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以前给你讲经的时候也不见得你悟了多少,这会又哪来这么多‘佛家偈语’。”

    拗不过他的央求,我抿了一小口。这酒真是辣啊,烧得我五脏六腑都仿佛着了火一般,然而回味之际却有一丝不同寻常的甘甜。再看他已经咳得满脸通红了,我着实不忍心便伸手拍拍他的背,替他顺气。

    “这酒真难喝。”他咕哝道。

    “那你还喝。”

    “男人哪有不会喝酒的。”他很认真地说。脸上那因咳嗽出现的红晕还没有褪去,一双眼睛也是水汪汪的。真像一个红彤彤的苹果,让人忍不住想上去咬一口。

    结果在他那不合逻辑的歪理的教唆下,我们竟然将葫芦里的酒喝去了一半。满身酒气的我们从膳房里出来时都已经七倒八歪,连站都站不稳了。他的酒量更差,直接挂在了我身上。

    “如今这满身的酒气,要是被师父知道定要狠狠责罚我的。”想到师父的脸,我不禁有点害怕。

    他勉强抬起头来,大着舌头道:“喝茶就能解酒。每次我爹喝醉了,我娘就给他喝醒酒茶。咱们喝点茶就没事了。”

    回到我的住处,我们两人都喝了不少茶,但除了多去了几次茅房之外,并没有能缓解我们醉酒的症状。最后还是倒在床上睡了一觉才完全恢复过来。

    醒来的时候,他仍然在睡,抱着我的一条手臂,脸上挂着笑容。想必是正做着一个好梦,连睡着的时候都能笑得如此开心。突然很想知道他的梦里会不会有我。

    后来的后来我才知道醒酒茶不是普通的茶,而是用几种药材煎成的药茶。

    那次他走后我整理东西,看见他留下的好几张字。虽然笔画稚嫩,但已有几分独特的风范。将来他一定能精于书法,扬名万里。我决定要为他刻一枚印章,这是我唯一能想到可以送给他的礼物。

    此后的很长一段时间里,每天晚课过后我便躲在房里刻印章。开始的时候总是把握不好,不是把笔画刻断,便是划伤自己的手。刻我觉得这一切都很值得,每当拿起刻刀的时候都会想到他的笑容。不知刻坏了多少石头,手上旧伤好了又添新伤,我终于完成了一枚自认为最好的印章。小心翼翼地把它用布包起来,我几乎都能预想他看见时惊喜的表情。

    有一段时间我们经常能见面,他总是隔三差五地跑来,给我说镇上又发生什么新鲜事,或者学堂里的同学被先生责罚,又或是带了好玩有趣的东西给我。可是随着他学业的加重,我们见面的时间越来越少,我只能趁着随师兄下山采买寺中米粮时,才能离开妙法寺。

    那天他突然来寺里是我没有想到的。

    看见他的身影出现在我的禅房里时,我有点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他仍是一张稚气未脱的脸,除了长高了以外其他似乎都没有变。我说他是小孩子的时候他生气了。我这才意识到时间过得真快,离我们初次见面已经过去九年了。他不再是哭鼻子的小孩,而是十六岁的少年。我也已经十八,我们都长大了。

    他给我带来一幅字,是六祖惠能的一首偈语诗。他的字果然如我料想的一样俊秀飘逸。我拿出准备已久的那枚印章。他接过印章没有任何的反应,我以为他不喜欢,毕竟我不是什么篆刻名家,技艺拙劣得很。谁知他默不作声地走过去在刚才送我的那副字上留下一印。然后笑着对我说:“这是我们共同完成的作品。看到它要想起我。”

    山中不知岁月流逝。每天除了念经,还是念经,时间仿佛在这古庙中停住了脚步。

    这次他来却是向我告别。他要上京赶考,我曾听在庙里借宿的书生说过,每个读书人都要去参加科举,最好是能高中状元。我想他也是这么想的吧。可是当我祝他能高中时,他显得并不高兴。

    临离开的时候,他塞给我一串念珠。然后山门在我面前合拢,再也看不到他的面容。

    那串念珠做得很粗糙,每颗珠子的大小形状都不相同,其中有一颗打磨得最圆润的珠子上刻着几个字:法悟 子衿。

    这是他亲手为我做的念珠,我紧紧地捏在手里。他曾送给我很多东西,然而只有这一样让我不由得想落泪。天知道他那双漂亮的手受了多少苦,才能做出这么一串念珠。

    作者有话要说:  那个貌似浓茶是可以解酒的,但为了剧情需要,各位看官大人就当做他们和的是很淡很淡的茶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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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私情(一)

    林子衿

    进京赶考是一件辛苦的事,我走了很久才到达京城,这个国家中最繁华最美丽的城市。街上车水马龙,南来北往的客商说着各种各样的语言。小摊贩们热情的叫卖,仿佛认识每一个走在这大街上的人。

    我好不容易才找到一家客栈落脚。前来赶考的学子太多了,全城的客栈大多都满了。等待考试的那段日子里,我每天就是看书温习,有时会想起他。想他的时候就拿出那枚印章,看着上面纤细的一笔一划,仿佛他的笑脸就在眼前。

    在想念和等待的日子里,考期一天天临近。

    我怎么也没想到就在考试的头一天,我竟然生病了,而且病得不轻。这次的科举只好放弃了。当时我真有一种撑不下去的感觉,在这人生地不熟的异乡,被病痛折磨着。我多么想立马回到家乡,告诉他我是多么的想念他。很多次我都在梦里见到我们又在一起谈笑。

    父亲来信让我安心在京养病,准备三年后再考。原本以为只是离开一年,如此一来我竟然要离开家乡四五年。也就是如此长的一段时间里我再也看不到他了。我试着给他写信,却不知该如何提笔,我有太多的话要写,太多的心事想要告诉他。

    时间慢慢的流走,我只想快点考完然后早点回到家乡。在没有他的这一千多个日日夜夜里,任何细微的事都能让我想起当初在一起的日子。

    三月桃花艳如霞,记得他在树下微笑着扫花瓣。

    四月暖风熏人醉,记得结伴山顶放纸鸢。

    五月槐花香煞人,记得倚石溪边听他讲经文。

    六月映日莲花塘,记得两张荷叶躲雨忙。

    七月夏日转秋凉,记得两人吟诗作对在树下。

    八月桂香飘满山,记得一同收花只为一瓶桂花糖。

    九月芙蓉十月海棠,十一月的云雾浓,十二月时白雪扬,记得每一件与他一同做过的事,或调皮,或好心,或……但每一件都是那么的快乐,都是那么的让人怀念。

    我突然意识到自己对他的感情似乎与一般的朋友不同。除了他,我也有别的朋友,但从未想到过他们。只有他,才会让我又思又想,是如何都放不下的。我希望能够永远伴在他的身边,看他温和的笑容,听他讲佛经上的故事娓娓道来,尽管我根本不想知道佛经究竟在讲什么。我只是想要他如暖风般的声音拂过心头。

    他是我心中唯一的那一个人,此情此意,永生不变。

    三年很快过去了,考试结束。

    我高中了,朝廷有规定新中的进士都要外放三年,三年后回京述职,政绩优秀者便可留京。我害怕被派遣到离他更远的地方,整日忧心忡忡。也许是上天听到了我的祈祷,我竟被派往家乡做一名知县。拿到任命令的那一刻,我差点跳起来。

    终于可以回乡了!

    回到家乡上任后的第一件事,便是去妙法寺找他,我已经五年没有踏上那长满苔藓的台阶。一路上我都在想象他看见我时的表情,会是惊讶,还是欢喜。不,他大概会定定地看着我,什么表情都没有。

    我猜的没错,他看到我的时候果然没有任何表情,一如当年初见一般。他只是愣愣地站在那里,直到我走过去拍他一下,他才回过神来。

    “法悟,我回来了。”我笑着说。

    他没有说话,而是将我抱进了怀里,很用力。我吓了一跳,没有想到他会这么做,很快我便回抱了他。靠在他的肩头我觉得几年分隔的时光似乎都不存在了。

    之后时光仿佛倒回到了过去,我们经常一起谈诗论画,去后山看云霞,去溪边听他讲经文。我发现自己越来越离不开他,想看到他的笑容,想听到他的声音,无时无刻。

    那天他竟然下山来府衙找我,我高兴得不知该说什么,只知道忙着招呼他。他笑着说出家人不讲究那么多的。看到我你就只会让我吃东西,你不累吗?坐下休息吧。我觉得自己那点小小心事像是被看穿了,窘迫得只会傻笑。

    他一定觉得我像个傻瓜。

    “你怎么来了?”我知道他一月才能下山一趟。

    “因为今天是你的生辰。”他从袖中拿出一样东西,那是一道平安符。他走到我面前亲自将它戴在了我的脖子上,“记得保管好。”

    我的心瞬间被某样东西戳中,柔软得像是要化开来一般。我都不记得那天是自己的生辰,可他却记的那么牢,巴巴地跑下山来为我送平安符。一个谢字太俗也太轻,压根承担不起这份情意,可除了谢谢我还能说什么。我内心不禁有点苦楚,即使如此亲密如此相通,我还是不能将自己那小小心事告诉他。

    他下厨为我做了一碗长寿面。我从未吃过那么好吃的面条,吃在嘴里明明是咸的,但落到肚里却是甜的,蜜般的甜。我吃面的时候,他只是盯着我笑。

    “我脸上有脏东西?”

    “没有。”

    “那你干嘛看着我笑?”

    他没有说话,默默转开了头。我突然觉得自己说错话了,连忙拉拉他的衣袖,“我们来喝酒吧。生辰怎么能没有酒呢。”

    “我不能喝……”他有点为难。

    “今天我最大,我说了算。再说又不是第一次。”

    没有给他再次拒绝的机会,我连忙斟了一杯酒递到他嘴边。他不得已只好就着我的手喝了下去。一杯酒下肚,之后的事就顺其自然了。我们边喝酒,边聊天,从第一次见面到那些分别的时日,从现在到几十年后的日子。从天文地理到鸡毛蒜皮,我们几乎无所不谈,无所不聊。这样的时光真是美好,可惜时间总是过得太快。

    一弯残月已然挂上枝头,他也要回去了。我心中有一万个不愿意,却也不能说出口。我的酒量还是那么差,头昏昏沉沉的,浑身的力气仿佛都被抽去了。

    “时候不早,我该回去了。”他说,声音有点含糊,显然也是醉了。

    “我送你。”我想要起身,却冷不防腿一软,跌到他的身上。他一把揽住我,防止我磕到青砖铺的地面。

    “子衿,你没事吧?”

    “没事。”我本想挥挥手,却发现手臂沉得很。

    “着满身的酒味,该怎么回去?”他不禁苦笑,我刚想说话,他连忙说,“别说喝茶能解。上次根本没用,最后还是睡了一觉才醒的酒。”

    听到这话,我一下趴在他的耳边说道:“那我们就睡觉好了。”还没等他回答,我便一下吻上了他的唇。他显然是被我的举动吓到了,全身都僵硬了。我以为他会一把将我推开,却没想到他只是任我吻他。

    也许是喝太多的酒,也许是月色太好。在我吻了没多久后他开始回吻我,他的吻一如他的人一样温柔,唇齿间都是他的气息,如同山间的雾岚,一寸一寸将我包裹,跌入那最深的云端。衣衫褪尽之际,我只有一个念头,此生足矣。

    他的唇在我的身上游走,苏苏麻麻,犹如一片羽毛轻轻地在身上划过,有点痒却十分舒服。他的双手如烙铁,触摸过的每一寸肌肤都在发烫。在这难耐的燥热中,我情不自禁呼唤他的名字,法悟。他用嘴吞噬我更多的呻吟,舌如一尾活鱼,在我的口中不住得翻腾,旋转,挑动。对于情事我们都只是初次,一切都显得慌乱而羞涩,然而本能却促使我们进行更进一步的接触。在他的怀里,我感到从未有过的欢愉。

    那是一场痛苦与欢愉并存的情事。

    那是一个迷乱而荒淫的夜晚。

    待我醒来的时候,他已经离去了,没有留下只字片语。我的心有点失落,然而昨夜的抵死缠绵,让我恍如还在梦中,不敢相信这是真的。

    此后的日子,我一直忙着公务无暇去妙法寺找他,于是便等着他一月一次下山的日子。可是那个日子过去了许久,他都没有来。我心中燃起一种莫名的不安,便跑到妙法寺去找他,却被告知他正在受罚不能见客。我的心顿时便纠作一团,受罚,什么样的惩罚,他有没有受苦,有没有生病……我不敢往下想,只要往里冲,却被其他的僧人拦住了。

    “我想见他。让我见他一面。”

    “师父说法悟下山未按时回寺,罚他禁足三月,闭门抄心经五百遍。施主还是请回吧。”

    《御宅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