到了帝都,夏凡依然与拓跋岫安排在一处,除了原来的两个护卫,又给派来了一个小厮,一日三餐均有专人送来,算不上丰盛,但比之夏凡平日里吃的家常便饭,要精细、讲究了许多。

    而拓跋岫那里则有十来个太监出出入入,虽然他人仍未醒,但这些人不必吩咐便将里里外外打理得干干净净,这些人训练有素,手脚轻快,虽是人多,但一直静悄悄地,并不出声。

    回到帝都,拓跋岱忙了起来,他再不能时时守着弟弟,而拓跋野也未再出现,所以昏迷的拓跋岫身边,除了悄然无声的下人们,依旧只剩了夏凡。象在信阳行宫时一样,夏太医再一次恢复到守着病人看医书的状态。

    可是到了傍晚,秦王带来了几个人,这些人一露面,夏凡激动坏了,因为为首一个他认识,神医的大弟子黎一针!

    神医轩辕鸿飞,那是这块大陆上每一个医者心中的神,他数十年足迹遍布九洲,救治过数不清的疑难杂症,活人无数,更可贵的是他从不藏私,与同行交流沟通从来毫无保留,他说这叫以医会友。近十余年来回到泰岳山,虽然再不出游,但开门问诊,教授学徒,整理医案、医典,一样的悬壶济世,造福世人。

    夏凡认识黎一针,是因为老晋王病重时,他曾代神医来京都为老王诊治。当时太医院人人畏惧周文瑞的严苛,相互推诿,最后接待黎一针的差使落到了夏凡的头上。所幸的是老王不治而死的时候,周文瑞并未牵怒于黎一针,因而夏凡也保得了平安。

    黎一针在京都时,就与夏凡相处愉快,他年过五旬,为人和善,和他的师父一样,医术精湛且不藏私,夏凡敬他如父如兄,当日黎一针离开京都,夏凡便以为再难相见,却没想到时隔不久竟能再见。

    黎一针对这个南晋的小太医也印象良好,当下不必秦王介绍,便高兴地和夏凡打招呼,又给他介绍同来的几人,多是他的师弟子侄。大家草草打过招呼,逐一为拓跋岫诊脉之后一同会诊。

    这些人大多是抱着为师报仇的目的为秦周出力,全都离家在外,没有家室所累,又同为医者,面对同一病患,研究讨论的过程中,又常常讨论起相关问题,夏凡虽是不善与人交待,但谈及所学,却难免忘乎所以地投入全部身心。而这几个,既为神医选中能成他的徒子徒孙,难免有相似的禀性特质,凑在一起,就好象是同类共生,不知不觉中相互引为知已。

    会谈的结果是大家一致认为夏凡的处理已经很恰当,不需做太多改动,拓跋岫的身体已经度过了最危险的时期,他本就病体虚弱,又伤上加伤,想要养好更不能急,只能慢慢调养。

    而拓跋岱在确认了夏凡医术和人品都很可靠之后,正式任命他为拓跋岫的专职医师,还给了他从三品的官衔。见过了几次黎一针、夏凡等人的讨论会后,更是突发奇想地准备按演武堂的样式,要开办圣医堂培养医师,发扬医术,他当即下令黎一针全权主持圣医堂的筹办事宜,令神医的一众弟子感动不已。

    这是造福苍生的大事,夏凡同样深受鼓舞,而在得知了神医的遭遇之后,他对于伐晋之战的感觉更是难以形容,第一次冒出个念头:也许这个人做了南晋之主会比晋王对百姓更好。至少,这是个温和而公正的主君,他的心里装着他的百姓。

    在夏凡的精心治疗下过了近二十天拓跋岫才真正醒来,他醒的时候夏凡正靠坐在他旁边看书,不经意地回头看过去,意外地对上一双暗褐色的眼睛,他怔了怔才醒悟过来:他,终于醒了!

    夏凡小心翼翼地问他:“你醒了?喝点儿水吗?”

    对方没理他,把脸扭向了另一边。这个时候,夏凡才确认对方是真的恢复了神智。压抑着心里的狂喜,继续小声问他:“记得我不?” 对方昏迷太久,因为有过这种情况的病人醒来以后有神智缺损的症状,所以他不敢确定对方是否神智如常,陪护照顾他太久,对这个人有了种难言的亲近,实在是害怕他醒过来会以后变成个傻子。

    还没等他搞清楚,那位健壮的秦王如同一头猛兽般冲进了房间,从夏凡小心地问话开始,那些下人们得知病人清醒之后,立刻飞报秦王,正在前面大堂中议事的拓跋岱抛下群臣飞一般跑了回来,直扑到拓跋岫的床边,手撑着床头俯身细看,正对上拓跋岫那双淡然无波的眼,颤抖着叫了一声:“岫岫!”

    5

    好象做了一个很长的美梦,在梦里,他那个傻哥哥先是抱着他哭个不停,然后又抱着给他喂药喂饭,给他擦洗身体、换敷伤药,搂着他,在他耳边念念叨叨,求他醒过来,还要杀光南晋的人为他报仇。

    他认定这只是个梦,因为他的哥哥从来没哭过,就算很小的时候摔了跟头,挨了板子,就算是长大后上战场负了伤,血肉翻卷,甚至父王母妃相继离世的时候,哥哥也没掉过一滴泪。 梦很美,他不想离开梦里这样温柔的哥哥,他不愿意醒,不愿意醒过来面对周文瑞那张令人憎恶的脸。可是身体的反应并不以他的意志为转移,他终于还是醒了,睁开眼,再一次看到那个老实又厚道的南晋太医坐在自己床边安静读书的身影,难以抑制的失望与悲哀涌上心头,真恨不能立时死去。

    他听到那个太医小心翼翼的问话:“你醒了?喝点儿水吗?” 那语气、那态度,仿佛他并不只是一个囚徒,他将头转向另一边不再看对方,怕抑制不住将自己悲伤的情绪泄漏出去。可没过多久他便听到有人象头狂牛般冲了进来,扑到自己的床边,睁开眼,便看到自己哥哥那张英武的大脸近在咫尺,瞪得溜儿圆的大眼睛遍布血丝,饱含着眼泪,紧盯着自己,颤抖着叫了一声:“岫岫!”

    拓跋岫觉得有些恍惚:自己是逃到了梦里见到了哥哥,还是刚刚自噩梦中醒来见到了至亲?

    “岫岫”这个名字,只有小时候的拓跋岱才这么叫他,那时候两个人才五六岁大,刚学了字,有一天拓跋岱忽然发觉“岫岫”这个名字,叫起来象叫“秀秀”或者“嗅嗅”,特别是“秀秀”这个名字,明显是女孩子的叫法,而身体弱弱,相貌白净,性格沉静的拓跋岫,哪里是弟弟,分明是个妹妹!

    所以他认定了这个称呼,出来进去地追着弟弟叫“岫岫”,就这么喊了几年,到了十三四岁的时候,少年拓跋岫敏感地认为这个名字有侮自己的男人身份,在他态度强硬地反对之下,拓跋岱只好委委屈屈地放弃了这个弟弟的昵称,改为对其他兄弟们一样地按排行叫他老四。

    在他成人之后,通晓人事,开始对拓跋岱有了不为人知的**之后,他曾不止一次隐秘地幻想哥哥再如从前那般亲昵地叫他,可却一直未能如愿。现在在耳边响起的这声饱含万千珍爱的“岫岫”,是真的出自哥哥的口么?

    他愣怔着,瞪大了眼极力要确认眼前这人确实是他挚爱的哥哥,可泪水渐渐模糊了视线,眨了眨,再眨了眨,视野却每次都被极快地淹没,实在难以看清眼前这不停地唤他“岫岫”的男人。

    但他确实知道这就是他的哥哥,不只是那独一无二的叫法,更有那熟悉的声音、气味,就算是身形再模糊,他也能确认眼前这人的的确确是他的哥哥,拓跋岱!

    他怎会在此?

    忽然他的心脏揪紧:难道他的哥哥也被南晋俘获了?剧烈的情绪波动造成的负担使他心跳骤然加快,随即呼吸困难,唇色发紫。吓得拓跋岱一迭声地唤他:“岫岫,别急,别急,你别激动,没事了,没事了,哥在这儿呢,你别急,别急!”一边唤着,一边将内力输入他的身体,帮助他梳通闭塞的脉络。

    最终让拓跋岫渡过这次危机情绪平定下来的是夏凡的一声呼唤:“王上!”

    他说:“王上,您请让开,让为臣来试试!”

    然后夏凡那张满是焦急神色的脸凑到了他的面前,态度恭敬地继续向拓跋岱请示:“王上,您请让开,让臣来用针。”

    不管怎样,这个太医既然对哥哥口称“王上”,那就是哥哥没事,他没落到周文瑞手上!拓跋岫心头一松,再一次昏了过去。

    这次他昏过去时间不长,很快醒了过来,而此时,拓跋岱也自弟弟身体好转,恢复神智中平静了下来,没再那样激动地扑过来,他神色平静地守在拓跋岫床边,待他一睁眼,两个人便对上了视线,再也无法分开。

    自拓跋岫醒来,秦王就象回了春的大地般恢复了真正的气度,温和、从容,再不复从前的忧郁、暴燥,他依然象从前一样一有时间就回到拓跋岫这里,所不同的是,他不再沉默,而是温声细语地跟弟弟说个没完:小五带兵打到了哪里,小六又闹了什么笑话,哪个叔伯又添了胖孙子,哪位中周的大人又在朝堂上讲了什么新鲜事他轻声细语地说,也不避着人,夏凡听来听去,没一件烦心事。他在一旁看着秦王将弟弟搂在怀里,让他头枕着自己的肩,两个人絮絮低语一派温馨的画面,心生感慨:看人家秦王这兄弟之间多么情深谊厚,再比照自家晋王,更显得周文瑞刻薄狠毒,实不宜为一国之君!

    明白自己已然得救之后,拓跋岫对夏凡的态度发生了极大的转变,不再冷漠以对,而是态度温和,甚至有时精神好了,还会和他闲聊几句。夏凡读过的书多,不止医书,其它门类也有涉猎,而拓跋岫显然看过的书也不少,知识广博,无论什么话题两个人都能聊得投入,往往令夏凡忘了对方的身份,不自觉地平等以待,宛如知交好友。

    因为秦王将要大婚,远在各地率军征战的西秦王公大臣们大多将战事停滞,将军队交托副手,尽可能地赶往中周帝都。所以,尽管未将厉王依然在世的消息公之于众,但他的至亲兄弟们却已知道他还活着,到达帝都之后接二连三地前来探望,夏凡在一边偷偷地数过,老五来过,老六来过,老九也来过,他的堂兄弟们来来去去的足有十七八个,这些人来探望他,态度都极恭谨,多是表示关心,希望他能及早康复,但话不多说,军国大事一律不提,拓跋岫待他们也很平淡,从容冷静,并不象在秦王面前那样温和多情。

    不关心世事的夏凡并不知道,拓跋岫的身份在西秦来说很敏感,既然拓跋岱复位为王,他拓跋岫就是曾经谋逆篡位的罪臣,按律来论,是当斩刑的!而且,他做出的那些事儿,无论是出卖拓跋野,还是以黑衣卫圈禁亲贵大臣的家人进行胁迫,都是足以让人声讨的罪行,可拓跋岱不发话,没人敢提这茬儿。

    拓跋野没露面,直到秦王大婚都没露过面。同样没露过面的还有拓跋锐,拓跋岱大婚之后,这些亲贵相继开始离开,拓跋岫忍不住问他:“锐堂兄为什么没来?”

    拓跋岱心里暗暗嘀咕“他怎么还叫他锐堂兄?”,面上却不露分毫,若无其事地说:“他父子图谋不轨,我已经褫夺了他的军职,将他下狱关押了。”

    因着拓跋岫的称呼,他没说出更多的情况,其实他不止把拓跋锐关了起来,还废了他的武功,打断了他的手脚,若非念着一丝往日的情分,他会直接令人杀了他!

    《御宅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