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脱下青色外袍,罩在莫西身上,把冻成冰人的近侍搂到了自己怀里。

    等了约有一盏茶工夫,莫西的嘴唇动了动,只看见一片湛青色,却是眼泪簌簌抖落,硬往柳轻竹怀里缩,哆哆嗦嗦的道:“先生……先生冷……”

    “我在这。”他抬起手,轻轻拍莫西的後背,然後将外袍裹紧,一字一句的道,“跟先生回家。”

    言罢,柳轻竹转身,直接打横抱起莫西,放在了吹寒马上,而後自己跨上去坐在後面,策马向城内疾奔。莫东跟在他身後,也不再有一丝嬉笑之态,只一路追随著柳轻竹单薄的背影。

    “先生……他们也……太狠了……扒人衣服的都不得好死呜呜呜呜……”

    “不得好死就够了?”柳轻竹的眼睛熠熠发亮,似有凛冽刀光,手里却是极温柔的搂紧了莫西,淡淡道:“先生让他们生不如死。”

    “呜呜呜呜还是先生最好……不过也别太狠了……”

    柳轻竹没说话,却是沈下了整张脸,一只手拍了拍莫西的肩膀,眼底无光,黑的骇人。

    回到驿站之後,柳轻竹直接把人抱进了自己卧房,搬了几床大棉被给他盖住,又派下人烧了好几桶热水,方才坐在桌旁,抬笔写信,封好信封交给莫东道:“送到无双侯府,让楚殊暇一阅。”

    “是。”莫东神色沈静,拱手离去。

    莫东去得快回来的也快,楚殊暇一盏茶的工夫就进了门,一身璀璨金衣,金边折扇,笑的嚣狂,“哎哟,听竹先生你也忒大牌了,这封都城里的大夫你怎知我属第一号。”

    闻言,青衣人莞尔一笑,长袖负在身後,做了个请的动作,淡道:“侯爷远道而来,听竹必有重谢,请先为我近侍一诊。”

    楚殊暇只是摆摆手,坐在床边去给莫西号脉,慢悠悠的道:“先生不想法算计我就不错了。”

    房间里将炭火烧的很旺,温暖静谧,沈了半晌,楚殊暇收回手,坐在桌前写方子,道:“寒气入体,郁热不出,若是再晚半个时辰人就冻死了。先生救的及时,我写个方子,每日三次,辅以汤熨,休息几日便好,只是以後身体底子会比以前略差一些,补两年就回来了。”

    柳轻竹将方子交给莫东,道:“去煎药,屏退左右。”

    楚殊暇笑眯眯的看著他,扇子扇出来的都是暖风,道:“王上欲让我迎娶郡主,先生在信中说可以帮我解此燃眉之急?”

    “简单之至。”他半阖著双眼,面无表情的道:“楚王善妒无智,他急於让你娶郡主无非就是对梅欺雪还不放心……”

    深夜 楚王宫 东龙暖阁

    红衣如血,黑发似鸦羽,梅欺雪卧在软榻上,垂眼看著面前两本一模一样的书──‘战策’。

    “先生。”凌伯隅扑通一下跪下了,低著头道:“臣按先生的吩咐注意听竹先生动向,发现他之近侍独自出城,便截了下来,他身上背著一个布包,臣以为是要物,於是动手抢物,後又发现此人衣衫里还有夹层,里头也有一本战策,柳轻竹一定是想让我们以为布包里的战策才是真的,臣以为,衣衫夹层里的那本才是真战策。”

    “两本一模一样的战策……”梅欺雪的声音幽幽传来,似要散了精气神一般,缓缓道:“有人要将此书带回宁国,所以定然有一本是真的。以柳轻竹之智,他会将真战策放在何处呢?”

    “又或者……”他忽然呵呵的笑了两声,淡淡道:“还有第三本战策,第四本?”

    话音落下,凌伯隅已经出了一身冷汗,心里不禁暗道以前这俩人不会就是那麽斗法的吧,却听梅欺雪有些疲惫的叹了口气,挥手将两本书收入怀中,道:“书中内容,我还需参详,你先退下罢。”

    蓦然间,锁窗外一条黑影闪过,梅欺雪一眼扫过,旋即起身一掌拍开窗子,屋外除了疏影层层,有一个鬼影也没有,墙角下却放著一支娇豔欲滴的朱砂梅,骨红照水。

    “骨、红、照、水……”梅欺雪一贯平静无波的眼神蓦然掺入几丝疯狂凄苦,一只手紧紧攥住窗棂,一字一顿的道:“那一年,举国雄辩,正值梅花盛放,全梅园只有一株骨红照水,你说,名花当配雅士,便亲自摘下一株送予我……”

    梅欺雪有些颤抖的拾起了那株梅花,方才发现花瓣上被人刻了字,‘明日子时,御梅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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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十章 恰是相思

    这个时候的楚国,天光总是不亮,显得整个天空都是脏的。柳轻竹坐在床边,看著沈睡中的莫西愣神,一只手握著他的手,有些喟叹的低声道:“是先生布局太狠……对不住你……”

    旁边摆著刚刚喂完药的碗,蒸得整间屋子一股药香味。莫东轻手轻脚的进来,半跪在他身边,道:“先生,慕山那边已经开始挖地道采矿石了。”

    他用手揉了揉眉心,淡道:“让他们隐秘行事,惊扰到任何人,杀!”

    “是。先生,有句话,属下不知当讲不当讲……”

    “说。”柳轻竹随手撂下床帐,让莫西好生歇息,自己坐在椅子上,一只手搭著扶手,眼眸微闭,习惯性的把自己浸在黑暗里。

    “您最近跟赵措走的太近了……他日必定有楚宁相争的一天,你们二人,立场分明,他那样的人又怎麽可能叛国……”

    “放肆!”瓷杯碎片在自己脚边炸开,划伤了莫东的小腿,他低著头,不发一句,心知柳轻竹脾气大,不容轻侮,毛病又很多,但,他始终是他们兄弟二人的先生。

    “家、国……”青衣先生半伏在椅子上,低声笑了一阵,那笑声苍凉,却又无尽寂寞,引得莫东整个人都要缩到地底下去了。

    “罢了,退下,我晚间还有要事。”最近似乎总是很容易累,累著累著,就连句整话都不想说了。

    楚如修这一天十分愉悦,他刚刚把郡主指给楚殊暇,通体舒泰之下决定去把这个事告诉梅欺雪,他一身玄黑金线的王袍,缓步经过王殿,神庙宗祠,迤逦长廊,步至御梅园,心头一动,想摘一朵腊梅去送到东龙暖阁。

    此时是亥时,距离子时还有一个时辰,但已经是夜深时分。整个梅园都陷入了明晦不分的情况,只见得到树影阴森,花枝响动,就在此时,楚如修蓦然听到梅园深处有一个熟悉的声音,不禁心里一紧,正是他那不务正业的好侄子。

    楚殊暇侧身站著,旁边还有一人,身段风流,一袭红衣,长发如瀑,只有背影,却让楚如修一颗心霎时凉了一半。

    “欺雪,当年我不过是经过蒯城,听说有一位疏梅先雄辩八国而不败,心起好胜之意,方才前去与你辩论,在我心里,那一直是一段君子之交,而後我们亦没有过多交情,我并不知道,你心系我至此……”

    红衣人一只手蓦然伸出手攥住了面前的梅枝,因为太用力了,繁花尽落。

    “我早已心有所属,楚承双幼时便同他说过,待五马驻足徘徊 ,我便去娶他。而今王叔要我迎娶郡主,我是万万不能娶的,只求你向他言明其中原委,否则,楚殊暇唯有抗旨一途。到时候,神庙无人主持祭礼,父王已然失去承怡,只怕他会……”

    话音未落,梅欺雪手掌起落,一句话未说,便拂袖而去,一袭红衣掩入梅林深处,再也不见。空气里传来响亮的声音,楚殊暇微微偏过头,嘴角却掀起一丝笑意,随手抹去那点血迹,也摇著扇子走远了。

    只有楚王铁青著一张脸,站在寒风里,一颗心都要被揉碎。方才那场景是什麽意思,是人都看得清清楚楚,佳人有意,郎君却无心。

    可到底,佳人还是有意啊……

    吹寒马停在宫门外,赵措一身玄衣紫蟒,面色冷峻,径直穿过宫门,直往楚王议事殿前去。北疆刚刚传来消息,楚王要抽掉骁骑营一半人马前来守卫封都,荒谬,简直滑天下之大稽!

    从外宫走到内宫,蓦然听到本应寂静的楚王宫起了阵阵喧哗,他皱了一下眉头,只见前头跑过来一抹红影,一个不留心直接撞进了自己怀里,本来还当是宫里有人做错了事,结果那人一抬起头便愣了。

    华目柳眉,即便是被人追著跑也是那一脸不耐烦的神色。

    “轻竹……”

    红衣人点了点头,赵措只听声音,大概只有五十米,禁卫军转个弯就能碰见他们,也来不及细问,转身拉起柳轻竹的手就向反方向跑。

    直到很多年以後,赵措依然记得那天晚上,向来只穿青衫的先生,一袭豔极的红衣,手乖乖的被他牵著,绕著整个楚王宫跑,时间久了,他脸上的苍白也被薄红代替。那时候,赵措方才知道,什麽叫人面桃花,其实,柳轻竹远远比梅欺雪更适合红衣。

    一开始还是为了躲避禁卫军,到了後来就是他们两个人跑到哪里,禁卫军都只差一步,却还能听到脚步声,最後气的禁卫军头领在後头骂粗口,“你他妈跑,你他妈能消停会麽!”

    “跑……跑不动了……”柳轻竹一手攀著赵措胳膊,红著脸摇头,反观赵措却还是气定神闲,见後头又要追上来,直接一手推开最近的宫室大门,见屋里一片漆黑,拽著人躲进了柜子里。

    赵措听著外头一阵喧哗,然後又没了声音,方才淡道:“他们走了。”

    耳边一瞬间安静下来,柳轻竹胸口起伏两下,靠著柜子坐在那,低声道:“多谢。”

    赵措刚想说什麽,又听外头宫门乍开,屋子里一下燃起了灯,有个小丫头慌慌张张的道:“王上……梅、梅先生不在……”

    “是啊,他当然不在。”楚如修冷笑一声,一掌拍在桌子上,撩袍坐下,冷冷道:“孤就在这等!看他什麽时候回来。”

    子时後一盏茶的工夫,梅欺雪便回来了,见楚如修脸色铁青的坐在那,又想到自己方才在梅园一个人也没看到,心里便略有了些数,微微叹了一口气,柔声道:“你过来也不通知一声麽,空等那麽久。”

    见楚如修不说话,梅欺雪缓步走过去,俯下身去吻他,冰凉柔软的嘴唇刚刚贴上,那人蓦然开口道:“一点朱唇万人尝,孤是第几个?”

    梅欺雪霎时被钉在原地,整张脸煞白带青。楚如修扫了一眼他的鞋底,见沾了不少红泥,微微哂笑,“欺雪啊,你怎麽……就那麽贱(jian)!”

    “好啊,你不是喜欢那地方麽。”楚如修站起身,眼底尽是蔑视,俯视著他,缓缓道:“那就上那跪著吧,雪中寒梅,风骨清奇,不是很适合你。”

    话听到这,柜子里的赵措再看柳轻竹那一身红,霎时明白了这是个什麽桥段,一脸无奈的看著他,“你──”

    刚说了一个字,一只柔软修长的手就覆了上来,盖住他的嘴唇,那人又靠过来,在他耳边轻声道:“楚王过不了两天就会心软,我不过先从梅欺雪身上讨一点公道,莫西差点被冻死,这算什麽。”

    柜子外头已经没了声响,想也是梅欺雪被带了出去,楚如修一个人坐那伤神,还灯火通明的,他一口一个叹息,赵措却是什麽也听不进去,鼻尖尽是节竹清香,嘴唇上是最明显的触感,似乎抿一下唇都能咬下他的手指,耳边还残存著些微放大的呼吸声。

    因为柜子并不大,要容下两个大男人,难免有些勉强,赵措一条胳膊揽在柳轻竹腰上,此时手微微移动一下,耳边的呼吸声便是更重一层。

    柳轻竹也没有好受到哪去,这个姿势相当於半靠著柜子半靠著赵措,那只手早就放下,搭在自己膝盖上。黑暗里什麽都看不清,只有彼此的眼睛交缠的发亮,气氛倏忽之间暧昧的要砍断理智。

    “那麽晚你怎麽进宫了?”

    “大点声,你说什麽……”

    “我说……”一个人往耳朵边贴,一个人侧过头去听,嘴唇不经意间擦过嘴唇,两个人皆是一愣,却没在第一时间分离。四目相对,似点燃了一把火,心里诸般理由划过,无论是立场分别,又或者时机不对,就连日後战场上用哪一条机谋都想到了,仍是没能压下那团火。

    “丹霞。”

    阿娘以前说,是在收了麦子回家的路上,看到天边云霞似涂丹,希望以後自己的孩子不与那日月争辉,只做一片淡云,心安即可。

    但二十多年了,没有第二个人叫过他的字。

    柳轻竹缓缓闭上眼睛,只是闭上而已,便感到那人一只手扶上了自己脑後,嘴唇密不透风的吻了过来。

    辗转吸吮,用舌尖纠缠,直到密不可分。在此之前,从来也不知道,原来接吻也可以让一个人心痛,眼中险些滑下泪来。

    为什麽,只是意乱情迷的一个吻而已,也能吻得让自己觉得被视若珍宝呢,柳轻竹此人明明……这样不堪。

    “嗯……”

    《御宅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