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领悟得越深刻,就越忍不住去想他。

    他烦躁地用脸在写字台上滚了一圈,最后一个鲤鱼打挺坐起来,调出张起灵的号码,写了删删了写,折腾了十分钟,纠结到最后屏幕草稿里只剩一句话——

    突然有新消息进来,手机叮咚一声,吴邪吓得手一抖,发出去了。

    短信页面显示着两条对话:

    张起灵:我在你三叔家楼下。下楼。

    吴邪:我饿了。

    吴邪瞪着手机屏幕傻了半天,最后干脆自暴自弃地把手机一丢,下楼了。

    张起灵的车停在他一眼就能看到的地方,男人站在车门旁边,高瘦挺拔,月光和灯光交叠着在他身边铺开绵绵光影,一般浸在光里一半沉在黑暗里,如同一尊古典华贵的雕塑。

    仿佛他只要沉默地站在那里,就能给人无限的安全感。

    吴邪慢慢地朝他走过来,抬起眼睛望着他,想问你怎么来了,却没能说出口。

    他们中间隔着一臂的距离,张起灵伸手把他搂过来,抱在身前,摸了摸额头:“生病了?”

    他一温柔下来吴邪当即就不好了,心里恨不得立马钻进他怀里委屈地哭唧唧,却还死要面子地故作坚强,嘴硬道:“没事,只是感冒而已。”

    他一开口鼻音浓重,加上掩盖不住的一点委屈,张起灵就算是座冰山也要从内部化成水了。本来自觉亏欠,这时候更心疼得不行不行,又抱了抱他,说:“先上车去吃点药,乖。”

    张起灵毫无吴邪已经上初中的自觉,跟哄小孩儿似的哄着他,吴邪同样毫无自觉,恋恋不舍地在他肩头蹭了蹭:“嗯。”

    车里顶灯洒下一片暖黄的光晕,落在吴邪身上总给人一种毛茸茸的错觉。保温杯里装了蜂蜜水,满车都是甜丝丝的味道。张起灵看着他吃了药,又把剩下的药给他装好,分门别类地告诉他什么时候该吃什么,吴邪抱着大保温杯一口一口地喝蜂蜜水,只觉得眼前此情此景温暖得不可思议。

    倘若时光突然停摆,永远定格。

    就算世界在这一刻坍塌陷落。

    他看着张起灵,忽然有点想哭。

    张起灵一直注意着他的表情,见他一副欲言又止的神情,想起刚刚收到的那条短信,问道:“饿了?”

    “啊?”吴邪起初迷茫地眨眨眼,然后立刻诚实地点头:“嗯。”

    张起灵一贯淡定的脸上闪过一丝似笑非笑的神情,从后座拎过一个塑料袋递给他:“你没吃晚饭?”

    “吃了啊。”吴邪忙着打开袋子看里面有什么吃的,随口答了一句,又反应过来,瞪着他抗议:“我还在长身体!”

    张起灵没再接话,波澜不惊的表情里写满了宁事息人毫无原则的“好好好是是是你说的对你说的都对”。

    “你怎么知道我病了?”

    “解子扬给我发了短信。”张起灵又试了试他额头的温度:“生病了不要硬撑,身体最重要。”

    吴邪有点委屈地低头嘀咕了一句:“你又不在……”

    “爸爸不能陪着你的时候,”他轻轻转过吴邪的脸让他看着自己,“你要学着自己照顾自己。”

    吴邪的眼睛黑亮,稚气犹存,望进他眼里像是发着光,嘴角弯起一个笑弧:“好。”

    “好了,你该回去了。”张起灵看了一眼时间:“回去按时吃饭吃药,有什么不明白的打电话问我。”

    吴邪点头,凑过来抱了他一下:“你也注意身体。”

    “我过几天要去s市出差,时间比较长,大概两个月。”张起灵搂着他的后背:“解雨臣不久后会来这边,有事也可以找他。”

    “我等你回来。”

    “好。”

    吴邪提着塑料袋回家,站在一楼窗口目送着汽车尾灯光逐渐消失在茫茫夜色中。

    “小邪?”陈文锦站在通往二楼的楼梯上,穿着睡衣,显然是被他进门的声音惊动:“你刚刚出去了吗?”

    “嗯。”吴邪朝她扬了扬手里的袋子:“我爸刚过来给我送点东西。文锦阿姨,我去厨房吃个宵夜可以吗?”

    他没有错过陈文锦脸上一闪而过的微妙神色,瞬间又恢复如常:“当然可以。不过别睡太晚了。”

    “好,晚安。”

    “小邪晚安。”

    袋子里是个双层饭盒,里面装了一碗百合雪梨粥,一笼小笼包。吴邪拿好餐具坐在餐桌前,安静地喝粥吃包子。厨房天花板上的吸顶灯明晃晃,他却突然想起方才车里不算明亮的昏黄灯光。

    那个严肃冷淡从来不笑、被学生称为人类雪加冰的男人,面对他时却连一丝不耐烦都不曾有过。他不是个会让过去阻碍未来的人,唯独在他这件事上,在明明可以放手之后,依然没有抽身离去。

    他甚至不曾在他面前抱怨过三叔一句,

    张起灵就这样把他生命最光辉灿烂的年华碾磨成无数琐碎平凡日子,为他织就了七年的现世安稳。

    眼泪一颗一颗落进温热的粥里,他一边流着泪一边吃完了这顿宵夜。窗外夜色浓重,远方长街华灯明灭。一弯苍白弦月悬垂在天穹之上,遥远而漠然地注视着这座城市里的花凋叶落,悲欢离合。

    ☆、hapter14

    chapter 14

    周五傍晚,放学时间。

    学生三五成群结伴从学校里走出来,吵吵嚷嚷地谈论着八卦和即将到来的周末。吴邪和老痒背着书包,并肩走在放学的人流里。

    530路公交恰好到站,吴邪排队准备上车,不经意间一扭头,正瞥见老痒站在原地没动弹:“诶,你还愣着干嘛?”

    “你、你先走吧,我今天还有别的事,不陪你一起走了。”

    “一周七天,你每天都有事?”吴邪的眼睛狐疑地眯起来,“你是不是有什么事瞒着我?”

    “没——没有,你——你——你快上车。”

    吴邪没理缓缓关上的公交车门,毫不犹豫地戳穿他:“老痒,我认识你好几年了,你越紧张结巴得就越厉害。”

    老痒一下子涨红了脸,支吾了半天也没支吾出个所以然来。吴邪抱着手臂很耐心地用眼神拷问着他,最后老痒实在抗不住,终于招了:“我要去打工。”

    “为什么?”吴邪疑道,“而且你今年才多大?有人敢雇你?”

    老痒默不作声。

    “说实话!”吴邪瞪他:“到底出了什么事你要去打工?阿姨知道吗?”

    “别跟我妈说。”老痒把吴邪拉到一边,犹豫了半天。小声道:“我妈病了。但特效药太贵,我们……没钱,只能用便宜的抗生素,所以……”

    “所以你每天放学之后都要去打工赚钱?在哪儿工作?什么工作?一天工作几个小时?一个月给你多少钱?买保险了吗?”

    老痒:“啊?”

    “你是不是傻……算了,”吴邪翻了个白眼,理了理书包背带:“你工作的地方在哪?带我过去看看。”

    “不行。你——你——你快回去,我——我——”

    “走不走?”

    老痒快急死了:“你——你不要闹!”

    “这件事就你一个人扛着肯定不行,万一有个三长两短的,你让我们上哪儿找你去?”吴邪循循善诱:“我只是去看看,保证不告诉阿姨,可以不?”

    “你——”

    “别磨叽了都几点了。”吴邪把手表举到他眼前:“你不怕迟到啊?”

    老痒神情复杂地看了他一眼,犹豫了半天才说:“你可以跟着我,但你不能进去,也不能告诉别人。”

    “唔,”吴邪挑眉,半信半疑:“这么怕被曝光……老痒,你该不会是在黑心作坊加工辣条吧?”

    老痒咬牙切齿:“闭嘴。”

    两人一路朝南走,老痒带着他抄了一条小路近路,兜兜转转绕到一条小巷里,一侧是老旧居民区,一侧是临街商铺的后门。

    污水横流垃圾遍地,吴邪捂着鼻子跟着老痒走进巷子深处,抱怨道:“我怎么从来不记得有这么个脏乱差的地方。”

    老痒白了他一眼:“还不是你自找的。到了,就是这里。”

    吴邪停下脚步。

    这是一栋三层高的楼房,颜色不甚鲜亮,墙上有许多污痕,后门是一扇牢牢锁死的防盗门。左边有一个网吧的led灯牌,右边窗户上贴着“旅店”的贴字,只有中间这栋没有任何招牌。吴邪后退了几步把前后左右都打量了一遍,发现这栋楼所有的窗户都装着防盗网。

    他隐约记得这些楼正对着的应该是衡阳路,是江北区一条比较旧的老街,酒吧网吧遍布,比不上城西许多新兴的高端会所,胜在历史悠久自成格局。吴三省有几次从这条街上谈生意,回家时身上总带着一股很浅的桂花和烟丝混合的味道。

    尽管早就有预感能收留老痒打工赚钱的不一定是什么好地方,但真的站到了门前他还是有点不敢置信:“大哥,你可真会挑地方啊。咱班主任要是知道了能被你气的犯心脏病。”

    “你看也看过了,赶紧走吧。”老痒却好像没什么耐心,一个劲儿地往外推他:“不许说出去。”

    《御宅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