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念及此,他扯了扯嘴角,发现肌肉都笑僵了,也扯不出一个没心没肺的笑意来。

    之後柳轻竹本想回驿站,却被莫东一脸苦相的告知,雪太大,他住的那间屋子年久失修,房梁上的榫受潮断了,现在住不了,气的他嘴角直抽,大冬天的差点没自己窜房上头修柱子去。

    无奈之下他又在王府延宕了几天,这几日,赵承平没跟他说过话,两人的关系好像又回到了刚见面的时候,不对,还不如那时候,这次真真是没了交集。

    不过楚殊暇很欢迎他就是了。因为每天早晨他都跟只大金狗一样蹲在厨房外头听他叮叮匡匡,一遍一遍聒噪的问,“先生,我怎麽闻到肉味了,你做肉没啊?”

    柳轻竹端著盘炒青笋出来,冷笑两声,道:“菜肴之中,以脂榨油之法最为提升素菜口感,其中尤以人肉最佳,鹿肉次之。侯爷要不自己来提提味?”

    楚小侯爷却不退反进,摇著扇子挤进厨房,细声道:“先生来嘛,快榨啊。”

    “我……操……”柳轻竹面无表情的抖了抖胳膊,差点没把鸡皮疙瘩抖出来,说话都从先生口改成了莫东口。

    每日在赵措睡前帮他读一卷书还是惯例,他没再读过那卷回忆录一样的故事,尽是些野史笑谈之流,两人不再眉目相接,也不多话,赵措便阖著眼睡去了。柳轻竹从一开始没法掌握他的习惯,後来读到第几页他就会睡著都知道了,也就合上书想离开,临走之前,总免不了帮他掖掖被角,多看几眼。

    这一日子时,他刚刚关上门,整理披风的空当,被莫冬和莫西联袂而至那一脸严肃吓到了,便皱了眉道,“怎麽了,那麽晚不睡觉。”

    “先生。”莫西小脸煞白煞白的,那话里没有温度,直愣愣的道:“甘泉村的村民……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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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十三章 奏杀

    “什麽?!”

    灯火通明的东龙暖阁里,一个琉璃玉盏自上而下被摔个粉碎,然後在地上滚了几圈便不动了。

    “啧啧……”梅欺雪一袭红衣,面无表情的卧在软榻上,拥著狐裘,有些可惜的看著那个碎杯子,不动声色的笑了一下。

    “王上……那甘泉村的一万村民……突然像发了疯一样,伤了负责看守的三千禁卫军,暴动规模很大,凌上卿已经第一时间加派人手前去控制,目前我方还在不停伤亡。”

    负责通报的言官抖如筛糠,楚如修眼神冷峻,一脚把人踹翻,怒气冲冲的拍著桌子道:“要造反啊这是!派人,去,去给孤把柳轻竹押过来!”

    “慢著。”梅欺雪微微挑了一下眉,扬扬手示意他先下去,转头看向楚王,柔声道:“此举不妥。”

    “怎麽不妥法?当初你说他们有猫腻,他妈还真有问题,伤我士兵,杀我戍卒,柳轻竹当真不想活了!”

    眼睫阖动了一下,梅欺雪嘴角半勾著笑意,淡道:“即使你要杀他,也不能让他死的那麽没道理,宁王胆小怕事,他怕楚国因此事迁怒与他,出兵讨伐,我已派人将此事告知宁王,不出三天,宁国必然回信,要言明此事只和柳轻竹一人有关系,要你任意处置,这般,方才叫借了宁王的手杀他,名正言顺,且不会打破两这岌岌可危的表面和平。”

    “嗯……”楚如修微一沈吟,点头道:“安排甚好,那其余的事便交给你罢。”

    “好啊。”梅欺雪随意的应了一句,缓缓站起身来,负手而立,柔声道:“其实,用几个士兵来换他一条命,王上,是你赚了。”

    深夜 驿站

    柳轻竹脸色苍白,仍是一身青衣隐在昏暗的房间一隅,看著面前跪在脚下的上百死士,看不清他脸上的表情,只在稍微明亮一点的地方,看到了他的嘴唇是勾起的。

    “佛说,业障由造业者来背。”他语气间并无半丝惊惶,只是有些柔软的叹息而已,淡淡的道:“这一码业障,由听竹先生一肩担起,你们不要放在心上。”

    “吾等愿为先生赴汤蹈火,万死不辞!”上百死士齐声回答,然後起身,又重新隐於黑暗中。

    “唉……小欺雪啊……”柳轻竹剩下那大半张脸终於出现在了烛光下,却是面带诡异微笑,他一只手拍了拍莫东的肩膀,柔声道:“怎麽小脸都吓白了,他不过是想借宁王的手杀我,又不是杀你,怕成这样。”

    莫西缄默不语,莫东却扑通一声跪下了,沈声道:“求先生开恩!至少……至少球球他们……”

    “开恩?”青色长袖拂过他的头顶,温柔的像母亲的手,他的声音却冷肃的像冰一样,缓缓道:“你回答我三个问题,我便开恩。宁国重文轻武,军营常驻人马不足三十万,如何与楚国北疆那五十万训练有素的铁血战士抗衡?楚国在尊王相夷运动中已经铲平了周王室,他之好战,从不掩饰,区区枫林渡後几个小城,会满足他的胃口麽?即便我坐以待毙等著梅欺雪来杀,柳轻竹死後,甘泉村的一万村民就能安然无恙回到宁国?!”

    “我……”每一个问题,都像一把尖锐的刀,莫东在此刻方才明白,在柳轻竹眼里,从来就没有感情这样东西,甚至他对於国家的意识也很单薄,他为宁国算计,并不是因为他爱国,只不过是他身上被寄托了某种希望,他便不允许自己做不到,自己的身上承受失望眼神,听竹先生,不允许失败。

    甚至於,这个布局,从一开始他们每个人就都只是被利用的一个环节而已。

    “先生……”莫东在地上磕了一个头,道:“吾,答不出……”

    “跪著想!”厉声扔下三个字,柳轻竹冷目寒光,拂袖而去。

    莫西缓步上前,微微叹息了一声,拍拍胞弟的肩膀,道:“你跟了他那麽多年,你知道,他擅长玩弄人心,他寂寞,他无情,他无德,他睚眦必报,他最不能忍受失败,尤其是……宁王要他,三个月灭楚……”

    承平王府

    赵措刚刚从床上爬起来,见到桌子上的半本书还没有阖上,眼皮便是一跳,微微沈下心,对无争道:“王上深夜找我入宫何事?”

    无争叹了口气,声音无比清晰的道:“甘泉村村民突然发狂,集体造反打伤负责看守的三千禁卫军,目前正在被镇压,王上欲捉拿柳轻竹,已通知宁国国君,只怕……这一道消息回来,先生便要人头落地了。”

    “什麽?”男人一双鹰目蓦然绽出一道冷光,他即刻起身换衣,沈声喝了一句,“简直胡闹!甘泉村村民若是出事,受益最大是谁?他怎麽会做对自己有害无益之事,万一稳不住柳轻竹,王叔这个蠢蛋。”

    “王爷,宫里那边似乎很急,大有要先斩後奏的架势,柳先生这一命,你不能保!”无争蓦然攥住他穿衣的手,目光炯炯,一字一句的道:“莫忘了,他是宁**师。”

    空气里蓦然静谧了,赵措目光沈沈,如黑似墨,沈默半晌,淡淡道:“无争,你不了解他。他是个十足的坏胚子──”

    “王爷?”青衣近侍摇摇头,却见他已经披上了玄色狐裘,长袖负在身後,犹如一座永远也不会倒塌的大山,沈声道:“我要救轻竹,亦是在救楚国。”

    吹寒马飞掠而过,带起寒夜惊霜,直奔封都驿站。马上的男人,纵马前驰,一只手紧握缰绳,眼睛里安静的无一丝波澜,脑子里飞速划过一连串前因後果,蓦然间,一个不太可能的想法酝酿而出,让他心口微凉,只能不停重复著那个缠绵悱恻的名字,丹霞。

    这日天还未亮,一片沈云雾霭。梅欺雪便早早梳洗,领了一道王旨,带领凛然禁卫,直往驿站而去。

    城中居民无人敢出,尘土飞扬的封都大道上,兵士训练有素,面无表情,腰上个个配著利刃,黑沈沈的压得人喘不过气。

    梅欺雪走到驿站时,周遭安静的过分,房门紧闭,就像还没起身一样。他微微递了一个眼色,士兵一手推开大门,便是层层包围,不留一丝空隙,谨防有人逃走。

    此时,还是没有人出来。梅欺雪直接走到了主屋,推门而入,然後瞳孔微微睁大,僵了片刻,方才一字一句的道:“你……这是……”

    屋子里一片缟素,素的意思,就是白。一间前朝王爷的宫室,此刻却变成了一个灵堂,四周尽是雪白帷幔,正堂上写著一个大大的‘奠’字。正中央,跪著一个人,此刻亦是一身白衣,跪的笔直,高傲的头低了下去,脖子上戴著一个沈重的木制罪枷。

    白衣青年缓缓抬起头来,正对上梅欺雪眼神,华目里无一丝感情波动,嘴角亦是苍白,缓缓道:“吾,有罪。”

    “柳轻竹!”梅欺雪目不转睛的盯著他,蹙眉道:“你有何罪?”

    闻言,柳轻竹微微勾了一下嘴唇,叹口气道:“梅先生,你我好歹相交一场,轻竹一身,半身已入阎王殿,想必这驿馆也被重重包围。在此之前,你还有什麽其他问题,还是先解决了为好。”

    四目相对,一个淡漠无波,一个探寻不解。半晌之後,梅欺雪忽然挥手屏退左右,阖上了门,只有他们两人,开口道:“甘泉村村民忤逆叛乱,宁王的回信已到,让楚国自行处置,你的确已无生路。”

    “是啊,我猜到了。”他点点头,没再多言。

    梅欺雪继续道:“你没想到我在楚国,因此格外轻敌,竟然以为自己可以安然回到宁国,还提前写好了战策。这战策,你是用不到了,但我有些好奇,宁军要攻楚国,有三大制高点,北疆长城,骊山,无阙峰。我截到两本战策,一本是从北疆长城进发,一本写从骊山进发,你一开始的打算,究竟是什麽?”

    “喔?”柳轻竹挑了一下眉,缓缓从自己袖口里拿出来一本册子,扔到他面前,柔声道:“你看到了两本,那这第三本呢?唉……不用想了,我告诉你,这一本写的是从无阙峰进发。三本战策,你来猜一猜,哪本是真,或者,都是真?”

    梅欺雪没说话,他突然觉得,似乎有什麽环节被自己忽视了。此刻却听柳轻竹缓缓道:“这个故事,说起来很长,我来给你慢慢讲。”

    “首先,你的第一个错误,我怎麽会不知道梅先生早就逃离了宁国进楚国呢?”他仍是面无表情,嘴唇却如同刀片一样的勾了起来,“毕竟,那铁狱的防范简直松散的我自己都觉得看不过去啊。”

    “其次,甘泉村的选址,是你亲自选的吧。山明水秀,真是个好地方,只可惜,那地方灌溉全村的清流只有一条,全村人都饮一江水,因此,只要在河流里下蛊,村民就能从自家的坎井里喝到好喝的水,从而让他们叛乱,再利用宁国国君胆小怕事的心理,光明正大除掉我。你看,这个逻辑是不是很清楚,我果然与梅先生心有灵犀罢。”

    “你……你都早就知道?”梅欺雪听在耳朵里的一字一句,就像雷一样,炸开了,不禁後退一步,道:“从一开始,这些就是你计算中的事……”

    “这个故事太长了,我没有耐性讲完,时间也不太多,直接说下面一件事吧。”柳轻竹突然中止了这个故事,他没有讲完,却重新低下了头,缓缓道:“我有罪。我宁国子民,在缔结了两国永世和平契约之後,却叛乱造反,破坏两国交谊,轻竹心中痛惜,认为这是我宁国带来的麻烦,自当由宁国解决,因此……於昨日夜里,轻竹为了将功赎罪,已派人,将一万村民,全部诛杀。”

    宫室内漫天白布突然落下,伴随著梅欺雪一声惊呼,显露出不计其数的人头。

    跪於一片阴惨恶鬼中间,那人一身白衣,垂著头,闭著眸,淡淡道:“我有罪,我无德。但,此刻,楚国已杀不了我。也罢,剩下的故事,待我面见楚王之後,再给你讲吧,我的时间真的不多了,一刻也不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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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十四章 布局

    阴风惨嚎,天色灰霾。恍惚间天地已悄无声息,唯有面前这一万条冤魂,一万颗头颅,还有置身於阴曹地府的白衣先生。

    他无比谦恭的跪著,姿态柔顺,没有一丝盛气凌人,甚至身上的罪枷都显出了沈重。他脸上的表情很是悲痛,就像柳轻竹真的是个在忏悔的犯人一般。大概唯一不太搭调的就是嘴角那抹苍白笑意,似乎也没有什麽值得笑的事,只是习惯性的勾起而已。

    “我随你走。”他缓缓起身,一步迈出,身边便是刀枪剑戟,没什麽表情,淡道:“押我去面见楚王。”

    赵措下马赶到驿站时,已经人去楼空,屋里一个人也没有,但,他却在闯进里屋的时候,看到了那触目惊心的一幕。那一幕,吓得无争後退了好几步,赵措却是脸色越发的惨白,眼神越发黝黑,一步一步走上前,抬起手,赫然在悬挂的头颅中找到了那个叫球球的孩子。

    “隔壁的奶奶跟我说,要是两个人在一起,好看的那个就是阿娘,不好看的那个就是阿爹,球球是阿娘阿爹的乖宝宝。”

    “先生呀,球球最喜欢好看又温柔的先生啦。“

    芊芊稚儿,声声依赖。你怎麽,下的去手……

    一只手在身侧紧攥成拳,蓦然间‘轰隆’一声响,赵承平一掌拍下,地裂桌翻,沈闷的像天边的阴雷。

    “柳、轻、竹!”赵措仍是一贯的平静寡淡,无争却是从他那一字一顿里听出了种久违的齿冷。当年那个北疆大将,铁血将军生来就让人齿冷的天赋,重新苏醒了。

    “王爷……”无争为他拽来吹寒马,低声道:“现在怎麽办?”

    “进宫。”赵措扔下两个字,转身上马疾向楚王宫飞驰。北地的朔风,吹得他满面生寒,心里那微弱的火苗,似乎也在不知不觉间悄然熄灭。

    《御宅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