屋子里有浓郁的木檀香气,从一开始在慕山上初遇时柳轻竹就发现了这人身上总绕著那麽一股浓郁的檀香气,镇静安神得过分了,倒像是和尚。赵承平屋里有一张桌子,一架书柜,一张床,一把琴,也简单得像修行居士。

    他进来的时候赵措刚好把最後一件外衫穿在身上,见到柳轻竹,点了点头道:“坐。”

    也许是不需要入宫的原因,赵措不像那天那样穿的那麽华丽而锋芒毕露,他一身黑色长衫,手端香炉,眉目粗犷而淡漠,整个人像是在佛像下伴著青灯静静读书的归人,没了煞气,但那令人心疼的风雪沧桑还在。

    察觉自己盯著赵措看了许久,柳轻竹在他审视淡漠的眼光下微微赧然,行礼道:“王爷安好。”

    他笑了一下,坐在桌子旁边沏茶,缓缓道:“你不是一直直呼吾名。”

    “唉,此言差矣……”柳轻竹长眉微挑,拂袖坐下,柔声道:“公事公办,私事私办。王爷为我解围两次,听竹自当尊重。”

    闻言,赵措索然无味的勾了一下嘴角,微微合著眼,淡道:“第三次,护送宁人来楚,还打算劳我遣戍卒裨将护你送慕山晶石回宁。”

    看到柳轻竹倏然蹙起的眉心,赵措伸手掐灭了炉中焚香,手指有一搭没一搭的捏著香屑,淡道:“听竹先生,还有什麽要说的,继续说罢。”

    柳轻竹不能确定赵措究竟知不知道他要运晶石的目的,但方才他那过於洞察的一句话已足够让他心下一寒,心中犹如独索过江,面上却扬起唇明豔照人的一笑,起身反客为主的为赵措倒了一杯茶,道:“赵兄,你我都位极人臣,虽立场不同,大概你也明白君要臣死,臣不得不死的道理,宁王心痛於茭豔王妃早逝,特地要我拿慕山晶石为王妃制造陵寝,听竹提的条件,若是能让承平王满意,不如做一个顺水人情与我。”

    柳轻竹的手修长细白,衬著承怡从南部捎来的青瓷茶具,异常赏心悦目,赵措静静看著茶水上那浮萍几点,叹了一口气,“本王看过一个故事,不如说出来与听竹先生共勉。”

    柳轻竹道:“王爷赐教。”

    赵措忽然抬起头来,目光炯炯,有几分冷定,亦有几分捉摸不透,“《晋书》陶侃传说‘王贡复挑战,侃遥谓之曰:‘杜弢为益州吏,盗用库钱,父死不奔丧。卿本佳人,何为随之也?天下宁有白头贼乎?’”

    闻言,柳轻竹紧紧地攥住了面前的茶杯,纤细的手背上青筋毕现,他面上却冷笑道:“赵兄好毒的嘴,听竹八岁熟读晋史,卿本佳人,奈何作贼这话不用你共勉我也清楚得很。”

    两人对视片刻,一个淡然阴沈,一个讥诮犀利,是赵措先行收回了眼神,起身负手走到窗前,道:“我同意帮你护送晶石,但你给的条件我不接受。”

    柳轻竹几乎是咬牙切齿得道:“那王爷想要什麽?”

    赵措神情不变,淡道:“我缺一个侍书的。而听竹先生学识渊博,天文地理风土人情信手捏来,不如……”

    “好!”柳轻竹答应得很干脆,一双凤眼沈淀了半晌的怒气,最後却勉强自己换作了一片笑意盎然,脸色变化之快,令人瞠目。

    赵措慢慢从窗前转过身,四目相对,似有些奇异的气氛弥漫在空气里,他的眼神充满了悲悯,又似乎有著眨眼即逝的怜惜。

    “一个人──”他说话的语不是很快,也没有什麽起伏,只是淡淡的道:“如果他的牵挂需要用痛来牢记,那这种牵挂,是一文不值的。”

    柳轻竹的眼睛微微睁大,一只手都在桌下攥了起来,看著浴在熹光里的赵承平,嘴唇动了动,道:“旧兰……跟你说过一模一样的话。”

    他点点头,又转过身去看院子里的石蒜花,道:“因为和旧兰先生在一起的那个人,是我弟弟。”

    心里像是被人打了一拳。当年有一件事闹得很大,楚国大将赵承怡爱上了宁国的旧兰先生,时值当时两国交战,赵承怡守城不出,楚王震怒,收押候审,此时他逃狱前往宁国,执意与萧如瑟隐姓埋名,然而,事後却没有下文,但他也依稀猜得到,楚国大臣举国死谏,有能力保得下赵承怡的,只有他哥哥手里的虎符。

    “这也算行所该为?”柳轻竹似乎不太记得自己此行的目的了,只是顺著话聊了下去,他有一种**,此时这种**似乎强烈的烧光了他的理智,赵措这个人,他想看得更明白。

    赵措还是没回身,没看他,“护著他,我习惯了。”

    “竖子!”柳轻竹一掌拍在桌子上,声音太大了,震的茶水摇摇欲撒,那张苍白绝豔的脸上,却是自己都看不懂的愤恨,“赵承怡避战不出,已然违了一个国字,却要最亲近的人为他买单……”

    “所以我说……”赵措看了他一眼,似笑非笑, “听竹先生前半辈子,活的真委屈。”

    “我……”兜兜转转,还是被他看得清清楚楚,柳轻竹那暴脾气又上来了,顾不得风度,咬牙切齿的说:“赵承平,要我听竹先生给你当书童之前,别忘了明天要去甘泉村监工!”

    言罢,某先生拂袖而去,还被门槛绊了一脚,觉得没面子,又整了整衣衫,旁若无人的缓步走了。

    赵措眯起眼睛望著那一袭青衣渐行渐远,逐渐模糊在视线里,开口唤道:“无争,现在是什麽时辰了?”

    无争无声无息的出现在他身後,看了一眼日头道:“二爷,晌午了。”

    “嗯,把窗子和帘子都放下,越发刺眼了。”

    无争目含担忧的看著赵措走向床帐,低声道:“二爷,听竹先生的事牵连甚广,不如交给上卿大人,您的眼疾若是一直这样,那楚宁要道就是没被挖出来,楚国的外线防御……估计也差不多了。”

    闻言,赵措冷笑一声,肃然道:“凌伯隅?无争,你记好了,这世上有那麽一类人,有才有貌有德却无肚量,这种人,万不要指望他给你留什麽余地。”

    柳轻竹驱马回到下榻的旅馆时近黄昏,屋子是背阴面,已是一片漆黑,他略有些疲惫的推开门,双眼还没适应黑暗便被人从背後抱了个满怀。

    柳轻竹大惊之下急忙挣扎,正要往来人手腕上咬一口时听到耳廓一声熟悉的调笑,“几日不见,脾气见长啊。”

    闻言,柳轻竹微微一怔,身子渐渐软下来,“展情?”

    “你以为是谁?”严展情咬了一口他的耳垂,伸手锁住他一杆细腰,打横扔到了床上,柳轻竹还没来得及喊痛他整个人便压了上来,湿热的吻零零碎碎从脸上吻到锁骨,柳轻竹下意识的侧头躲闪著,严展情也发觉了他的冷淡,笑了一声,低声道:“怎麽了?我赶了几日路为了来看你,不好好补偿我一下?”

    他动作很快,一把将腰带拽散,撕开那一身青衣便急不可耐的含住了他的前胸。

    “你……你等等!”柳轻竹双手按著他的肩轻颤,“放开我!”

    “究竟怎麽了?”严展情再次抬起头来眉目间却只有肃然和不耐。

    那张清俊的脸还是他的,那双清澈含笑的脸还是他的,怎麽突然觉得那麽陌生?柳轻竹晚间没有公事,可被严展情压在身下的时候他第一反应就是编一个能逃离的瞎话,什麽有楚国的宴席啊,和高官周旋啊,什麽理由都好,只要,逃离。

    “罢了,没事……” 他叹了一口气,缓缓闭上了眼睛,满目疲惫:“你做吧……”

    柳轻竹从上到下没有一处不好看的,严展情一直对他的身体很满意,所以每次前戏都会做很久,柳轻竹能感到他的手在自己身上不断游移,能感到他把自己的双腿分开,能感到股间的湿滑和疼痛,还有几近疯狂的律动。今天的触觉,似乎太过鲜明了,明显到让他不舒服。

    他竭力压抑著自己的声音,下意识的咬著唇,恍惚之间,眼前这个男人形貌似乎发生了某种变化,神情总是淡漠冷定的,说话总是可靠有力的,身上总是带著不散的檀香味,迎著光,负著手,像一尊带著风雪和沧桑的雕像。令人心疼,也令人安心。

    严展情已经做过一次,意犹未尽的趴在他腰间吮吻,熟悉的吻又让他清晰地知道这个男人是谁,柳轻竹不知道的是,自己下意识的抬起手掩住了眼睛。

    完事以後严展清情要搂著他同睡,柳轻竹还是自己起身去梳洗了一番,他是有洁癖的,严展情看他颤著双腿迈进浴桶里,勾起唇笑了笑,眼里却尽是冷漠。

    “轻竹,我什麽时候可以名正言顺的成为总理王?”

    柳轻竹看了他一眼,伸手到自己股後清洗,冷笑道:“你当我喜欢天天呆这不是被人轻薄就是跟人打太极麽?只要慕山晶石一除,楚宁之间便多了一条直插咽喉的交通要道,到时候,只消你领命起兵,我亲自运筹,如此大功,不要说总理王,让王上认你当叔都不过分。”

    闻言,严展情扬眉一笑,低声道:“你知道,我以前在欺雪身上浪费太多时间,我等不了太久。”

    严展清几句话之间,已惹得柳轻竹大动肝火,他怒极反笑道:“严展情,你别算漏了,梅欺雪不是我的罩门,我能让你当这个总理王,也能让你身败名裂。”

    “你舍得麽,轻竹。” 严展情仍只是笑,儒雅俊美,满目含情。

    柳轻竹见他如此,沈默了一会,从水中起身,取了一间白色朱丝轻容套上,负手站在屏风後,轻声道:“这几日我都有要事,你明日先回宁国罢。”

    柳轻竹知道,他来只是想得到一个肯定的结果,或者催他一催,就算是床第之欢,也不过是手段。

    严展情如他预料的并不在意,只是轻轻笑了笑,转身睡了。甚至,不曾问过他一句,天色已晚,你要不要休息。

    柳轻竹双手抱肩,垂目笑了一下,那笑里的疲惫和苦涩就像经历了几世的爱恨一般。钻营算计,百般手段,最後究竟得到了什麽呢?

    他想推开窗子吹吹风,又不愿著凉,就侧身坐下发呆,蓦然看到屏风後挂著一件并不属於自己的深衣,是浓重的黑色,他本人并不喜穿这个颜色的,柳轻竹想了一会,不由得叹了口气,是那个人的,承平王赵措。

    当日离开楚王宫时赵措见更深露重,寒气逼人,便脱了外衣给他披上。

    他伸手将深衣拿下来,经年不散的檀香味在鼻间流窜,柳轻竹就那麽面无表情的呆坐了一个晚上,似乎什麽都没在想,其实是趁著脑子清楚,仔细考虑了一下自己这一局还要多久收场,自己的下场,又是什麽。

    突然记起很多年以前,他和萧如瑟赏兰,阳光很烈,照得萧如瑟白衣如仙,恍若虚幻,他身後那个跟赵措长相酷似的男人缓步上前,把他抱到自己膝上,柔声道:“旧兰,大夫让你休息了。”

    好一个举案齐眉,好一个伉俪情深……

    柳轻竹闭上眼睛,别人的故事总像隔了一层油纸,再美的风景也没让他在窗外感到温暖。

    可严展情不是赵不惜,他也不是萧如瑟。

    缘起缘灭不过刹那,情动情灭也就在念忘之间。他此时抬头看著严展清的背影,一时间只有心灰如死。那份深沈浓烈的爱,早已在他百般消磨里殆尽了,而今,什麽也不剩下。

    <% end if %>

    ☆、第八章 甘泉村

    第八章 甘泉村

    赵措以前在西南军营时,最头疼的一件事就是要早起操练,虽然他未曾有一日误了时辰,但就主观上来说,是极为厌烦这事的。每个人都有好恶,赵措的好恶挺奇怪的,至少除了无争之外,还没有人知道,他喜欢穿青衣好看的人,他厌恶早起。

    这日清早又是被无争拽起来的,正赶上楚殊暇摇著他那金边大扇子来蹭饭,又觉得头疼的厉害,匆匆喝了两碗粥便前往甘泉村。

    西北方五十里,山地平缓,层林叠嶂,旱田丰富,整个甘泉村都由一条从上游流下的白水河供水,村民挖了坎井之後,家家户户都可从井中取水而非挑担运,正是梅先生选的好地方。

    赵措一身玄色便装,带著无争到了地方,正看见村民被指挥有序的建造屋舍,圈田养鸡,远处有一人青衣猎猎,比对著地图来回走,跟部下交代著什麽,只不过看起来腿脚很是不方便,腰部使不上劲,所以显得一瘸一拐的。

    他微微皱了一下眉,负手上前,正逢听竹先生发脾气,捏著莫东的耳朵说:“你能不能跟你大哥学学!犁辕呢?犁辕呢?”

    “听竹。”赵措开口,收到了莫东感激的小眼神,点点头,方才看柳轻竹撒了手,慢慢回过头来,跟变脸一样,唰的一下就笑了出来,“见过王爷。”

    那张脸可真是不好看。以前他的脸也挺白,今天却是苍白,阳光底下一照,像是透明的一样,眼底下也重重一圈黑,再加上那完全不称职的假笑,要多难看有多难看。

    赵措叹了一口气,道:“你对著我横挑鼻子竖挑眼的德行我也不是没见过,你别笑了。”

    “……”听竹先生举起袖子掩了掩嘴唇,转过身慢慢往前走,淡道:“你来晚了。”

    赵措跟在後头,看村民叮叮当当的忙,刚想开口说什麽,就见前头一个小孩子举著块木头跑过来,他跑的太狠了,没注意人多,直接撞到了柳轻竹身上,眼睁睁看著他的身子似乎晃悠了一下,只是一瞬间,柳轻竹就稳住了身形,慢慢蹲下来,跟他说了什麽,小孩子笑的满脸红光,高兴的跑远了。

    赵措道:“你跟他说了什麽?”

    《御宅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