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漆大门在我面前合上,发出一记闷响,如当头给了一下闷棍。我不甘心就此回去,也无计可施,他在受罚我却不知,甚至还埋怨他不来看我。我在门外的台阶上坐了很久,久到家里的人提着灯笼来找我。
此后,我每天都会去妙法寺,即使不能见到他,能听到晨钟暮鼓的声音也是好的。当做他就在我耳边念着那典奥的经文。
三个月很快就过去了,然而对我来说却如三年之久。
那天我冲到妙法寺去找他,却不曾想他竟不愿见我。我在他的房门外站了很久,说了许多,可他却恍若未闻。
“如果你不见我,我便一直站在这不走。”
我的腿渐渐地麻了,头也渐渐地昏了,眼前似有一道白光,接着又被一层黑幕盖住。在失去意识的一瞬,那道门依然无情地紧闭着。
法悟,你为何不愿见我。
你可知我有多么想见你。
作者有话要说:
☆、私情(二)
法悟
无意中触摸到深藏在袖中的那一串念珠,我不禁又想起他,那个清秀俊逸的少年,恍如正站在桃花盛开的树下向我微笑。自从他离开后,我的生活又回到了认识他之前,然而又有所不同。以前的除了念经没有其他的事可做,现在的我却盼望能有更多的时间可以静下心来想他,想我们一起渡过的那些美好时光。
每过一天,我便会在本子上记一笔,如今本子已经写满了字,他却没有丝毫音讯。也许他真的一去不复返了。如此便也罢了,他享他的荣华富贵,锦绣前程;我念我的菩提经文,与佛修缘。青灯古卷的日子,我早已习惯,这本就没有得到抑或失去可言。
我们二人本就不是同一世界的人,他有他的红尘要走;我有我的菩提要修。
只是我嘴里念着经文,祈求入定,开启我那双眼去洞彻佛经的真理。没有见到诸位菩萨庄严的宝相,却堪堪见到他桃树下的回眸一笑。我以为自己可以放下,却发现早已泥足深陷。我无法将他从脑海中抹去,正如我无法让时光倒回到我们认识之前。
在桃树下扫落英时,想起他在漫天花雨中欢笑。
在山顶眺望时,想起他牵着纸鸢奔跑。
在溪边打水休憩时,想起他枕着石头在打盹。
在莲塘边喂鱼时,想起他偷摘莲蓬的得意样。
在参天古木下行走时,想起他迷路之后的无助。
在妙法寺的每一座大殿,每一株花,每一记钟声里。我都能清晰地想起关于他的一切。他的欢乐,他的恐惧,他的捣蛋,他的优雅……这是我心中的毒龙,不能除去,亦不想除去。
我此生唯一的朋友,心心相惜的朋友。除了佛祖,亦是我愿长相伴左右的那个人。如今我却与他相隔万里,可能此生都不会再相见。师父说,红尘尽苦,万般皆空。然而这深山即使再怎么远离人世,它也依旧是在这红尘之中,这人间的情谊又怎能说空便成空。
苦、集、灭、道,此四谛。只一苦,我已参悟不透。人世间有多少美好的事物,美好的人物,真挚的情意,怎能说它一切皆苦。
子衿,你可曾高中?我在佛前为你祷告。
那天从溪边回到寺里,师兄告诉我有一位贵客要见我。在这妙法寺中,我只不过是一名默默无名的僧人,怎会有什么贵客指着要见我。来到他下榻的厢房,却被告知贵客出去游览大殿了。想来这位客人怕是不急着见我,我打算先回自己的禅房换下被水打湿的僧袍。
走到门口的一瞬间,我以为时光倒转了五年。那个熟悉的身影又出现在了我的面前,如同五年前一样,我总是能在诵经回来的时候,突然发现他站在产房里对我笑。我不敢相信这是真的,以为那虚无的幻影又来扰乱我的心。直到他回头笑道:
“法悟,我回来了。”
熟悉的语音冲击着我的耳膜,他真的回来了!
看着眼前这个微笑着的人,时光仿佛在他身上停止了一般,白皙清秀的面庞,一如五年前那个十六岁的少年。我不愿多想,只想把他紧紧抱在怀里感受他真实的存在。鼻尖萦绕着熟悉的香味,是他,真的是他回来了。
也许人生就是不断地循环往复,五年的时光就在我们喝茶,吟诗,聊天的间隙中不知不觉逝去了,仿佛从来就没有五年的分别。这究竟是怎样的一种情谊?我无法评说,我唯一能感叹的是此生能够与他结识,是我最大的幸运。
然而万万没有想到的是,这份情谊会在那一晚彻底改变,变成一颗毒瘤长在我心间最阴暗的地方,不得与人说。不见天日的私情,想要斩除却无奈地发现他越长越盛,最后盘踞了我整颗心。佛祖,你可愿指一法门予我,让我尽早跳出这无尽的苦海,摘掉那颗或许早已扭曲的心。阿弥陀佛。
他来找我了,这我早已料到。然而我不能见他,不是因着师父对我晚归的处罚,而是不知该以何种面目,何种心态去见如今的他。
我默默念诵着经文,盼望自己的心能在这满屋的檀香和梵音中沉静下来。盼望着佛祖能在我业障频现,心魔缠身的时候将我普渡出这苦海。
“观自在菩萨,行深般若波罗蜜多时,照见五蕴皆空,度一切苦厄。舍利子,色不异空,空不异色,色即是空,空即是色。受想行识,亦复如是。舍利子,是诸法空相,不生不灭,不垢不净,不增不减,是故空中无色,无受想行识,无眼耳鼻舌身意,无色身想味触法,无眼界,乃至无意识界,无无明,亦无无明尽,乃至无老死,亦无老死尽。无苦集灭道,无智亦无得,以无所得故。……”
然而他在门外呼喊的声音,是那样的心痛,那样的绝望,仿佛一只哀鸣的鸿雁。我的耳中全是他的声音,恍若看见他瘦弱的身躯在烈日的炙烤下渐渐苍白,凋零。门外的喊声停止了,一切又恢复了如初时般的宁静,檀香依然清雅缭绕,然我却无心继续念经。我有一种强烈的预感,如果此时不开门,定会后悔。
打开门的一刹那,我看到他倒在门前的青石板地上,脸色惨白如纸,额头上全是汗。我急忙将他扶起,他全身冰凉在这盛夏季节他如同坠入了冰窖一般。瞬间,心如同被针扎中,有丝丝疼痛沁入。恐怕他此时的心也当同他的身躯一般,凉透了。
一直守着他,却不见他醒来。我不断地向佛祖许愿用自己的生命去交换,我不得不承认对于他,我始终无法放下。这是我红尘中的牵绊,也许参透了这一层,我便能得道也未可知。
直到掌灯时分他才醒过来,看到我的时候他眼中闪过一丝惊喜,但很快灭了下去。我告诉他要好好休息,保重身体。他没有说话,只是盯着我看。昏黄的灯光下,他乌黑的眼仁如同一潭幽深的泉水,雪白的肌肤泛出淡淡的光彩。每每看到,我都会不禁想到男人怎会如他这般,好似冬日里的白雪。
“你好好休息吧。”我迫不及待地离开,因为害怕看他那双沉静的眼睛。
“你就那么不愿见我吗?!”
他的声音嘶哑,听在我耳中如同刀绞。那是我造成的罪孽。我无话可对,亦不能回头,只好僵立在那里,等着他说话。
我没有等到他说话,却等来他深情地拥抱。他从身后紧紧地抱住我,喃喃道:“以后不要不理我。可不可以……”
我想将他推开却无力,转过身看着他,许多话霎时全部说不出口,只道:“那天晚上……”
“你明白我的心意就好。”他打断了我的话,接道。
我发现此时他的眼中闪过一丝光,一种复杂的感情。
“那是一个错误。它本不应该发生,你把它忘了吧。”我接着说,“全部都是我的罪孽,我会祈求佛祖的原谅。我们以后不要再见了。”
他大睁着眼睛,满是不可置信,就这么盯着我看。仿佛见到了魔鬼那样,他就如此看着,不信、迷茫、心痛、绝望……各种情绪在他眼中变换,最后是一种寂灭的黯然。那双如水晶般清澈的眼睛,如同死灰一般。我以为他会质问,他会指责,他会不甘心甚至会哀求,可是他什么都没说,甚至连点声音都没有发出来。
看着他,慢慢地走过来,我的心不安地狂跳起来。不是怕他责骂,发泄,诅咒甚至我宁愿他打我,可是我知道他不会。而我害怕的正是他什么都不做,这样我的罪孽便越发得深重。即使永堕阿鼻地狱也无法消除这一身的罪孽。
他走到我面前停下来,看着我。
此时,我才发现他的脸颊一片湿润,还有更多的泪水从他的眼角处流下来。我不忍再看,匆匆别过头去,我们之间究竟错在了哪里?为什么会走到这一步?
“我不信。”他说,声音很轻,恍如一缕游丝。
“你走吧。”
“我不信!”他扳过我的头,“看着我,你看着我,再说一遍,你不愿再见到我。”
我没有勇气看他,我更没有勇气再把那句带着扎他的刺的话再说一遍。你走吧,从此再也不要让我见到你,也许只有这样才能使你我的罪业不再加重。可是,他不依不饶,他沙哑的声音透着绝望中抓住一根浮木的情感,如果我不看着他便会死去。
我抬头看着他,几次张口都没能将那句话说出口。乌黑的发丝因着泪水的缘故附着于他苍白的面颊上,更显得他纤弱,在昏黄的灯光下显出一种一触即碎的美。让人忍不住想要捧在手中,仔细端详欣赏,这样的念头一闪而过,吓得我闭上了眼睛。
我感觉到他慢慢地靠近,可是我不敢动,只能低着头在心中默念心经,可是一遍又一遍的经文也无法消除我心中的杂念,他刚才的身影在我脑海中挥之不去。他靠在我的怀里,抱着我轻声说:“你说不出口,证明你根本就放不下我。为什么你不能面对事实,如果这一切都是罪孽,那么就让我来替你承担。”
心,在那一刻似乎碎裂了。
这罪孽明明是我造成的,为什么你要承担?你为什么还是那么傻,就像小时候总是将我的过错一并承担,让自己被母亲责罚,却让我免于被师父责打。我看见他的眼睑微微地颤动,长而浓密的睫毛投下一道阴影,遮掩了他此时的情感,然而我知道他肯定是伤心的。他的眼角仍有晶莹的泪珠,仿佛在诉说那心碎的伤痛。
我忍不住低下头吻去那些刺痛着我的眼,亦刺痛着他的心的泪珠。他的身体颤抖了一下,接着便任由我继续吻下去。此时,我只想消除他心中的哀痛,只想让那些证明他曾心痛过的证据——泪水,全部消失。情感犹如洪水猛兽,冲垮了理智铸就的大堤。此时,我仿佛已经不是自己,以往二十多年来所有的戒持在一瞬间化作乌有。
我不是那个诵经修行的法悟,我是谁?我不知道。我只想抱紧子衿,温暖他冰凉的身体,消除他心中的伤痛。我只知不想子衿离开,不想看不见他的笑容,不想听不到他的声音,不想他伤心,不想……
冰凉的唇瓣柔润而芬芳,在纠缠中慢慢变得火热。他的肌肤如雪一般映着清冷的月光,透出一股寒凉,且细腻得仿佛触手便能融进去。他的头用力地向后仰着,神情楚楚又不堪,我只想将他抱得更紧融入体内。他发髻松散乌丝缠绕着我们的身体,流泻着呻吟,仿佛一段沙沙作响的时光从指间流过,被如此辗转地摩挲着点燃那肌肤的温度。
作者有话要说:
☆、因果
法悟
一念之间,我选择了永劫不复的去路。
那一晚的疯狂过后,我彻底沦陷了,深深栽进了这一段不为世俗所容许的孽恋中。我想要摆脱,却又不能。每当看到他时,我便无法挥断这一切,不想伤害他。在修行和他之间,我竟无法做出选择,我是一个罪人每天都在菩萨面前忏悔。那罪恶感如同一道道沉重的枷锁,一天一天将我压得喘不过起来。
师父似乎看到了我的挣扎与痛苦,我不知他是否知道本因,但他将我找去谈了很久的佛法。最后,师父让我外出苦行,离开妙法寺。没有细想,我便答应了,不忍心让他离开那就我离开,也许这才是这一场不该存在的情爱的最好归宿。
离开妙法寺之后,我四处云游,每到一处寺庙便会向那里的高僧学习佛法。渐渐地,他的印象似乎淡出了我的记忆。我不会再总是想起他,只有偶尔看到一些触动记忆的东西才回想起他来,林子衿,一个如白云般柔软细腻的人。
修行的过程有些艰苦,我却乐在其中。以前,我一直认为佛法不过是度一切苦厄,然而如何普度众生我却不知。这一路行走,看尽了人生百态,也学会了许多佛教奥义和人生哲理。在这几年的时光里,我觉得自己已经学会如何放下,已经可以割断这红尘中的一切痴缠杂念。或许,以前所有的一切只是一场虚浮的梦,是修行中的一个劫。
我在离开八年后再次回到了妙法寺。师父见到我时很欣慰,他认为我的佛法修为大有精进,此次修行于我有莫大的助益。我只是感谢时间让我可以尝试着抛却那一道心中的枷锁。我知道他仍在此间当官,但我不想也不会去见他。我们之间永不相见才是最好的结果。
那天,我一如往常在房内打坐,突然手中的佛珠散了一地。那是当年他上京赶考前送给我的念珠,这些年我一直带在身边。手中留着最后拨到的一颗,摊开掌心只见念珠上刻着:法悟 子衿。心中涌起一股不好的念头,但很快消逝了。永久了绳子总会断的,也许这是让我放下以往一切的征兆,也未可知。
第二天,方丈让我与几位师兄弟下山去替人家做一场法事。来到那家门前,我呆住了——林府,如此熟悉的门庭,我曾经来过许多回,在这个院子里还有我亲手栽下的一棵杏树。这里不是别地,真是他的家。如今门楣上白绸纷飞,两旁挽联成对。是谁过世了?他的父亲还是母亲?为什么走了这一路没有看见他的身影。
到了灵堂,偌大的棺木停在中间,显得孤独而凄冷。前面的排位上清清楚楚地写着三个大字——林子衿。不可能,他还正年青,怎么可能就离开了人世,一定是他们搞错了。或者只是一个玩笑,是他对我回来后不见他的一次恶作剧。我推开棺盖,一张熟悉的容颜霎时引入眼中,只是已不如当年那般白皙圆润。整张脸瘦削而蜡黄,诉说着长久以来的病痛折磨,乌黑晶亮的眼睛永远地闭上了,再也不会对着我笑,对着我哭,对着我生气。他静静地躺在那里,离我那么近却又那么远,我们之间真的永不相见了。
心在一瞬间似乎停止了跳动,什么叫痛彻心扉,我不知,因为心痛到最后是麻木。此一生,我终究是无法放下。原以为我可以跳出红尘,如今才知我早已葬于这红尘之中。
《御宅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