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您拿下沙瞳关,已是离开先帝身旁十年之后了,”付子扬的话语里带着一丝不得不让人相信的恳切,“先帝说,不愿以这样一幅垂老的面容见您,怕您见后大失所望。”

    屠为锋的脸竟抽动了起来,那是久违的激动。这情绪如同一股热流,一点点地,从他的心底迸发出来。

    “先帝说到动情之处……还涌出了热泪。”

    屠为锋的心已经不受控制地狂跳了起来。那股尘封已久的热流在他的身体里流窜着,碰撞着,激得他血液沸腾,不能言语。他死死盯着付子扬,大吼着,质问着他,“你只不过是一个太傅,先帝又怎会跟你说这些!”

    付子扬笑了,却带着一丝深意。

    “有这样多情的父亲,就有这样多情的儿子。”付子扬淡淡地说道,“我是允业的老师,先帝与我说这些,自然有他的道理。”

    屠为锋瞪大了眼睛看着付子扬。

    “允业……”屠为锋已掩饰不住那讶异的情绪,“那孩子他……也?”

    也该点到为止了。付子扬将那剩下的半杯水喝完,往营帐的门口走去。

    “屠将军自己考虑吧。子扬先去休息了。”

    子扬出了营帐,那帐里又只空余屠为锋一人了。

    真是上天作弄,屠为锋暗暗地想。

    他本以为自己会死守边关,一辈子不动杂念,可如今却叫付子扬的三言两语动了心思。

    也好,这样也好。

    屠为锋感叹着,那眼里已涌出了热泪。这么多年他死守边关,要的就是先帝好好活着,坐享太平,可他却不想那先帝先他一步而去了。

    这样月色撩人的夜,注定是不能平静了。

    屠为锋摸了摸自己的脸颊,那是一行久违的泪水。

    暴怒

    8、暴怒

    屹之的寝殿里,又传出一阵阵不安的梦呓。

    “允业!……允业!”

    那梦呓声越来越大,竟是像谁还醒着,叫唤着允业了。

    屹之陡然被那噩梦惊醒了。

    “陛下!”

    是齐英的声音。

    屹之的眼睛睁得很大,全无刚醒来时那种困倦的表情。

    他瞥了一眼身旁的齐英,“怎么是你?”

    “方才苏公公说您睡得不安稳,叫臣妾先到您殿外侯着。”

    说罢,齐英将方才就已准备好的茶水递给了屹之。

    屹之接过茶碗,轻轻地嘬了一口,便将那茶放下了。

    他躺下身去,不再言语。

    殿内霎时被寂静笼罩了,只有那烛光在微微摇曳。

    齐英侧着身子,向屹之靠了靠,轻声试探道,“陛下方才在呼唤一个人的名字……”齐英小心翼翼地问道,“那人……可是朱允业么?”

    “不要你多嘴!”

    一声怒吼。

    这声吼是那样响,竟将这殿内的灯火,也随着这声响摇晃了几下。

    “是……”

    齐英弱弱地应着。

    屹之直起身子,定了定神。他看着一旁还端着茶水的齐英。他本想这女人是最小心谨慎,今日怎么变了性子了?这样多嘴多舌,不知深浅。

    自己掩盖的心事,又怎是一个女人可以瞧得透的!

    想到这儿,屹之的心竟越发地气恼,他怒视着齐英,叫齐英不敢言语。

    “你记好了,这件事情万万不可给他人知道,尤其是你的义父!”

    “臣妾知道了。”

    齐英没有还嘴,只是淡淡应了一句。

    这一回,屹之便稍稍放松了一些。他又躺了下去,靠在那床榻上。

    “陛下龙体要紧,”齐英还捧着那碗茶。她还想说些什么,却还没有思量好怎么说。她眼神闪烁着,打量着屹之脸上的表情,“那……臣妾以后……再不提他的名字了。”

    “你只管提好了!”没想到,屹之竟又被这话激怒了。他愤怒地质问着齐英,“难道我还怕听到他的名字?!”

    齐英被屹之的这通怒吼吓到了。倘若说先前的那句问话,是她准备好了要触怒屹之,那屹之现在的反应,确是有些意料之外了。

    齐英看着屹之,那全然是一副狰狞的表情。屹之正在喘着粗气,怒目圆睁地盯着她。

    齐英的心里,不经意的,笑了一下。

    她低下头,不再看屹之了。

    “是啊,陛下已经把他全忘了,自然不怕臣妾提了。”齐英有些心不在焉,她一边轻轻地抚弄着手中的茶具,一边扬起了声调,“自陛下杀了他的家人至亲的那日起,陛下就将他全忘光了……

    “不用你来说!”

    又是一声怒喝。

    伴随着这怒喝的,是齐英的□。

    屹之已伸出手去,将那齐英的脖子牢牢地箍住了。齐英没有挣扎,脸上却是涨得通红,那白皙的脸上竟现出了愤怒、轻蔑,那是屹之从未见过的表情。

    “啪!”

    齐英手中的茶具滚落到了地上,茶水洒满了一地。

    屹之放开了齐英的脖子。齐英伏在一旁,急促地喘息着。

    整个大殿里,空余这呼吸声在回荡着,叫人听着毛骨悚然。

    “我早已没有回头路了。”

    屹之的脸上渐渐浮现出了无奈,继而又是那一丝悲伤。这是大怒过后的疲惫,慢慢地,吞噬着屹之的心。

    “是啊……”齐英的喘息声渐渐缓和了下来,脸色也恢复了。她突然笑了一笑,好似带着一丝讥讽,“陛下对其他人都这样狠,对朱允业倒是还有一份情呢……”

    “你今天怎么如此多话!你是要寻死么?”屹之大吼了一句。

    齐英方才的话将屹之的悲伤一扫而空。他怒视着齐英,眼里已涌出了杀意。

    “陛下……”见到这样的屹之,齐英的口气却是慢慢软了下来,她知道她今日的失言,也知道屹之极力隐藏的感情。

    这几日,她总见屹之心神不宁,她便知道了屹之心系何处。她的心里藏着许多秘密,还有那些连她自己也回答不出的问题。可看着这样的屹之,她的心思却只向着一个方向去了——她要与屹之谈谈,不能让他就这样消沉下去。

    “我看陛下心里的伤口不是慢慢愈合了,”齐英缓了口气,继续说道,“而是……越发地深了。”

    屹之愣了愣。

    他被齐英的话戳中了心。

    是啊,这几日来他坐卧难安,都是拜这朱允业所赐。

    还有什么办法呢?事情已经演变成了这幅模样,他即使有再大的本事,也是无力回天了。他看着方才洒落一地的茶水,脑中竟冒出一个词来。

    覆水难收。

    《御宅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