解子扬听见他的声音时肩膀抖了一下,显然没想到他注意着自己:“我、我不吃……我想带给我、我妈妈。”

    “你妈妈?”吴邪下意识地重复了一遍,立刻想起那天晚上见到的女人,顿时明白了一切:“哦,那好。”他与解子扬无言地相对沉默了一会,突然问:“那个……我家里还有一盒,你妈妈喜欢的话,我明天带给你?”

    解子扬的眼神一下子就亮了,又赶紧不好意思地推拒:“不、不用了。你吃吧……这一块、就、就够了,谢谢。”

    “不用客气。”吴邪笑起来:“正好我跟我爸都不太爱吃巧克力,明天带给你,就这么说定了。”

    他知道解子扬没有爸爸,跟妈妈一起生活,他自己也是一样。解子扬的举动让他想起张起灵。他不明白什么叫通感共鸣,只是突然被这件事触动了某根神经,以至于在清晨刚刚过去、一天还很漫长的时候就期待起了放学的一刻。

    说不出是为什么,他突然迫不及待地想见张起灵。

    傍晚放学时他第一个从队伍里冲出来跑向张起灵,年轻的男人倚着车门,下午四点的阳光温吞地洒落下来,在地面拉出一个形状美好的剪影。

    他接吴邪放学时从来都是站在外面,为了第一时间发现那个朝他跑来的小小身影,今天依然如此。

    吴邪上了小学之后个头长高了一点,除了早晨起床穿衣服之外平时已经不太经常要他抱着了。是以张起灵被他扑了个措手不及,短暂的惊讶过后原本没什么波澜的眼里染上一星笑意,顺手搂住:“怎么了?”

    吴邪笑嘻嘻地抬头:“晚上想吃鱼。”

    吃个鱼就高兴成这样?张起灵也没去试着理解他的脑回路,顺手揉了揉他毛茸茸的头顶,拉开车门让他坐进去:“好。”

    他绕到另一边坐进车里,给吴邪绑好安全带,在心里盘算着晚上的食谱。这个时候已经有点晚高峰的前奏,车开得不快,远方天幕卷积着金色的云霞,车流形成一条长长的河,奔向城市的各个角落。

    等红灯时他突然发现副驾上的小孩难得安静,托着下巴不错眼地盯着自己,也不知在想什么一直笑的眼睛弯弯。小孩儿今天实在是反常得可爱,张起灵忍不住伸手捏捏他肉嘟嘟的脸:“看我做什么?”

    “爸,你好帅啊……”(星星眼)

    张起灵被他噎得没话说了。

    回家做晚饭时小孩儿还不消停,像个小尾巴一样跟在他屁股后进进出出。张起灵平时不太让他进厨房,怕油啊水啊溅到他,今晚索性也不拘着他了,由着他满屋子跑来跑去。清蒸鲈鱼端上桌时吴邪兴高采烈地去戳鱼肚子,被张起灵拿筷子在手背上轻轻一敲:“去洗手。”

    吴邪咯咯地笑着跳下椅子,回来时张起灵正把挑好的鱼肉放进他碗里,吴邪盯着他不紧不慢挑鱼刺的动作,突然把自己碗里的鱼肉夹进他碗里。

    “嗯?”张起灵停下手中的动作,看了他一眼。

    “你先吃。”

    “怎么了?”

    “你先吃嘛。你都辛苦了一天啦。”

    吴邪笑眯眯的眼里带着柔软狡黠,童声清澈,一派乖巧无邪的天真模样,张起灵喉头一哽,只觉得整颗心软的快要化掉。他垂下眼,把鱼肉一夹两半,把其中一半夹回他碗里:“乖,再不吃就凉了。”

    吴邪看他吃掉了鱼肉才心满意足地埋头扒饭,张起灵有一句没一句地跟他聊天,了解他在学校的情况,旁敲侧击了半天也没搞明白他为什么突然变得这么体贴。最后索性直接问:“今天很开心?”

    “嗯呐。”吴邪咬着竹笋点头:“我发现我非常非常非常喜欢你。爸,我好喜欢你啊。”

    张起灵差点捂心脏,这孩子今天怎么净放大招。

    浓情蜜意的一天一直持续到睡觉。吴邪九点钟准时被张起灵拎上床,他穿着干净柔软的小黄鸡睡衣躺在被窝里,在床头灯暖黄色光影的笼罩下像一只糯米团子。现在倒是不用他爸每天哄着才能入睡,不过一到睡前就黏人这个毛病一点儿没改。他想起白天答应过解子扬的事,扯着张起灵袖子让他帮忙把巧克力放进书包里。

    张起灵听他完整地讲述了事情始末,又想起解家二少那造孽作死的性子,好在解子扬懂事,他妈妈当年的坚持总算没有白费。

    “我知道了。”张起灵应允,又道:“他是个很孝顺的孩子。”

    吴邪突然从被窝里坐起来扑到他身上,小短胳膊搂住他脖颈,小鸡啄米似的在他脸上“啾”地啄了一口:“那我呢那我呢?”

    张起灵这回是真没忍住,轻声笑了出来。

    原来在这儿等着他呢。

    他用一只手臂圈住吴邪,把在被窝里焐得温热的糯米圆子搂进怀里,亲了亲他的额头。

    “你当然是最好的。”

    ☆、hapter9

    chapter 9

    吴邪十二岁的时候张起灵升成了副教授和博士生导师,工作比以前更忙。好在吴邪也过了最需要照顾的那两年,逐渐自立起来,甚至时不时已能替他分忧。两个人的日子依旧平顺安稳,无波无澜。

    唯一美中不足的大概就只有张起灵到了适婚年纪条件又过硬,总有人想给他介绍对象,更过火一点的大胆示爱也不是没有,却都被他一一回绝。他从来都是个人生阶段规划得一清二楚的人,三十岁时要专心的事情只有工作和吴邪,其余都无暇他顾。

    吴邪曾经从闲言碎语中听到过一两句有关张起灵婚事的揣测,他和他爸不同,张起灵对这些事只是不在乎,吴邪却是在意的很,而且相当抗拒。他没看过白雪公主和野天鹅的童话,“后妈”这个概念以及有关的一切都是老痒告诉他的,因为彼时解子扬也面临着继父的危机,少年的想象再加上渲染,其耸人听闻程度堪比洪水猛兽。吴邪虽然自小吃穿不愁被他爸一手娇惯大,骨子里却有着相当的独占欲,尤其是对张起灵。一想到未来有可能与某个女人共同分享这个人的一切,他的危机感简直要烧穿天灵盖。

    等后来胖子了解了吴邪干的那些事儿之后,精炼地评价道:“吴邪就是他爸通往婚姻道路上的狙击手。”

    十步一杀人,千里不留行。事了拂衣去,深藏功与名。

    第一个被吴邪拿来祭枪的是张起灵带的研究生霍雪,出身于考古名门霍家,她奶奶霍仙姑是业界赫赫有名的专家,姑姑霍玲曾是张起灵的同学。霍家出美人,霍雪无论是家世出身还是身材气质在本院皆属上乘,传说她的前前前任男友曾经因为分手差点跳楼。不知怎么的,这位号称“考古系女神”的小公主在经历了本科四年六次分手后终于不再祸害广大学子,而是一门心思地花痴起了张起灵,甚至考了他的研究生,堂堂大小姐,主动放下鬱身段来给他搬砖。

    张起灵一开始压根没往那方面想,他也没空多想。毕竟他与霍家算世交,而且对于大学教师而言,师生恋更是触碰不得禁忌话题。他把霍雪当普通学生,对她的种种示好也只当做是为了跟老板搞好关系而多动的一点小心思,直到有一天晚饭时吴邪跟他撇嘴:“我不喜欢你那个研究生姐姐。”

    张起灵有时会把他带到办公室去,是以吴邪也认识他的学生。不过他个性一向温和好相处,很少会这么直白地说讨厌某个人,张起灵筷子一顿:“为什么?”

    吴邪心说我都看出来她对你有意思了你还问为什么,但这话又不能直接对张起灵说,便随口答道:“因为她丑。”

    张起灵:“……”

    张起灵本来觉得应该说点什么来挽回一下霍雪在吴邪心目中的形象,再仔细一想又觉得吴邪并没有什么必然喜欢她的理由。大概只是审美观念上的分歧,索性转了话题:“那你觉得谁好看?”

    “小花叔叔。”吴邪毫不犹豫,斩钉截铁。

    张起灵:“……”

    在性别意识觉醒之前吴邪始终坚持认为解雨臣才是世界上最漂亮的人,秒杀一切幼儿园女老师和漂亮的音乐美术老师,甚至连他爸都不能撼动解雨臣的地位。

    张副教授产生了深深的危机感。

    吴邪跟霍雪正面刚上是在几天之后。学校离家远,夏天时张起灵一般都会把他接到办公室来睡午觉。考古系人少地方大,他的办公室本来是两人间,另外一个老师出国去做访问学者还没回来,办公室只有他一个人,倒是方便了吴邪。

    小孩蜷在沙发上睡觉,身上盖着张起灵的西装外套,合着眼睡得安稳又恬静。张起灵站在旁边看了他一会,吴邪已经十二岁却还没长高,身量小小的像个小豆丁,可他又觉得他好像长大了不少,不再是从前那个软糯甜的小包子了。可怜张教授矛盾了半天也没矛盾出什么结论,怕他着凉,又把空调调高了两度。

    办公室里静谧无声,只有空调制冷的单调蜂鸣,在漫长的夏日午后格外催眠。张起灵眯着眼睛小憩了一会,正要朦胧睡去,外边突然传来轻轻的敲门声。

    他清醒过来,吴邪犹自睡着,张起灵便起身走过去拉开门,霍雪站在门口,刚唤了一声“老师”,张起灵立刻对她做了一个噤声的手势,顺手掩上门站到走廊里:“什么事?”

    “上次您开会时说的那个课题,我觉得很有意思,做了几个时期的简要研究,想请您看看。”霍雪从背包里拿出一卷打印纸递给他,又微笑道:“老师,我刚从图书馆过来,走廊里热死了,我们去您办公室看,顺便让我蹭蹭空调,好不好?”

    张起灵草草地扫了一眼她的整理,有一部分正是眼下课题需要的内容,看得出她花了很多心思在上面,张起灵自然不好拒绝一个吹空调的简单请求,只说了句“吴邪在睡觉”,便打开门让她进去了。

    张起灵回到办公桌前继续看材料,示意她随便坐,霍雪便拎了把椅子坐到了他身边,不住地偷眼打量着这个男人。

    都说认真的男人最英俊,张起灵本来生的一副好品貌,高鼻薄唇眉目秀逸,低头时漆黑的发尾熨帖地贴着颈后一小块肌肤,让人移不开眼睛。

    她有些情难自禁,脸烧得绯红,却慢慢地向他靠过去。

    背后一个童音冷冷地响起,稚嫩却沉静,还带着未醒的慵倦:“姐姐,麻烦你让一下,你快要贴在我爸身上了。”

    张起灵和霍雪齐齐抬头。

    吴邪站在他们身后,歪着头看了霍雪一眼,然后凭借着身量小的优势从她和张起灵挨得极近的椅子中硬生生开出一条通路,一屁股坐在了张起灵的大腿上。

    办公椅发出“吱呀”一声。

    他坐得不甚稳当,张起灵放下手中的材料,自然而然地从背后楼了他一把:“别掉下去,吵醒你了?”

    “唔。”吴邪就势啪叽一下倒在他肩上,半阖着眼含糊道:“热,困……你身上凉,让我靠一会。”

    他脑门上带着点津津的汗意,蹭着他的脖颈和侧脸却有些缠绵的意味。吴邪睡前醒后黏人的毛病数年如一日,都是张起灵给惯出来的。

    霍雪刚刚被他一句话噎得喘不过气,这时勉强笑道:“原来老师这么疼孩子啊。”

    她只不过为了掩饰刚刚尴尬,没想着谁会来接她的话。张起灵还未开口,吴邪闻言倒是抬起头看了她一眼。这小爷窝在他爸怀里,微微眯着眼,眼神却极清亮,轻描淡写:“当然,他是我爸么。”

    这句话怎么听怎么不对味,仔细想来是实际意义大过形式意义,约等于“他是我的,你闪开。”

    张起灵刹那间豁然开朗,吴邪眼风在霍雪身上一扫而过,又懒洋洋软绵绵地扒着张起灵不撒手。

    就像一只刚刚亮完利齿和爪子的猫,威风不过三秒,然后继续喵喵喵甩尾巴卖萌。

    理智瞬间被烧得一干二净,张起灵心里只剩下了一个念头。

    好萌。

    ☆、hapter10

    chapter 10

    霍雪简直尴尬得无以复加,女孩子脸皮薄,吴邪这两句话每个字都戳着她的自尊心。张起灵看了一眼她难看之极的脸色,淡淡地道:“你先回去。有问题我再找你。”

    《御宅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