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难为母妃了。”溪则轻声道。胤礽也是默然,他们并没有那种天生的便有我对你好是恩赐,即便为难你,你也必得当做恩典受着的上位者心理,对佟贵太妃到底是心觉愧对的。

    半晌,胤礽吐出口气,笑道:“要知道好歹,我也没理由赶尽杀绝,端看他们自己了。”

    溪则也稍稍缓了心情,但也仅是稍稍而已。世人尚宗族,这世上总有才华横溢之辈为飞扬跋扈喜惹事族人连累坑害之事,佟家是有稍有能力的子弟,然而,更多的却是在泼天富贵下养成的纨绔习气,衰败是势不可挡。

    旁人的事,到底只是过眼过耳,真往心里去的大多不能够,人都有自己的生活要过。没多久,往五台山去的恒郡王与禩贝勒回朝了。

    胤礽当朝说了立弘晟为太子之事。皇太子,国之基石,自然早立早好。既无人反对,余下的便是要事事落实,胤礽派诚郡王与禩贝勒主持一应事务,又有裕亲王身子总不好,便要他安心养着,宗人府事宜交由简亲王雅布暂代。

    安排好这些事,胤礽便带着一家子奉太皇太后去圆明园了。他人事简单,除却自己一家五口,还有几个能陪太皇太后解闷的太妃,就只个兄弟。人数不多,但应有的排场却半丝不少,天子仪驾,皇后仪驾,太皇太后仪驾,足足堵了半个北京城。

    胤祥骑在高头大马上,看两旁围观圣驾的百姓,懒懒的与胤禛笑道:“京里人多,畅快跑马的时候都没有,也不知二哥今年打不打算木兰秋弥。”

    胤禛想了想,道:“今年恐没有,明年势必要去的。我记着,二哥似乎有些年没去过了。”

    胤祥一算,二哥上回去还是少时,大一点,每回皇阿玛领着众兄弟去塞外接见蒙古王公,二哥便要在京里监国。

    “蒙古王公个个滑不留手,不好对付。”胤禛说出重点,那边胤禟与胤俄见他们并马前行,也打马上前,胤祥和胤禛便掩下不讲了。

    圆明园又称“夏宫”,坐落于北京西郊,一行人去,半天便可到。圆明园毗邻颐和园,还有许多小园如众星拱月般围绕四周。园中景物幽雅秀丽且多样,极有宫廷建筑之雍容华贵,又有江南园林般婉约多姿,整体布置疏朗开朗,疏密得当。此时圆明园并无后世“万园之园”的规模,却已很精致可看了。

    康熙帝喜造园林,京城西郊有前明留下的连绵不断的西山秀峰,自流泉遍地皆是,在低洼处汇成大大小小的湖泊池沼。空旷郊野,出现了亭台楼榭与湖光山色交相辉映,成为京郊名噪一时的园林荟集之地。

    圣驾一入西郊,便视野开阔起来。太皇太后拉着溪则说道:“圆明园太小,先帝就喜欢去畅春园,不过这四周最不缺的就是园子,过两日咱们尽可去逛逛。”

    溪则自然应她:“从前来,每回都有这样那样的事,没尽可观览过,这回托老祖宗的福,可要好好观赏。”

    太皇太后听罢,有些怜惜的望着溪则,道:“这一带我走过一次,你只管跟着我就是了,看看哪处喜欢就跟我说,我帮你去向皇帝讨。”

    溪则便极是自然的仿佛满心欢喜的谢道:“老祖宗开口,皇上必不会小气的。”

    作者有话要说:连续四天日更了有木有,我是不是已经满血复活了……

    石文炳他们的想法属于正常,毕竟,那个年代,如果要求皇帝只宠着自己家女儿,那也太天真了。

    他们肯定不会是猪队友,不拉后腿。

    ☆、第六十六章

    这一路有老太太一道说话,倒也不闷。大阿哥与二阿哥在胤礽御驾上。马车宽敞,其中矮几暖榻一应俱全,今春进宫的明前龙井冲出四溢清香。弘晟执书静观,心绪沉静,不为外界所扰,弘昙则活泼些,听到外头有百姓山呼万岁,不由便心痒痒,几番欲掀开窗帘去瞧,只是见阿玛闭目养神,便不敢打扰,这么过了一刻,他也静下来,和哥哥倚在一边看起书来。

    车驾渐渐驶出城门,仪驾一出城,便加快了速度。胤礽睁开眼,见弘昙手中的书,竟是英文的封壳儿,不由奇怪道:“你近日在洋文上上心了?”

    弘晟与弘昙听阿玛问话,皆放下书,弘昙垂首回道:“是从白大人那得的,儿子见十分有趣,便请教白大人自己看起来了。”

    他小心的说,面上有些忐忑,虽说有白大人一流洋人在朝廷供职,阿玛也与西洋玩意儿极感兴趣,只是,在世人眼中,到底是些不入流的,把玩一二倒也罢了,若是认真钻研,少不得扣个不务正业。

    弘昙心虚,却又觉得自个儿无错,世间万物,既能存在,便自有它的道理,区区西洋虽不如泱泱中华,正统之邦,却也有它的好处,白大人等每每说起故国也是满脸骄傲的,能叫百姓骄傲的民族便是一个可兴旺、可发达的民族。

    胤礽指尖规律地在矮几上轻点,仿似漫不经心道:“你且说说道理。”

    弘昙见阿玛如此,便不知龙颜是喜是怒,不禁更为惶惶,不过也不退缩,有些结结巴巴的将自己所想一五一十的说起来。听起来也有几分道理。

    话语稚嫩,然而有想法就好,胤礽心中赞赏,教孩子,怕就怕他自己没个准则,没个观点,只让别人说什么是什么,推一下,行一步。弘昙犹自惴惴,弘晟在胤礽跟前的时间多些,已瞧出皇父并非不悦,便也放心下来,偷偷给弘昙丢了个眼色,示意他镇定。

    弘昙收到哥哥眼色,嘴角便有些微上扬,垂首等领皇父圣训。不意,皇父只略略颔首,道了声:“哦。”便再无话。弘昙再度忐忑,下意识便将目光看向弘晟,弘晟亦不明白其中深意。不如弘昙天真自在,虽也进一样的书房,听一样的功课,但世人加诸于二人的期望是不同的,他们心境与敏锐也不同。

    弘晟更成熟,也更明白何谓君何谓父,父一旦成了君父,便也成了天威难测的皇帝,他尝见叔伯在先帝跟前战战兢兢,每一句话都在心里过上三遍才敢说出口的样子,皇阿玛仿佛更慈和,但到底也是和皇玛法一样的皇帝。

    弘晟眼中先闪过一丝疑惑与惶恐,随即便示意弘昙稍安勿躁,先只管安心看书。弘昙向来都信服哥哥,便依他重新捧起书来看,只是呼吸放缓了许多,也心不在焉起来。

    他们小哥儿俩的脸色变化自然都在胤礽眼中,他不禁心中隐忧,他儿子,好像给老爷子教歪了。

    一到圆明园,照样是胤礽带孩子,溪则主持宫务,要打发人去各宫各室问话,将各处都安置妥当才行。

    胤礽见她忙着,此时人多事杂,就让乳母将小公主也抱到勤政殿来。小团子软乎乎的坐在胤礽身旁,父女俩很熟悉,小团子亲近的挨着胤礽,没半点不适应;另一边立着她的两个哥哥,三人六目相接,小团子毫不扭捏,咧开还没长牙的小嘴冲她哥哥们笑。弘晟与弘昙仍在想皇父那一句“哦”是喜是怒,是赞同是反对,乍一对上小妹妹的热情,两个小男生不由无措。

    宫里年幼的女孩倒不是没有,那是他们的姑姑,隔着辈分儿,且他们素日沉心功课,文武皆修,满汉共习,忙得脚不沾地,自然也没有特意陪妹妹玩耍的时候,见的也少,大多是在往坤宁宫请安时若碰巧妹妹醒着或就见上了,派人送去的玩物吃食倒是不少,心中对这唯一的妹妹不免就上心。

    眼下这白白嫩嫩的小团子正对他们笑呢。弘昙先反应过来,看了看皇父脸色,飞快的冲小团子抖了两下眉毛,小团子愣了愣,而后咯咯的笑出声。弘晟便也笑了起来。

    气氛和谐,胤礽就将公主抱在膝上,逗她道:“叫阿玛,叫阿玛”

    小公主依旧咯咯的笑,只是目光转到胤礽身上,笑颜天真幼稚,无忧无虑。胤礽欢喜,低头亲了亲她的软软的小脸,大约是胤礽温热的呼吸打到她面上痒痒的,她笑得更是欢乐,还一个劲儿往胤礽怀里钻,胤礽也爱与她闹。

    两人闹了一会儿,胤礽就把女儿交给两个儿子道:“你们看好妹妹。”

    弘晟弘昙垂手恭敬应是。胤礽满意的点了点头,起身负手往侧殿去。

    四周多得是伺候的奴才,自然不需两位金尊玉贵的阿哥亲自照看孩子,弘晟弘昙面对粉雕玉琢五官精致而相像的小妹妹,开始还只是绕着,矜持的互相干瞪眼,直到小公主伸出小手一把揪住弘晟的衣角,张手要他抱,三个人便顿时放开来,竟能有模有样地玩起来。

    溪则居于距勤政殿不远处的澄心堂,澄心堂背水面林,后面是沁凉的湖水,前方夏风吹过竹林,沙沙竹叶婆娑,带来阵阵凉爽,是圆明园内上佳的避暑之处。

    此时堂内陆续进出着领差或交差的内宦,一个个虽脚步急促却并不匆忙,面上亦不见慌急之色,一切按部就班,井然有序。溪则端坐正中,有条不紊的分派事务。

    人见了,不免赞一句皇后肃雍德茂,辅佐宫闱有方有徳。

    待一应事务皆分派罢了,溪则端起茶盏,饮一口茶水润喉,问身旁人道:“阿哥与公主都在勤政殿?”

    花隐出宫嫁人,溪则身旁的是新近提拔的金钥,康熙三十六年内务府小选的宫女,是镶黄旗包衣奴才,为人踏实务真,不乏伶俐,甚合溪则眼缘儿。

    这会儿正绞了手巾来给娘娘拭汗,听话儿,便一面奉上湿凉舒适的手巾,一面回道:“在呢,娘娘放心。”

    冰凉的触觉贴上面颊,溪则轻轻摁了摁,感受这份舒爽,而后道:“过一个时辰,往老祖宗那走一趟,这一日的事便差不多了。”

    金钥笑道:“正是,这儿比宫里爽快多了,娘娘与公主今晚都好睡一个舒舒服服的甜觉。”

    溪则笑,又想起前两日温宪公主偷偷来求恩典,把通太嫔也一起带上,这回后宫来的除了太皇太后与几位公主,便是太妃。溪则给温宪这个人情,也把通太嫔纳入随驾名册,只是通太嫔素来便不受宠,于衣食吃用上怕不多精致,便吩咐金钥道:“过会儿你便去通太嫔所在的清夏斋瞧瞧,若有缺省的便着内务府的立时送去,日后亦是如此。”

    金钥应了嗻,又道:“温宪公主与纯悫公主果真是姐妹情深,连同纯悫公主的额娘都不忘照拂。”

    这两人从她第一次见到便是一块儿的,随着年纪增长依旧黏在一起形影不离,深宫之中,这样的真挚清意真是难得。溪则回想那日纳兰府上第一次见她们,笑道:“这般极好。”寂静深宫,宫阙华殿,什么都是假的,有这么一个人不离不弃的伴在身旁,总好过一个人,想想其他公主格格,见到时多是依靠她们额娘身边,一言一行都有嬷嬷们教导,如温宪那般肆意单纯的少,如纯悫那样真诚温柔的亦少。

    人总喜欢鲜活的事物,溪则欣赏她们能在宫廷这大染缸里保持本真,心中便不由自主的期望她们能有个平安喜乐的一生。

    到晚上和胤礽说起,胤礽也为难,要说嫁公主,当真不容易,尤其是胤礽还不准备将她二人远嫁,只想于近处寻个体贴细致的好男儿。

    “你记得她们俩原本应该嫁谁的么?”胤礽问。

    溪则想了想,神色就有些不大愉悦道:“记是记得,那时翻书,温宪是老四的嫡亲妹妹,书上有记载,而纯悫……她能出名,却是因为额驸……”

    “哟,”胤礽笑道,“这么说来,纯悫额驸是个了不得的人物了。”

    “是策凌。”

    “不行,他是有几分才能,在喀尔喀草原上也有威望,可是,”胤礽敛笑,“他太老了,都三十了。那温宪呢?”

    溪则叹了口气道:“舜安颜。那会儿给咱们搅和了。”

    胤礽听了,有些不安道:“该不会搅和错了吧,虽然我瞧不上佟家,可万一舜安颜疼媳妇儿呢?”

    溪则安慰道:“没搅和错,那舜安颜不是什么好人。”再多的,关于温宪下嫁佟家没两年就没了的事,溪则是绝口不说的,不吉利,毕竟现在历史已经偏离轨道走弯了,他们也能做主了。

    胤礽叹息道:“那这两个人是不行了。”得再好好琢磨。

    “得快,温宪已有二十,不好再留了。”溪则说起来也有些不舍,“我初次见她们,她们才多大,跟着你跑出宫去玩,调皮的很,温宪尤其骄横,差点就给她欺负去了。”她说着就笑了起来,胤礽也笑:“莫说温宪骄横,你也特凶,我不过在树后笑了一声,你就冲我喝斥了。”

    “是你无礼偷窥,怎还恶人先告状。”溪则嗔他一眼。

    回想起来,那时他们多年轻,现在孩子都有三个了,儿女双全,这一生的福分已满了。

    说完了两个妹妹,就要说儿子了,胤礽不无担忧地将白天的事与她说了一遍,道:“咱们弘晟似乎给老爷子教歪了。”

    作者有话要说:温宪和纯悫得出柜了,不然真老姑娘了。

    ☆、第六十七章

    《御宅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