绕着小院转了一圈,高元注意到西侧的围墙上有一道门。这道门被屋子挡住,站在院外看不到,要绕到屋后才能看见。门旁站着一个二十多岁的年轻人在把守。

    “夫人午睡的时候,他也在这里吗?”

    高元指着年轻人问道。年轻人听到自己被提及,偷偷地瞥了一眼,又迅速地摆出严加防范的神情,脸却微微红了。

    “不,我午睡的时候会叫他把这扇门锁上离开。”

    梁夫人毫不犹豫地否定了。

    “那春梅失踪那天,夫人有没有注意后门是否锁好了呢?”

    “这个……”

    梁夫人低下头,似乎在努力回想。

    “锁上了。”年轻人有些急躁地插嘴说,“夫人午睡完毕以后我回来把守,看到后门也是锁得好好的。”

    高元听了不禁有些失望,正当他想提出跟府中其他下人谈谈的时候,一个男人突然闯了进来,孙亮则紧随其后。他大概四十岁左右,身材高大,面容清癯,一双眼睛锐利无比。他看到穿着官服的高元便恭恭敬敬地行了个礼。

    “为了这种事麻烦高县令亲自前来真是失礼,其实不过是婢女与他人私奔了而已,都是拙荆大惊小怪,竟然惊动了高县令。”

    梁斌说着瞪了梁夫人一眼,梁夫人却无动于衷。

    “我看这件事可能并非私奔这么简单。人口失踪是大事,尊夫人通知官府是对的,请不要责怪于她。”

    “您说不是私奔?这……”

    “这件事就交给官府处理吧,本县一定会给你一个交代。现在本县需要跟府中的下人谈谈,希望你可以行个方便。”

    高元没给梁斌反驳的机会,他已经断定春梅没有跟人私奔,不想再在这个问题上纠缠不休。梁斌没有再说什么,他跟管家孙亮耳语了几句,随后便请高元到花厅等候。高元注意到梁夫人似乎对于管家孙亮极度厌恶,自始至终没有正眼瞧过他。而孙亮显然也对梁夫人并不忠心,半路通知梁斌回府的应该就是他。

    梁府的下人很多,高元他们四人整整用了一天时间才跟下人聊完。最后他们带着厚厚一沓记录回到县衙时,叶姑娘已经做好饭菜离开了。曹文因为家中有人等候而急急忙忙地走了,林若光还尚未成亲,自然巴不得留下吃了饭再走。

    高元早已是饥肠辘辘,到了后来根本没听进去那些人的话,只是机械地记下要点而已。一看到高艺把饭菜端出来,他就立刻端起碗一顿猛塞,使得他的脸颊看起来更鼓了。

    “我说县令大人,你这吃相也未免太难看了吧?”

    林若光斜眼看着高元揶揄地说。

    “少废话,你吃着本县的饭还敢说本县吃相难看?赶紧把碗放下。”

    高元嚼着嘴里的东西含混地反驳道。

    “高艺,你看这人多小心眼,你是怎么跟他相处的?”

    “就是忍呗。”

    这个回答令高元震惊不已,他不禁停下了手中的动作,愣愣地盯着高艺。随后这份震惊就转为了愤怒,他冲着高艺大吼道:“真是对不起啊,忍了我这么多年。”

    “没关系,我原谅你了。”

    高艺淡淡地回答道,不知道他是真的没听懂高元的讽刺还是在装傻。从林若光指导高艺寻花问柳那天开始,两个人就渐渐亲密起来,经常一起以挤兑高元为乐。

    “大人,你对春梅失踪的事怎么看?”

    林若光突然转移了话题。高元歪头思考了一下,他想起今天跟下人们的谈话,对于春梅的看法他们分歧很大。有的人认为她是个放荡的女子,很多人都说自己曾在西郊附近的行院看到过春梅和男人出入。也有人说春梅老实本分,不会做那种事情。

    “这个……我感觉……她好像是被认识的人带走了,不过不是私奔。”

    “你这不是废话吗?”

    林若光毫不客气地说,高元马上给了他一个白眼。

    “依我看来,春梅应该是有个相好。那天她趁夫人午睡偷偷溜出去跟相好幽会,结果被相好给卖了。那个相好就是梁府里的人,他自己拿了春梅的钥匙回来,把门锁好,然后若无其事地继续在府里做事。”

    “也许就是那个孙亮。有几个下人说曾经看到孙亮跟春梅争吵,有一次孙亮喝醉了,还大声骂春梅是个人尽可夫的□。”

    听到高艺和林若光的讨论,高元不禁睁大了眼睛。他今天跟下人谈话很不顺利,连哄带吓才能问出一两句。这两个人究竟是怎么让下人知无不言,言无不尽的?全然无视他的惊讶,那两个人连对策都已经想出来了。

    “不如今晚就去打听打听。”

    “那就全靠你来引路了。”

    两个人说着嗤嗤地偷笑起来。不用说高元也知道他们要干什么去,虽然对这种事厌恶至极,但不得不说这是最好的方法。如果进行搜查的话,县衙只有这么几个人,很容易打草惊蛇。暗访就不同了,几句甜言蜜语就能套出很多话来,这也是他们两个最擅长的事。

    “你们两个就算打听到消息,钱也要自己付。”

    高元实在没有勇气在县衙账簿里填上这笔费用。

    “知道啦,小气县令!”

    反正就是小气,爱怎么说就怎么说吧。抱着这种破罐子破摔的心理,高元送走了兴高采烈出门的两人。没想到第二天早上,他们竟然因为乐不思蜀迟到了。可是他还没开口斥责高艺和林若光,自己倒是先被叶姑娘骂了一通。

    “为什么骂我?”

    这个主意又不是自己想的,就算他说不行,这两个人也不会听自己的啊。高元满心委屈,可是一看到叶姑娘那好像要杀人的眼睛又立刻软了下去。他不明白叶姑娘为什么发这么大的火,女人还真是莫名其妙。

    “就骂你,身为县令纵容下属去那种地方,你还知道什么叫羞耻吗?”叶姑娘狠狠地瞪了他一眼,“以后休想让我给你们这群恬不知耻的男人做饭吃,你们都去死吧!”

    冲着他们大吼一通,叶姑娘愤然甩门离开后堂。那巨大的哐当声回响在县衙后院。三个人都尴尬得面红耳赤,唯有没做亏心事的曹文才能心平气和地喝茶。

    “打听到什么了,快说!如果什么都没打听到我就扣你们两个饷银。”

    无缘无故被牵连的高元把气都撒在了高艺和林若光身上,语气变得极不客气。林若光小声地抱怨了一句“真小气”,才慢悠悠地开口进入正题:“县城里会接收来路不明女子的地方我们都打听了,没有春梅的消息,看来春梅没有被卖到县城的烟花之地。”

    这不就等于什么线索都没得到吗?高元恨恨地想。没有成果居然还敢迟到,害得自己白白被骂了一通。可是林若光和高艺却同时露出了得意洋洋的微笑,似乎还有话要讲。

    “不过,有人曾经见过春梅和一个男人一起走出西郊的行院,并且还很清楚地记得那个人的长相。”

    高艺说着从怀中取出了一张叠得四四方方的宣纸放在高元面前的书案上。看高艺和林若光的样子,他们必定是有了巨大的发现。这个人到底是谁呢?高元不禁屏气凝神,开始觉得有些紧张。曹文竟因为走得太急而撞倒了茶杯,就连刚才大发脾气的叶姑娘都好奇得回来了。

    打开宣纸,上面所画的是一个年轻男人的肖像。高元脑袋一片空白,好像挨了一记重拳似的嗡嗡作响。那是他们都认识的,江玉郎的脸。他的心里顿时有了怀疑的对象,莫非是那个曾经威胁过江玉郎的黑壮男人真的动手了?高元不禁暗暗后悔那天没有当场把男人抓进大牢。那天明明警告了江玉郎,难道他没想过要保护春梅吗?

    高元长叹一口气,心脏剧烈地跳动,悔恨和失望交织向他袭来,几乎压得他透不过气。他握紧拳头重重地敲了一下桌子,严肃地下达了命令:“高缉捕,你立刻画好那天我们见到的两个人的画像,让林县丞看看认不认识。曹参军,你到江玉郎家里把他请到县衙,不要透露春梅的事。”

    三人颔首称是,都走出了县衙后堂。高元坐在书案面前,用手支着额头静静地坐着。他的太阳穴隐隐作痛,一颗心急得就快要着了火。这是他第一次认识到自己小小的疏忽会给别人的命运造成多大的影响。他心里只祈求上天怜悯,不要让春梅这个弱女子受到歹徒的侮辱,不要沦落风尘,他希望一切还都来得及。

    ☆、内鬼疑云1

    江玉郎坐在县衙后堂的椅子上,低着头一言不发。虽然请他来县衙时没有说明原因,这个人却好像已经知道了一切,脸上没有一丝困惑的神情。高元特地让其他人都出去,毕竟与婢女私通这种事传出去不大好。

    “你认识一位叫做春梅的姑娘吗?”

    高元开门见山地说,江玉郎短暂地抬起头看了他一眼,紧接着又恢复了原来的状态。不过,这就等于给了高元答案。

    “春梅失踪了,就在三天前。有人曾经在西郊的行院见过你们。”

    江玉郎猛地抬起头,惊讶地望着高元,随后又好像放弃似的发出了沉重的叹息。高元对于他的态度感到非常生气,之前早就提醒过他,不要因为软弱而害了心上人,他居然丝毫没有放在心上。

    “大人说得没错,我跟春梅的确是在偷偷幽会。我早就与春梅相识,但是她身份低微,家严不同意我们的婚事。春梅她说梁夫人有午睡的习惯,所以总是在正午时分与我在西郊的行院幽会。但是三天前,我们并没有见面,现在也不知道她人在何处。”

    “你有没有听她提起过被人威胁的事?”

    “春梅被人威胁了吗?”

    江玉郎皱着眉头反问道。

    “不然她又怎么会突然失踪呢?你就没担心过她被恶人掳走了吗?”

    看着江玉郎平静的样子,高元心里更加焦躁,态度也跟着恶劣起来。他忽然意识到也许对于江玉郎来说,春梅根本没有那么重要。春梅死了,他也许伤心一阵,很快就会另觅红颜。体会到这点,心里不禁泛起一股凉意。

    “草民对这件事毫不知情。”

    江玉郎依旧无动于衷。这个时候,林若光走进后堂,伏在高元耳边说自己已经认出了那个黑壮汉子,他是县里的泼皮无赖,外号叫做黑三。高元叫江玉郎到县衙的目的本就是希望他能给自己一些线索,但是现在看来,他根本就不关心春梅的死活。既然如此,高元也就没有必要再把他留在这里,他挥了挥手示意江玉郎可以离开了。但是在江玉郎即将走出门口的时候,高元又改变了主意,出声叫住了他。

    “如果寻回了春梅,你准备怎么办?”

    恐怕现在这个时候,春梅已经被侮辱了。若是江玉郎真心爱她,一定会与她一起渡过难关。但是现在,高元不敢那样断言了。江玉郎停下脚步,缓缓回过头来,他低垂着视线盯着地面,始终噤口不言。

    “本县可以帮你劝服令尊,让他同意你与春梅的婚事,你还愿意与她共结连理吗?”

    高元不依不饶地逼问道。

    “请大人不要这么做,您这样我觉得很困扰。”

    “我明白了。”

    江玉郎行了一礼,随后便头也不回地离开了县衙。高元本以为他是个爽朗正直的好青年,没想到竟是如此寡情薄幸之人。他决定不再想这件事了,要把全部的精力放在寻找春梅的下落上。他转过头对林若光说:“我记得当时看到黑三还有一个同伙。”

    “高缉捕也把那人的画像画出来了,我认出他是外号叫瘦猴的无赖。”

    林若光会心一笑,难得他没有讽刺高元不适当的言行。虽然知道自己有些多管闲事,高元就是没有办法接受江玉郎的做法。既然不是真心实意,又何必非要引诱良家女子?这样想的话,经常流连花街柳巷的林若光和高艺也不是那么坏了。

    《御宅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