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恭耸了耸肩,拍了拍祁洛的肩头,笑道:“可愿陪我好好聊聊?”
祁洛一怔,“我最讨厌你的,就是你总是故作神秘!要说什么,直接说不好吗?”
“呵呵。”长恭负手而立,朗朗一笑,“好,我今日就把我想做什么,全部告诉你。只是,你若是让紫夜知道一分,这计,可就成不了了。”
“我岂是那种无聊之人?”祁洛冷冷反问。
长恭定定看着祁洛,笑道:“其实,此计成与不成,要靠你。”
祁洛一愣,“靠我?”
长恭点头,“医仙门针法卓绝,我曾与窦姑娘聊过一些,比如,当中一路针法,若是施在活人身上,能让此人龟息一日,宛若气绝。”
祁洛惊色道:“你想我对你施针?”
“不是我,是紫夜。”长恭笑得坦然,“我可以送缨奴安然离开,是因为她是尼姑打扮。可是,我却没办法安然送紫夜离开,因为在这里,认识她的人实在是太多了。”
“然后?你不走?”
“我走不得。”长恭笑得无奈,“侧王妃可以暴毙,可以全尸入殓,但是我不行。”说着,长恭叹了一口气,“即使你对我用了针法,高纬看我尸体的时候,定然也要一剑扎入我的心,才会放心让我入殓。”
“可是,你若是有事,骆紫夜怎么办?”祁洛的话,正是长恭最为郁结的地方。
长恭沉默良久,最终坦然一笑,“缘生缘灭,只看老天给不给我们再见的机会?”说着,长恭看着祁洛手指上的黑玉戒指,“因缘际会,是因为这枚戒指。只是,有时候缘断缘灭,并非一句我不愿,就可以不走,对不对?”
“我想,她宁可与你一起死,都不愿意独活。”祁洛第一次好好与长恭说话,忽然觉得眼前的她,真的有可敬之处。
长恭轻轻一笑,“你与宇文姑娘倒是心灵相通,想的都一样。”
祁洛摇头道:“即使想得一样,若是跟你一样面对这个抉择,我想,她会像你这样,我也会像你这样。因为,这样是牺牲最小的,也是最安全离开的一个法子。”
长恭含笑点头,“那你愿不愿意帮我?”
“我早就说过,拼命我也愿。”祁洛笃定地点头,“窦姑娘教我的针法,若是可以救人,我何乐而不为?”
长恭深深地吸了一口气,笑道:“若我能闯过这一关,我会去江宁寻你们。”
祁洛望着长恭,“我明白你的意思,你放心,我终其一生都不会让骆紫夜做傻事,只是你这个‘再见’之约,可守诺。”
长恭只是笑了笑,或许这个约定,是她这一辈子最难做到的约定。
“高长恭!”祁洛忽然一拳打在了长恭肩头,“我最恨言而无信之人,你究竟能做到,还是不能做到,我只要你一句话!”
长恭为难地一叹,“听天由命,我只要一息尚存,我能。”
祁洛刚想说什么,只觉得手腕处一阵温暖传来,那个不知何时醒来,又不知何时来到这里的泠歌紧紧拉住了她的手,对着祁洛摇了摇头。
“有这句话,便够了。”
长恭微微点头,对着泠歌抱拳,“侧王妃病殁之日,也是你们安然离开的机会,紫夜的将来,就交给你们了。”
“那你的命,就交给祁郎了。”泠歌话中有话地看着祁洛,“窦姑娘应该也教过你,怎样用金针刺穴,封住心脉?”
祁洛点头,“这个我会。”
泠歌看着长恭,“所以高长恭,既然祁郎说你明年四月会死于你们大齐皇帝赐酒,那你就注定欠我们一条命了。”
“我忽然想到一句话。”长恭意识到什么似的笑了,“我命由我,不由天。”
113
113、第一百一十三章.归府妃
兰陵王府中的桃树又发了新芽。终于还是到了,公元573年,春。
“王妃回来了!王妃回来了!”四儿的声音激动地在兰陵王府响了起来,颇让府中的四人惊愕。
明明可以身处局外,为何偏偏要回来?
王妃织锦回来得隆重,惊动了不少邺都高官,自然也少不了皇宫之中的皇帝高纬。
四儿兴冲冲地跑进了府来,织锦随后下了锦帘马车,一身华服在身,在白日里显得格外地耀目。
织锦怎会如此打扮?
朱唇红浓,鬓上尽是钗佩,琳琅满目,闪得人眼花。
长恭猜不透织锦为何会突然回来,也只能大步出府相迎。
终究是多年未见,看到织锦的瞬间,长恭心底还是有些涟漪。织锦伸出了手来,握住了长恭的手,笑道:“王爷,多年未见,妾身可想你得紧啊。”
长恭不好抽手,只得由她握着,干笑了两声,走进了王府。
“这下可热闹了,偏偏撞在了这个节骨眼上。”泠歌皱眉冷冷一笑,倒让身边的祁洛与紫夜不由得心神一乱。
王府的热闹,终究在晚饭之后终于散了些。
织锦屏退了左右,终于把长恭的手松了开来,双手合十,道了一声,“阿弥陀佛。”
长恭看着织锦,直接问道:“你在江宁这些年平平安安的,为何偏偏要回这个是非之地啊?”
织锦轻轻一笑,不去看长恭的双眼,道:“兰陵王府若是少了我郑妃,也不叫兰陵王府了。”
“织锦……”长恭摇了摇头,“算算日子,也该走这最后一步了,看来还要再想想怎么把你安然送出去。”
“王爷既然不走,妾身岂能独行?”织锦的话让长恭一愣。
“你……”
织锦终于对上了长恭的双眼,“我即便是走,也是带你堂堂正正地从这里走出去,所以,你该明白,我为何要回来?”
“堂堂正正?除非走的是我的尸体。”长恭黯然一笑,忧虑地看着织锦,“不过罢了,我再去想想……”
“你不用想什么。”织锦坦荡地笑了笑,“你今晚想做什么,便去做,我妨碍不了你,你也左右不了我。”
“织锦?”
“我是你的正妻,一直都是,不是吗?”织锦站了起来,笑容之中的酸涩再也掩盖不住,“这最后一程,你也挡不住我陪你。”
长恭叹了一声,“织锦,你变了。”
“只是我变得太晚。”织锦淡淡笑笑,“不过,虽然迟了今生,来世总归不会迟。所以,今生我要你欠我一份你给不了的情。”织锦说得干脆,长恭知道,她句句恳切,能退让到这一步,已是她的极限。
今生只有感激,来世……只有飘渺。
织锦深深瞧着长恭,道:“那四个孩子都活得很好,我把忆儿当成了你我的孩子,你该不会怪我吧?”
长恭一愣,笑道:“我怎会怪你,孩子……我毕竟永远都给不了你。”
织锦再次双手合十,道了一声佛偈,“阿弥陀佛。”
“织锦……”长恭看得难受,把话题一转,道,“缨奴近日如何呢?”
织锦道:“一切安好,这丫头学起佛来,比我还有慧根呢,呵呵。”
“呵呵,是吗?”长恭忽然一停,若有所思地瞧着南边,“织锦,江宁的桃花好看吗?”
织锦望着长恭目光的方向,笑道:“好看,满树都是,比这北地的要好看太多了。”
“呵呵。”
织锦伸手挽住了长恭的手,声音忽然柔了下去,“长恭,这最后一程,我陪你,算是了我一个心愿,可好?”
长恭眉心微蹙,点头道:“我知道,你这次是下了决心而来,所以,即使我再想拦你,也拦不住——既然如此,我答应你。”
织锦忽然笑了,眼眶中隐隐有泪,“我现在有孩儿绕膝,有丈夫在旁,哪怕只有一日,我今生也无憾了。”
长恭心头一酸,还想说什么,织锦已从长恭手臂中抽出了手来,指了指门外,笑道:“今后你我还有些日子相处,你且陪她好好过这一夜吧。”
长恭迟疑地看了看她,“早些休息吧。”
“王爷也一样。”织锦对着长恭微微福身,笑得格外灿烂。
长恭觉得有些恍惚,这突然回来的织锦,难道只为了陪她走这最后一程?
四儿忽然迎着长恭走了过来,恭敬地抱拳道:“王爷,王妃今日吩咐小的把这份礼物送到王爷与侧王妃身边,如今侧王妃已被请到了湖心亭,还请王爷移步湖心亭。”
《御宅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