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起灵脸色淡定如常,扶着方向盘的手稳如泰山:“带你见一个人。”

    吴邪不知怎么心里一跳:“谁?”

    张起灵看了他一眼,似乎是迟疑了一瞬,没有做声。

    吴邪从小第六感准得吓人,见他不说话危机感铺天盖地地涌上来,脸色瞬间就白了:“等等,你停下,你先说清楚,到底要去见谁?!”

    张起灵听见他紧张都声调都变了,恰巧前方是个红灯,他赶紧减速停下来顺毛,一摸他紧攥着的手冰凉冰凉:“是你三叔回来了。别乱想。”

    吴邪惊疑不定地看着他,反应了半天才稍稍回神:“我三叔……他不是失踪了吗?”

    他几乎已经无法想象如果吴邪知道一切时会是什么反应,抬手在他肩膀上安抚地捏了捏:“他回来了。想见见你。”

    红灯变绿,张起灵踩下油门,借后视镜瞥了一眼吴邪的脸色,发现并没有缓和的迹象,心底一沉。

    饭局就设在博山南楼。吴三省年届四十,经历过大风大浪生死关头,在西沙颠沛流离九死一生也不曾退缩服软的男人,见到吴邪却刹那间红了眼眶。

    “像。真像啊……”他在吴邪面前微微躬身端详着他:“大侄子,你还认得三叔吗?”

    吴邪被他粗糙宽厚的大掌按住肩膀,下意识想躲,却在那双精光蕴萃的眼睛中捕捉到一抹熟悉的神色。记忆之海里的某滴水忽然炸开一朵浪花,他努力辨识着脑海里一闪而逝的画面:“我想起来了……是不是你小时候带我出去,然后好像有事……怕我走丢了就把我绑在上树上。”吴邪眼睛亮起来:“你怕我跟爷爷告状,还给我买了根冰棒,对不对?”

    “是,是。”吴三省拍拍他肩膀,哽咽长叹一声:“没想到三叔还能再见到你。大侄子,这些年委屈你了。”

    吴邪下意识地回头看了张起灵一眼:“不委屈。我爸对我很好啊。”

    屋子里刹那间静了。

    吴三省,陈文锦,张起灵,全部陷入沉默。

    所有人都意识到了这个问题。

    “你……管他叫什么?”

    吴邪并没意识到有什么不对:“谁?你是说我爸吗?”

    “胡闹!!!”

    吴三省一声暴喝。吴邪吓得踉跄后退,被张起灵一把护在身后。陈文锦忙冲过来拉住他:“你吼什么!不要吓着小邪。”

    吴三省气得手指都在微微发抖:“你父亲吴一穷,是你爷爷的儿子,是我的大哥!大哥就你这么一个儿子!吴家就你这么一根独苗!你爸只有一个!他算什么人?!”

    张起灵眼底闪过一抹寒意,却并不作声。

    “他是我爸!”

    吴邪没听懂吴三省为什么发这么大的火,最后一句“他算什么人”却是明明白白指向张起灵,当即没忍住喊了一嗓子。未到变声期的童音稚嫩清脆,却犹如客厅里炸开的一个响雷。

    “住口!你还敢管他叫爸!连你自己姓什么都忘了!?”

    “吴邪。”张起灵终于开口,嗓音偏低,却十分沉稳镇定:“不许这么跟你三叔说话。没礼貌。”

    他把瞪着一双兔子似的红眼还兀自抿紧唇角忍着不哭的小孩儿拉到身边:“去给你三叔道歉。”

    吴邪看着他淡定如水的眼睛,带着哭腔委委屈屈地叫了一声:“爸”

    “快去。”

    吴邪又扭头看了一眼沉着脸的吴三省,又看了看张起灵,慢慢地朝吴三省走过去,轻声说:“三叔对不起,我错了。我不应该跟您顶嘴。您……不要生气了。”

    吴三省被他话里的“您”称呼得一愣,才发现这孩子与自己竟然疏远到了这个地步。

    他抬起手似乎想摸摸他的脑袋,看着吴邪倔强的神色却终究没有落下手,放缓了语气道:“不怪你。是我操之过急了。小邪,你别往心里去。”

    这顿饭吃得味同嚼蜡,席间每个人都各怀心事,最后索性早早散了。吴三省没有在吴邪面前提起要把他带回吴家的事情,晚上张起灵带他回家后,才坐下来准备跟他认真商量这件事情。

    受晚饭争吵的影响,吴邪情绪有点低落,张起灵给他到了杯水后在沙发上坐下,沉吟半晌后问他:“你喜不喜欢你三叔?”

    吴邪蔫蔫地抱着个枕头:“有点凶。还好吧。”

    “文锦阿姨呢?”

    “也还好。你怎么突然问这个?”

    他的敏锐有时候让张起灵也很头疼。如果不是这么聪慧敏感,他的生活大概会比现在更快乐自在。

    张起灵的声音平静刻板得仿佛一块冰冷的大理石。

    “前天,你三叔来找我,他从南海回来后打算在这里定居,并且希望把你接回去住。”

    吴邪猛地瞪大的眼睛。

    张起灵深黑无波的眼睛看着他,又好像完全没看见他的表情。

    “就像他今天所说的,你是吴家唯一的孩子。他是你唯一的亲人。”

    吴邪手里的抱枕掉在地上,发出柔软的“扑通”一声。

    仿佛被怕惊扰了什么一般,他轻声问:“爸,你不要我了?”

    ☆、hapter12

    chapter 12

    从来没有一个问题尖锐得让他连直面都不敢。张起灵盯着站在他眼前手抖得拿不稳抱枕的吴邪,他的眼睛在吊灯灯光映照之下亮的令人心惊,沁着透骨的冰凉。天晓得他要花多大的力气才能克制住自己把他抱过来哄好了焐热了的冲动。那是他捧在手心放在心尖儿上疼的孩子,连一句重话都舍不得说,如今却被他逼得用那样惊惧而凛然的眼神看着他。

    他甚至还不能完全理解张起灵和三叔之间的矛盾里混杂着多少道义抉择,却抛开外在直击中心,抓住了最核心最关键的那一点。

    不管是为了什么有多少苦衷,张起灵最终的选择是,放弃了他。

    “吴邪。”

    从胸腔里挤出来的声音应该是失真的,低哑得连他自己都分辨不清,张起灵慢慢地咬字吐字,好像每一个字都是从他血脉里划过的刀锋:“你,跟他走吧。”

    吴邪已经完全说不出话,僵硬地杵在原地,竟是连哭都哭不出来了。

    “……为什么?你为什么不要我了?”

    “你是吴家的孩子,既然你三叔回来了。住在我这里……不合适了。”张起灵从沙发上站起来,只觉得再多面对他一秒自己一向稳如泰山的脾气都要崩溃:“这件事由我和你三叔处理,你不用再问了。去睡觉。”

    吴邪气得急了,当下也不管他什么语气态度,冲着他就吼了出来:“我凭什么不能问?你们说把我送人就把我送人,谁问过我的意见吗?你把我当什么了?!你既然不想要我,当初就不要答应我爷爷!”

    张起灵面无表情地看着他:“这件事你说了不算,所以不要再说了,去睡觉,快。”

    忍了许久的眼泪刷地流了下来,吴邪死死地咬着牙不让自己哭出声,他知道张起灵的性格一向说一不二,他既然这么说,自己就算给他跪下也没用。泪水将视线浸得模糊,他盯着张起灵冷峻沉默的脸,却始终没得的一个视线回应,最终垂着头慢慢地走回了房间。

    张起灵的身形不易觉察地一晃。

    等到楼上终于传来关门落锁的声音,才缓缓地、勉力克制着头疼坐回沙发上。

    他连着两晚睡不着觉,今天又折腾了一整天,从早晨开始就隐隐作痛,到现在几乎是要把人逼疯的那种疼法。然而他没去管它,吴邪的表情比这个更痛,痛得他眼眶发热濒临崩溃,痛的他忍不住去想倘若自己任性自私一回无论如何都不放手会怎么样。

    但他不敢不放手,也不能不放手。

    他还记得古潼京考古出发的时候吴老狗和吴三省带着吴邪去送别,第二年西沙考古送别时,只有一老一小两个身影,而吴老狗火化的那天,跪在灵堂前的,就只有吴邪一个人。

    吴邪是吴家唯一的希望,而吴老狗将这个希望托付给了他。

    如今吴三省回来,吴家会在他手中重新振兴,将吴邪送回去让他在吴三省的教导下长大并继承家族,这才是吴老狗最希望看到的结局。

    而他的愿望太过平庸。

    第二天早晨从起床开始吴邪没有再和他说一句话,张起灵到办公室没多久胖子的电话就打进来:“卧槽小哥,你这唱的是哪一出?天真都特么快急疯了。”

    他把手机换到右手,压力山大地捏了捏鼻梁山根:“跟他说的一样。”

    “可得了吧您呐,要没人逼你你会放小吴走?吴家三爷是铁了心要把他领走?他怎么说的?”

    “是我做的决定,跟其他人无关。”张起灵对着话筒淡淡道:“让吴邪继承吴家的事业,也是老师的遗愿。”

    “别说得好像你一点都不心疼似的。”胖子还试图替吴邪挽回:“他是你一手娇惯大的,三爷可没照顾孩子的经验。我听小吴说他昨儿个跟三爷第一次见面就给吼了一通,万一三爷以后对他不好,遭罪的可是天真啊。”

    “他总要学着自己长大。”张起灵的声音里透着微微的冷意:“我对他再好,终究是个外人。”

    电话那头一怔,胖子默然了半晌,才道:“那你真不打算给他解释解释?小孩儿的心可都被你伤透了。”

    这回换张起灵微微一怔。

    那种被连根拔起的苦涩痛楚再度穿透心底,荒芜的土地覆上严霜。

    胖子等了一会,原以为他已经没话说了,马上要撂下手机时却听见一声极轻极轻的叹息。

    “我养了他七年,没想到到最后,只希望他能少恨我一点。”

    那样深的倦意与苦涩,胖子几乎以为这不是他认识的那个就算天塌下来也冷静如千年冰川巍然不动的张起灵。

    《御宅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