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站在城楼的石房之中,负手闭眸,他知道,这些厮杀声里面,有一个,是那为他付尽一切的赫楚炀的声音。他所带领的军马,势如破竹,横杀进了二重宫门!皇城的紫禁军,他那皇弟手下所掌握的军马,是唯一的阻碍,但在他眼里,却构不成威胁!

    他所掌握的,是历尽生死从沙场之上调回的军人。而非这群整日只在一个校场上操练却没有什么实战的军卫。

    况且,他的人数,也远远要多于白肃疆他们的。

    天时,出其不意。

    地利,皇城紫禁。

    人和,人数远超且各个精良。

    天时、地利、人和他都具备,如何不能够称王?只不过,他现在,最担心的,便是赫楚炀,他的凛啸。

    晚霞烧灼了整片的天际,兵戈铁刃交错,一声声的撕裂,一具具尸骨的倒下,都铺就那至高无上的皇权之路!白肃敦一步一步地登上盘往城墙阶梯,就像一步步登上那皇位,然后坐拥天下,这是一份独属于他和凛啸的江山!

    他要给凛啸最多的,最好的,最尊贵的一切!

    没有人再能干反驳他,而他也能够随时随地见着凛啸,能够尽情地看着他的凛卿。

    白肃敦一想到这些,心就开始发胀,无限的喜悦似就要喷涌而出。超出躯体与灵魂,激动地,高兴地全身发颤。

    他今日穿的是一身朱色金线绣蟠龙劲衣,站在城楼之上,衣带猎猎,看着一堆人马冲击的方向。突然,他眯起双眼,因为,在那人群之中,他看到了他最讨厌的人和他最爱的人在一起交戈。

    或许是目光太过强烈,白肃疆蓦地回头,瞧见是何人后,嘴角绽开了一丝挑衅的笑。

    白肃敦眉头一抽,抬手,道“拿弓箭来。本王今日,给你们射杀一次白凤看看!”话落,身侧就有人递了一支弓上了手,搭箭上弦。弦开满月!

    白肃疆与赫楚炀两人皆是马上持剑作战,身侧各有士兵相护,锋利的铁剑交错,又在极短的一瞬间分开,但两人却在那极短的一瞬间交换了数次的条件和语言!

    最后一次铁剑狠狠地相撞,两人将首错开,白肃疆用极快的声音说了一句话“你变了。”短短三字,却包含了太多的意思。

    赫楚炀看着他,那一刹那瞬间失态,目光里的苍凉是无论如何也掩饰不住的。只见他一笑,故意慢了一步的动作,白肃疆的剑狠厉快速地刺进他的胸膛,他的脸因疼痛抽搐,但那唇却快速地蠕动相碰,那意思,白肃疆看明白了。

    他说,“忠君。”

    血绽如花。

    白肃敦连手上的箭矢何时落地也不知晓,他只知道,在他看到赫楚炀中剑的那一刻,他的心脏恍若被一只无形的大手狠狠地捏住。慌乱与心痛差点让他失了分寸!“给本王箭矢,本王要,亲手杀了他!”白肃敦死死地盯着白肃疆,语气愤怒之中还带着深深的惶恐。

    ‘蹡踉!’

    刀拔出鞘,对的不是敌人,而是梁王的项上人头。

    脖子上架着两把雪亮的刀,白肃敦愣了。他不敢置信地看着这两个被赫楚炀视为心腹的随从此刻正对着自己拔刀!“你们,这是要反了?!你们的主子赫楚炀还在下面饱受威胁,而你们居然对本王拔刀?!你们是想要以此保命么?懦夫!”

    白肃敦气的发颤,大声的咆哮,喘着粗气,脸气的发白。

    ‘“王爷,识时务者为俊杰。这局棋,您输了。”

    其中一个侍卫说道“不过,您还可以保住一命,而且,只有拿了您,才可以救我们的主子!”

    “……所以?”

    “所以……”那名侍卫跟着念了两字,突然面朝皇城之内,大声喊道“梁王已被楚王所擒获!识相的放下刀刃,归顺朝廷,勿再为反臣,铸成大错!如今束手就擒,安心归顺,为时不晚!”

    “什么安心归顺!简直笑话!”白肃敦此刻也再无顾忌“他们都是忘恩负义的懦夫,可恨平日里赫将军待他们如手足,你们看看如今!指不定是收了什么好处什么贿赂,说的好听,安心归顺,只怕归顺之时,就是尔等归西之日!一群小人!本王便是死,也绝不要死在你们这两个懦夫手中!将士们,给本王杀!”

    “呵呵呵,哈哈哈哈哈哈。”白肃敦猖狂放肆的大笑着,双目通红,眼泪却不受控制地流出,目光紧紧追随看着的,是倒在地上的那个身影。眼中的贪婪、爱恋、不甘一一尽显。他半生浮沉在官场,自认心计过人,却没有想到……最后竟是如此而败!

    事到如今,他还能够有什么想不通的?那个人没骗自己,骗了自己最多的,是自己最爱的人!可如今,如若没有了他,自己拥有再多又有什么乐趣?这天下,本就是为了他而谋夺的啊!

    他才不在乎什么天下,他在乎的,是那个从第一眼开始就闯进自己心房的赫楚炀!因为他说,他要成为忠君之人,此生只忠一人。所以,他,开始想要那至高无上的位置了。他想要赫楚炀忠于自己,只忠于自己一人!他的父皇心底慈善,所以,他敢断定,自己的下场,最多不过是被贬为庶民,之后流放。

    但是,已经没有了赫楚炀了啊。

    他喜欢了那个人那么多年,耗了那么久的时光,那么多的年华,那么多的心思。只为能够成为他口中的君。所以他努力了这样久,所以在知道,父皇最后选择了是他皇弟白肃疆的时候,自己再也无法忍耐了。他赫楚炀从生到死,能够效忠的君王,只有自己一人!

    只能够有自己!

    但是……那个人,到死,居然也不是忠于自己的……

    既然如此,那又有什么是好珍惜的呢?江山?姓氏?管他的,坐上皇位的……随天命好了。是白家的天下也好,李家的天下也罢,没有了赫楚炀的江山,就不是他所想要的。

    所以,既然得不到,就毁了吧!

    毁了自己,也毁了他人。

    白肃敦茫然地看向前方,却嗤的笑了。自己手下的一支军队,已经悍勇无比的杀到了内庭里了。诺,那座最大的宫殿,就是父皇的寝宫了吧?嗤,自己,还真是不孝啊。

    “想困住本王的,除了凛卿之外,他人,休想!”

    额头与脖颈上同时一阵剧烈的疼痛,接着是一阵眩晕,便再也没了知觉。

    凛卿啊,本王的凛卿。

    你怎么就喂不饱呢?也不想想,本王对你多好,比那个利用你就丢的白肃疆好多了。

    凛卿,若有下辈子。

    本王就困住你,心疼你,宠杀你。

    宠到你依赖得不能够再离开为止,

    ……

    天空明晓,东际露出了鱼肚白。

    战事,由楚王勤王胜利落幕。

    赫楚炀收押监牢,白肃敦剥去梁王身份,但由于尚还晕厥未醒,故而囚禁于皇宫之内。

    帝子白景平因此一事身子状况大不如前,卧榻之上再不能起身,国事也都交由了太子监国白肃疆处理。而梁王的母妃玉悠柔妃却被皇后晋了两位,说是以示天家宽容恩赐,成了柔贵妃,但这个位置,却也是相当的尴尬。

    十一月廿五日

    白肃疆一步一步地走在宫道上,身后只跟着一个侍女,名为白茶,其余的侍卫太监都在远处跟着。白茶,便是那天晚上给他珍珠簪女子的名字。当然,她以前,叫做肖雨。

    六十 大结局

    这一个月来,周真给他的资料是无比的清晰,查阅的进度也是超乎意料的快。不过这里面关于情报、内线的提供也都来自这个白茶。一个令他恐惧不想去深思的答案总是隐隐约约地浮上心头,但他总是告诉自己,真正的答案还没有出来!

    所以,在此之前,绝对不能够妄下定论。

    昨晚他的父皇白景平召他相见,那个从小一直被自己敬仰的男人此刻躺在床上,病入膏肓,任是有天下最好最金贵的药物也换不回他的命。

    他让自己去见他只为了一件事情,那便是自己二哥的命。他是个好皇帝,但是,却未必会是一个好父亲,可是,现在,自己却又不敢肯定了。

    赫楚炀是自己安插在白肃敦身边的一枚棋子,他对自己的忠心是绝不会有误错的,可是,他真觉得,这世上,最难料的,便是人心。他没有想到,赫楚炀居然会在最后的时刻偏向白肃敦。

    若不是他最后用命来求自己来换回白肃敦的命,或许白肃敦,早已人头落地,哪里还会被剥夺了梁王的称号之后还在宫里静养的这样舒服?而赫楚炀他自己呢?刑部大牢,那个阴冷潮湿不见天日的地方。

    护国功臣的名衔他不要,他要白肃敦身份无差。

    极其珍贵的性命也不要,他要白肃敦生命安稳。

    所以,现在。

    他在大牢里面受苦受累。

    而白肃敦呢。

    虽然没有了王爷的名号,但是,尊荣依旧不减,他的母妃还晋升至了贵妃。如今父皇也为他打算。

    这样的好命,除了他白肃敦,何人还能享受到?

    一夜的促膝长谈,多多少少,总有些是令人不喜爱的话题,譬如,周真与公主白琬卿的婚事。白肃疆呼吸一滞,心中所有的压抑以及烦躁全数涌上,这种感觉,真是糟糕透了。

    白茶看着白肃疆的侧脸,突然出声“奴婢斗胆,敢问太子殿下可是有什么烦心事?”

    白肃疆嘴一抿,不屑与她答话,可心中所压抑的东西实在太多,那种感情,他也不敢去想。便是说了,她也不知道吧?白肃疆想着,随意地开口“没什么,只不过,很好奇。孤的皇妹平日里性格温婉,却也会向父皇求亲,这事,却有些出乎孤的意料之外。”

    “殿下,恕奴婢直言。”

    “恩?你但说无妨。”

    “殿下,奴婢是穷苦出身,这些年,也算有些经历,知道有的东西,如果就在眼下却不知道珍惜的话,那等错过,便是手脚再长再用力,也抓不到了。当初,我……奴婢与哥哥来京都,路上有个大户人家做善事赈济乞丐的摊子,那摊子上是分包子的。奴婢与哥哥都很想吃,但是却做不出去抢的举动,想着,等人没了,再去要吧。结果,有冲进去抢的乞丐,每个都有分到,而奴婢与哥哥,却连馒头都没有求到一个。所以奴婢想,要是有机会能够得到自己梦寐以求的东西,那事情要是重来一次,奴婢就一定不会要那什么都不值的面子,来换自己硬生生的饿上一天。奴婢也会上去抢要,然后,将包子紧紧地握在手里,那样,东西才真正是自己的。”

    “……倒是新奇。”白肃疆捏紧了里衣衣袖,面上随意地敷衍了一句。而心中,却是有一种恍然即将失去的恐惧感。白琬卿向父皇求要了,所以她可以光明正大的与周真在一起。而自己呢?自己与周真,又算得了什么?他吻自己,说明他对自己有意。可自己呢?又能如何?说出来了,又能怎样?

    “所以,奴婢觉得,当做的时候,就当去做,如若不做,虽然感觉算不得什么,但往后,心中终究会有着这一道淡淡的疤,这点遗憾。”

    《御宅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