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大的功夫,四个壮汉抬来两副担架,上面趴着两个血淋淋的人,两桶冷水浇上去,那两人惊醒过来,其中一人嚎哭道:“王上饶命,王上饶命啊,罪臣知错,再也不敢了!” 声音嘶哑凄惨,可不正是谢灵惜。
周文瑞看看拓跋岫的脸色,见他依然面沉似水,神色冰冷,陪笑道:“只要厉王能消消气,这两个畜牲,随您处置。”
拓跋岫冷冷看着地上两人,并不出声,周文瑞这一招倒出乎他的意料,他有些犹豫,是不是趁着这个机会虚以委蛇,要了这两个人的命?
见他意有所动,周文瑞继续说道:“厉王也许不知,我南晋大军昨夜已将帝都团团围困,夺取中周指日可待,到那时,以中周之财富,我南晋之兵力,东楚之物资,覆灭西秦只在旦夕之间,如厉王与我等合作,尚有机会保拓跋一脉不绝,到时我晋、楚、秦三分天下,共图大业!”
拓跋岫震惊地看着他“兵困帝都?!”
好大的胆子!他周文瑞居然敢冒天下之大不韪兵发中周!
可是最初的震惊过后,细细考量,在这个时候夺取中周也确实是一步好棋。可是若他得了中周,老三拓跋岱与周公主的婚事于西秦就再无助益,天下局势便真如周文瑞所言,于西秦更加艰难,别说争霸天下,便是退守锁秦关一线怕是也不容易,因为西秦除了东面那一脉天险,南面,可是仅与南晋隔江相望,当晋楚联手决意灭秦之时,仅凭西秦铁军,还真是难以支撑。
晋周交战,身在中周寻医治伤的老七,情形又是怎样?他那一身伤可有好转,进犯中周的晋军对他是否造成过困扰?
看到拓跋岫的神色变动,周文瑞暗自得意,一种天下大势尽在掌握的豪情油然而升,情不自禁地拍案而起道:“以你我天纵之才,何以甘心屈居人下,厉王蒙难,您的三王兄拓跋岱趁机逃出帝都,广为散布厉王您遇害身亡的消息,意图重登王位,今日只要你我合作,由我南晋出兵助你,登高一呼,必然应者云集,拓跋岱必定难成气候。”
以己之心度人之腹,他以为拓跋岫必定难以忍受眼看着拓跋岱再次风光。紧盯着拓跋岫的脸,周文瑞再接再厉:“对了,忘了告诉厉王,我鬼府的杀手,杀了拓跋静心之后,趁乱盗取了西秦的军机要文,转与东楚,楚将莫青风率军十万,趁秦军不稳之机发动奇袭,大败秦军,现在楚军五十万兵困郢都,拓跋锐困守孤城,郢都城破秦军溃败也就在旦夕之间。只要厉王应允,我定派兵护送厉王回郢都接收秦军,从此三家联手,天下太平!”
拓跋岫冷冷注视着兴奋的周文瑞,薄唇紧抿,脑中急速运转,骤然得知这些消息,是真是假,三国局势将如何演变,自己身处此地,又能有何作为?情急间突然头痛难忍,不由自主地皱紧眉头,轻抚额际。
紧盯着他的周文瑞见他神色有变,低头弯腰正要表示关心,忽然有人急匆匆跑来,气喘吁吁地叫着:“王上,王上!”
周文瑞转头一看,是他前殿的侍卫头子沈半城,这人素来沉稳,这是出了什么事?
疑惑间那人已然跑近,周文瑞斥道:“你这大呼小叫的,成何体统!”
沈半城跪倒行礼,见过王上,随即直起身来急切道:“王上,紧急军情,您还是快去看一看吧!” 他见到那个浑身染血跑脱了力的信使,情知不妙,不敢不报,却又不敢说得那么仔细,生怕被这位脾气不好的主子无辜迁怒到,只好含糊地催促道:“紧急军情,八百里加急啊,王上!”
周文瑞心中一沉,再也顾不得眼前的拓跋岫,看了李得全一眼,转身便走,步履匆匆,一如他急切的心情。进军中周一波三折,有那个拓跋七杀在,谁知道他在那个被围的铁桶似的帝都城里,又有怎么个折腾!越想越是气恨,如果当初鬼一鬼二顺利将此人干掉,晋军怕是早已踏平帝都,哪里还会有如今这种局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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帝都城里,自昏睡中醒来的拓跋野第一眼看到的,是拓跋岱那张精悍的大脸,满面的风霜已然洗去,一双精光四射的大眼流露出关切的眼神,见他醒来,满溢笑意,轻轻叫了声:“小七。”
作者有话要说:
☆、第125章
拓跋岱,他最亲的兄长,做为一个王族的异类,只有在拓跋岱的身上,他才真正感受到血脉相连的兄弟之情。此时此刻,经历过重重磨难之后,再见到这张盈满笑意的哥哥的脸,一时心情激荡,哽咽难言。
拓跋岱俯下身体,以与他的粗豪形象全不相称的轻柔动作给他喂水,喂药,亲自动手服侍他净面,梳头,然后接过手下送来的肉粥,细心吹凉之后,一勺一勺喂到他的嘴边,拓跋野缓了好久,终于说了声:“三哥”,就哽住了声音,再也说不出一个字。
拓跋岱温和地笑道:“先吃东西,咱们兄弟有的是时间说话。”
拓跋野垂下眼,将万千情绪掩尽,不出声,慢慢咀嚼,让肉粥香浓的味道在口腔中回荡,漫延到鼻端,胸腹,直至包容整个身体。
拓跋岱喂他吃尽整碗粥,在他摇头示意之后,吩咐下人撤尽餐具,待人全部退出后,掩上房门,深深凝视着拓跋野,上前两步,直挺挺跪在床前。
拓跋野大惊,探身欲扶:“三哥,你这是干什么?”
拓跋岱一脸愧疚,低声道:“小七,哥哥们对不起你,我不该过于相信你四哥,被他矫诏设计,把你害成这样。你四哥,他已不在,有什么怨气你就冲我来,哥哥我任打任骂,绝无怨言。”
兄弟一体,原本就算老四办下天大的错事,他也应当一肩承担,可他既想坐稳王位,又不想伤害小七,唯一的选择就是把老四的事跟小七说清楚,不该自己沾的责任,半点都不能沾,不然,小七心里有了猜忌,他们兄弟二人早晚要刀兵相向,这是他所不见的事。
而拓跋野听到这句话,那段被出卖被囚禁虐待的往事,如乌云翻滚涌上心头,染黑他原本清澈的眸子。人前压抑的种种情绪,在至亲的兄长面前肆无忌惮地喷涌,仿佛地底炙热的熔岩,终于有了发泄的出口。充满怨懑的话语冲口而出:“四哥他做得有什么不对?原本我就是个该死的野种,能卖出个好价钱,也算物有所值!”
拓跋岱愣住了,大睁着双眼直瞪着他:“你说什么?”
项烨霖恶毒的呢喃仿佛依然回荡在耳边,那种刻骨的痛苦再一次涌上心头,眼前一片腥红,对着呆愣的哥哥不顾一切地大吼:“我说我就是个野种!”
长久以来被压制在心底的绝望,怨愤,撕扯着他的灵魂,他颤抖着冷笑:“就连给我的名字,都不忘告诉世人,这是个野种!”
拓跋岱闻声大怒,“放屁!”猛地站起,上前一步挥手就要抽他的耳光,拓跋野毫不畏惧地与他对视,并不闪躲,蒲扇般的大手终究没有落在弟弟的脸上,在拓跋野大睁的双眼之前硬生生转向,从他面颊上方掠过,划出空气中呼啸的声响。
怒喘着粗气,拓跋岱一把揪住他的前襟,狠狠地瞪着他,怒道:“胡说八道!你从哪里听来的这种混话,纯粹是放屁!你是父王的孩子,是我至亲的弟弟,谁也改变不了!”
拓跋野眼眶通红,瞪大双眼盯住对方,嘶哑着声音不依不饶地逼问:“你说,我这个野字,究竟何意!”
拓跋静幽一脉,岱、岫、岩、屿、屻,唯有他的名字,与山无关,他早就有所疑惑,只是迟至今日才质问出口。
怒火中,拓跋岱看着被自己揪住的弟弟,苍白的脸色,通红的双眼,较之从前明显瘦弱的身体,心中一痛,松开手,猛然把人抱入怀中,死死搂住,低声叹道:“不要那样说,那种说法,不止是侮辱了你,更侮辱了咱们的父王,侮辱了他爱你的一片赤诚!”
拓跋野冷笑:“爱我?他是把我养成个杀手,回去杀我的亲生父亲?”
拓跋岱大手掐住拓跋野的双臂,把他固定在自己身前,两人直直对视。拓跋野双臂伤处被他攥得疼痛入骨,却咬牙拧眉一声不吭。可他脸色的变化却让拓跋岱从狂怒中惊醒,急忙松开双手,将人轻轻圈在怀里,头抵住弟弟的头,颓然叹道:“你怎么能这样想!我的傻弟弟,你怎能这样想啊!”
知道自己的身世之谜将被彻底揭开,拓跋野心情激荡,咬着牙不说一个字,生怕刺激到这个明显知情的哥哥,让他再次闭口不语。
《御宅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