首四顾,少女发现自己处身于一间简陋狭隘的房内,陈设倒还算干净。刚想站起来,不料忽然“哎呀”叫唤着抚腿而倒,原来一只脚的脚脖子给扭断了,疼得钻心。

    这一痛,便忆起了她为何会来到这儿,顿时心酸悲凉,忍不住洒泪呜咽。

    少女姓钱名依依,本是江湖门派无忧宫的一个弟子。说起这无忧宫,也属小有名气的江湖派别,尽管宫中全是女子,却很少有人敢轻看她们。无忧宫宫主武功不俗,莫论关门弟子,便是普通婢女也会几手保命功夫。最不成器的那一个,就数她依依了。

    最近无忧宫不知怎么得罪了江湖中一个叫“厉风门”的帮派,依依没有资格了解内情,也不愿了解,反正她就一直这么糊里糊涂得过了十七年。厉风门扬言要踏平无忧宫,杀气腾腾地率千余弟子闯将进来,二话不说就开了打。依依从众姐妹口中得知,厉风门阴鸷狡狯,行事毒辣,就连正道名门也得忌他三分。此番交锋,后果如何实难预料,无忧宫做了两手准备,一方面誓死御敌,一方面留出后路以便撤退。毕竟一群女子遇到另一群如狼似虎的莽汉,吃亏的总是前者。

    果不其然,这一仗的惨烈远胜以往任何一次。姐妹们且战且退,喊打喊杀之声震碎了耳膜,血流如注,尸首横飞。依依天生胆小,资质平平,几时见过这般血雨腥风的场面!只能跟着大部队左躲右闪,在刀口剑锋下讨个活路!刀剑交鸣声淹没了了她的哭泣,泪眼模糊中,见姐妹们死的死伤的伤,杀敌的杀敌,掩护的掩护。唯独她自己,空着急悲从中来,却不知如何才是好!

    “无忧宫气数已尽,还不乖乖受死!”厉风门的人大声吆喝。他们从无忧宫杀出来,杀了整整几里的路,终将无忧宫众女逼退到一处无人荒林内。如今厉风门胜利在望,除去无忧宫,此后在江湖上更可翻云覆雨,说一不二,怎不令人为之神往?

    “只要无忧宫还有一个人在,决不容许尔等武林匪类放肆猖獗!”

    掷地有声一大吼,正来自无忧宫宫主之口。女子白纱蒙面,身姿窈窕,话音刚落,便纵身一跃从弟子的围护圈中遽然飞出,冲那为首的大汉扑了过去。

    “宫主!”

    “门主小心!”

    就在双方做最后的生死一决之时,依依却已经连滚带爬地藏到林中一座乱坟岗上的墓碑后躲了起来。不是不懂临阵脱逃有多可耻,但她一不会武二不会文,除了逃跑保命,还能怎样!

    “只要有一个人在……”宫主的话洪钟一般敲击她的心间,也许,自己能活下来,就是对宫主和诸姐妹最好的回报……

    怀着内疚与忐忑,依依擦干眼泪,接着无意识地伸手攀住了身前那块墓碑,借此依靠发软的身体。谁想,正当此时此刻,骇异的事情发生了——脚下坚固的地突然一分两半,少女未能惊呼出声,人已经猝然掉入黑色的洞口……

    娇小的身子顺石阶骨碌碌滚出老远,亏了最后时刻依依攀住了一级石阶,堪堪止住去势。虽然后脑勺上被撞出了血块,好歹捡回了小命一条!她自然不知自己误闯了采花剑赵昕的地盘,只觉四面八方黑得活像阴曹地府。这么想着,依依越加害怕,急于逃出这里,却发觉右脚脖子疼痛难当,想是刚才那一摔动了骨。绝望无助的依依欲哭无泪,地狱般的黑暗中,她隐隐听见有谁自身后蹑手蹑脚地逼近,极度的恐惧几乎将依依的神经绷断。

    阎王爷的小鬼来了,来索命了……少女的脑中重复着这些可怕的念头,突然身子一软,竟昏迷了过去。

    “我想起来了……为什么要想起来……”依依从回忆中抬起头来,心惊胆战地地打量这间关押她的牢笼,自语道,“他们会怎么对我?……”

    “会让你生不如死。”

    背后一个清冷的声音突然响起,把毫无心理准备的依依吓得面孔抽筋,魂飞天外,连声尖叫着不顾脚伤拼命抱住脑袋向前爬去,恨不得将那颗脑袋揣在怀里,才叫安全。

    初雪见她如此害怕,有些不解,唤道:

    “姑娘?”

    不知为何,这声姑娘喊出,依依不再那么怕了,却仍是心有余悸,鼓足勇气抬头朝说话人瞥了一眼,这一瞥,却怔了怔。

    倒并非对方长得如何俊美,依依最先见到的,是一双非同寻常的眼睛。瞳如墨玉,就是墨玉做的吧……依依傻傻地猜测,她实在没想到一个男子也会生有这样的眼睛,一下就把她的视线吸引了过去。撇开眼睛不谈,依依觉得这个少年一身白衫很有气质,也很清秀……觉察到自己心旌飘摇,依依面上一红,低下头去,转而奇怪为何方才一直没发现房中另有他人。

    初雪同样没料到,在他的房中会突然多了一个小姑娘。由之前下人的通报判断,这个小姑娘便是他们忘川派抓到的所谓“擅入者”。不过怎么看她都不像个身怀武功的女侠,胆小如鼠——或许老鼠还比她勇敢些。初雪很快就猜到为何赵昕没有立刻杀了她。当初采花剑留下了自己的一条命,今日又命人治好自己的腿伤,都是出于那种目的。

    许是因为同病相怜,初雪不愿这个未经雕琢的淳朴女孩重蹈他的覆辙。

    “……你也是被他们抓来的?”依依突然注意到少年袖子内和脚踝处相连的锁链,脱口问道。

    初雪不置可否,转身慢慢走到房内的小床边坐了下来——左腿的伤虽没想象中严重,却仍是不太利索。他看了一眼依依的脚,问道:“你的脚怎么了?”

    依依露出几分羞赧:“我自己不小心摔的……你能不能……能不能帮我接好?”

    “不必了。采花剑若想好好折磨你,自会帮你接好。”初雪淡然回答。

    “你说什么?采花剑?!”依依吃了一惊,“那个采花大盗不是两年前就被官府抓了死在牢里了吗?怎、怎么……”

    初雪声音不大,吐字却十分清晰:“抓你的人就是采花剑赵昕,这里就是采花园。”

    《御宅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