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孤月道:“你救的人已经跑了。”

    白晓道:“我真不知道他为什么跑。”

    凌孤月道:“你根本不知道他是什么人,就杀出去,你为什么不想想自己?你打得过那些人吗?”

    白晓笑道:“你别生气。我只是看不过他们三个欺负一个人,还没多想,就已经站在那了。”

    凌孤月叹了口气道:“我真不明白,你走江湖到底是为了什么?”

    白晓忽然不笑了,表情变得无比严肃,标致的娃娃脸竟染上一层僵硬的冷意。

    “我要报仇。”白晓缓缓道,“你还有一个家,我却没有一个亲人,为什么?因为二十年前他们都被杀死了。我就是为了找到仇人,报血海深仇才进入江湖的!”

    凌孤月见他这个样子,不由皱眉。

    仇恨实在是一种很可怕的东西。

    为了报仇,一个人会舍弃一切,甚至是生命,去杀死另外一个也许毫不相识的人。

    江湖中最多的就是仇恨,行走江湖的人,甚至没有人是没有几个仇人的。

    就连白晓这样的人,却也是背负了仇恨。上一代的仇恨,只怕更深。

    凌孤月看着白晓的脸,终有一天这张娃娃脸会改变,脸上的天真终会湮灭在江湖的现实中,别无选择。只因为他有仇恨。

    无星宫呢,却似没有仇恨。

    二十年来总是有人断续地听闻无星宫,却因惧怕无敢进犯。如此看来,无星宫是个江湖中的世外桃源。

    但凌孤月知道,无星宫太过冰冷,太过冷漠。没有了仇恨,就也没有了人生的喜怒哀乐,甚至会没有了人性。而白晓虽然不能免于俗世的侵扰,他却是个活生生的人。他活得很快乐,也很痛苦,却很真实。

    凌孤月忽然道:“他日我带你去我家吧?”

    反正无星宫不入外人的规矩已经给那人打破了。

    无星宫的冷漠都是来自于那个人的。无星宫这样冷漠,是因为他更冷。他好像真的已超脱世俗,他太清高,太冷酷,是因为他太不在乎。

    凌孤月的心忽然没来由地难受。他担心自己与那人会越来越远,他忽然恨不能把那人深深地留在这世上,留在他身边。

    这有什么好担心的?他是自己的父亲,而且他又不可能从这世上消失。

    可是凌孤月还是深深地拧起了眉。

    “你又皱眉了。”

    凌孤月抬起头。白晓正沉着脸看他,那表情,好像很难过。

    他为什么难过?

    凌孤月摇摇头,不再想。

    白晓已拉着他走到了一家店前。

    作者有话要说:

    ☆、四

    这条街本是一条车水马龙的大街,游客常年络绎不绝。因此这里的客栈产业可以说很是发达。无论你什么时候来到这里,是绝对不会住不上店的。

    只是他们今天来得实在晚了。

    阳春三月,也是出游的最佳时间。

    最后,两家客栈只剩下了一个单人间。

    凌孤月和白晓相视而望,对笑出声。

    两个男人一张床,怎么睡?

    “自然是一起睡了。”凌孤月笑道。

    总不能一个人睡地上?如此的话,谁睡地上?

    一向甚是不讲究的白晓此时却面露难色。

    凌孤月道:“怎么了?”

    白晓打了个哈哈,道:“没事,就是怕你细皮嫩肉的,晚上被我挤坏了可怎么办。”

    凌孤月听了失笑道:“你怕把我挤坏了?你当我弱不禁风么?”

    白晓没回话,只是盯着凌孤月看。

    凌孤月常常笑,却很少像现在这般。他的笑也常常是充满冷漠的。那种笑是礼貌,是客气,却绝对不是亲近。他笑得越温和,就越让人感觉疏远。

    此刻却不是。

    此刻……凌孤月本就长得很好看,如果他能够多真心地笑笑,就像现在这样,岂不是更好看么?

    看着白晓变幻的表情,凌孤月忽然严肃道:“是朋友自然没什么好怕的,你说是吧?”

    白晓面上一凝,立刻垂下头,耳根却隐隐发红。

    他也许没听出他的双关语。他却发现了他的不自然。

    未再多语,两个人就躺下了。

    却真是同床异梦。

    寂静的深夜最能让人感情丰富。今夜已发生很多事,这个时候似乎一切都已沉寂,不再有任何变故。

    凝重的夜常是黑的,今夜却是深深的蓝,那藏蓝似乎深邃得让人流泪。

    凌孤月好像睡着了。

    借着月光偷看那个人的睡颜。白晓有些惊讶,他不明白自己为何如此激动。

    夜,并不平静。

    今天的一切不但没有结束,而且甚至才刚刚开始……

    凌天正站在夜空下。

    这是一处楼顶,月光泻下,照不清深红瓦片。白衣的背影在藏蓝色夜空,比月影明亮皎洁。

    他似乎在看着天上的月亮,轻抿着唇,仰头间月光映照了大理石雕像般的面庞。玄发泼洒在宽阔的肩膀。料峭清风吹过,带起发丝,隐隐露出颈间肌肤。这具身体昭示着他还是血肉之躯。他的喉结缓缓动了动,牵起锁骨旁的皮肉。锁骨下有力的胸膛微微起伏,成熟的男性身体在白衣下静默地沉稳。

    凌孤月无声地看着,胸口不觉沉重。

    凌天的表情仍平静而淡然,看不出悲喜,只是一双眼深深望着那月亮。

    一副超脱的景象,美好却决绝。

    目中闪烁那一点光亮,似乎在诉说着什么,期待着什么。

    他仍静静伫立在月光之下,白色长衣衣角轻轻掀起。这场景,这模样,竟让人会莫名猜疑他是否会奔月而去。

    “不要!”凌孤月忽然倾身奔跑过去,一把拥抱住父亲。嘴唇用力贴上去,就像一种急促的占有。

    温暖的怀抱唤起更剧烈的心悸,心脏沉重地动着,就连血脉的搏动都明晰。

    今夜藏蓝天空无边无际,无星,也无月。

    是的,凌孤月微微睁开眼睛,透过父亲的肩膀看到,今夜天际一汪藏海,无月无星。

    一切隐隐都在幻化,他终于意识到,这是一场梦。

    这只不过是一场梦。

    但这却不是一场普通的梦。

    这是想着父亲的身体,做的一场……春梦。

    唇上的感觉犹在。

    甚至,更加真实。

    什么叫做真实?

    凌孤月猛然睁眼。一张放大的脸赫然摆在视野,凌孤月一惊,一把推开眼前的人。

    白晓被猛地一推,重重地向后摔去。

    《御宅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