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的心中糅杂了太多复杂的情愫,这便直接导致,她对胤礽的感觉无法只是纯粹的某一种。感谢、感动、感激,还有同病相怜、福祸相依,交杂在一起,是一种难以言表却更为深刻的感情。
七月,十三阿哥生母敏妃薨。康熙在宫里休整了数月,在闰七月将能爬上马背的阿哥们都带上,巡幸塞外。
胤礽却在出发前的几天忽然病了。五公主和六公主去探疾。
胤礽倚在榻上,见五公主左左右右的打量他的气色,见他面色枯黄,神色萎靡,立即露出了失望的神气,语气低落地恹恹道:“太子哥哥,你真病了呀。”
“不然呢?”胤礽没好气道:“你今儿来不是看我的?”
六公主忙轻轻拉了五公主的衣袖,笑着道:“自然是来瞧太子哥哥的,您今儿觉着好些了么?太医是何说辞?”
胤礽脸色稍好了些,扭头瞪了五公主一眼,道:“日后不许你来了,镇日不知想些什么,每回来都是要托我事办,下回去寻老四去。”他说了几句便握拳在唇边不住的咳了起来。六公主眼中流露出愧疚,忙上前轻轻的抚着胤礽的背,歉然道:“太子哥哥少说几句吧,妹妹下回定看着五姐,不让她再来扰你了。”
五公主嘟嘟嘴,低声嘟哝:“又不是拿难事扰你。”见胤礽咳得嗓子都变了声,不禁也愧疚起来,上前拉拉胤礽的手指,道:“太子哥哥,我错了。”
胤礽倒不是真生她气,只是见她岁数不小还一派天真,为她心忧罢了,过不了多久,皇阿玛就要给她选额服了,若是嫁在京城便也罢了,若如前头几个公主那般远嫁蒙古,到时天高地远,受了欺侮,谁与她出头?
眼下见她已有愧意,也不忍再责他,顺过气后,再缓声问她:“说罢,这回又是什么?”
五公主立即眼睛发光,想到太子哥哥病着还能为她着想,还不生她气,不由便敛下了高兴,垂着脑袋,轻声的说:“随皇阿玛出塞的人里没有小六,我想请太子哥哥和皇阿玛说说情,小六还没去过塞外呢,我想带她去草原上跑马。”
六公主生母只是小小贵人,也不受皇上宠眷,皇上自然就想不到六公主。胤礽转眼去看小六,见她面色坦然,并无自卑羞赧之色,只是对扰到病中的胤礽十分的抱歉,语带愧意道:“太子哥哥好好养病就是,皇阿玛常出塞,今次不行还有下回,到时再请太子哥哥给小六说说情。”
五公主不敢再求了,只是看着小六的眼神极是不舍,拉着她的手,低声嘟哝的说:“那我也不去了,我要在宫里陪你。”
六公主皱皱眉,劝她:“定好的名员哪能说改就改,你去几个月就回来了,还能亲手给我猎几块好皮毛。”说到亲手猎几块好皮毛时六公主的眼神更柔了些,五公主虽不情愿,却还是乖乖的点了点头。
胤礽在一边瞧着,不禁想到,因温宪是养在皇太后宫里的,自小备受太后与皇上的喜爱,二人事事都依她,便也养成了她冲动和跋扈,有时连德妃娘娘的话也未必听。可是,只要小六说的,即便再是不情愿,她也必先应下了。真是……
胤礽叹了口气,小六从前便是个乖小孩,而今长大了,出落得仙容昳貌,绰约多姿,而秉性却是一如往日的懂事体贴,温婉柔顺。
“太子哥哥,我那还有皇阿玛赏的一支鹿茸,晚些就让人给你送来。”五公主给六公主劝说的又形如常色,只是遗憾的说:“你好好养着,我和小六先告辞了。”
胤礽好笑的看着她,摆了摆手道:“且慢着,”话音刚落,便果然见五公主那眼里闪过一丝惊喜,他也不再说她,只允诺道:“晚膳后皇阿玛会过来,到时给你们说说,成或不成,却不敢担保的。”
五公主立即便拉着六公主道:“谢太子哥哥。”
胤礽微微摇头:“快走罢,呆久了过了病气便糟了,还有你那鹿茸就自己留着使吧。”
五公主不好意思的红了脸颊,低低的福了一礼,与小六一同告退了。
作者有话要说:今儿上课的间隙都在想把感情的变化过度的尽量自然点。
主要是溪则的感情变化比较复杂,我想体现一个从喜欢到爱这个变化的过程,因为以前写的都是没有感情,然后一有就是爱了,没有喜欢的这个步骤,这次想写一个不一样的,可能表达的不贴切,比较失败,也希望看我文的能够比较温和的指出来。然后就是每天七点的更新也许保证不了了,任务重作业多,就挪到晚上十一点吧。
☆、第三十七章
五公主和六公主一走,胤礽歪着身子又迷迷糊糊的睡了一觉,再醒来是用药的时辰。
溪则端着药碗进来,那浓黑的药汁,胤礽一见便口舌发苦,摇摇头道:“这药都用了三天了,也不甚灵敏,这就停了罢。”
溪则将那翠玉药碗端在手里,坐到榻旁,道:“中药慢,但治本,若这时停了,前头的苦就白吃了。”细腻白净的手指捏着瓷白的药匙在药碗里搅拌两下,见胤礽依旧是不愿再用,再耽搁药就凉了,影响药效,溪则再道:“多添了两倍的红糖,不苦了。”
胤礽形容勉强地接过药碗,拿出烈士英勇就义的勇气,眼睛一闭、头一仰,一气饮尽了,那那稠苦的药汁呕得他差点吐出来,溪则忙递了清水让他漱漱口。
“不奏效就不奏效好了,”胤礽抿了抿嘴,还是觉得苦,他挪挪身子,换了个舒服些的姿势歪着,“就这么病歪歪的,等皇阿玛走了,就能好好的过几天舒适日子。”等那无比强大的老爹带着同样彪悍的兄弟们都走了,他就是这宫里的老大,且他病着,能明目张胆的不去捧那些杂七杂八的奏折,正可过舒舒服服的休整几日。
他说着眯着眼,露出舒坦享受的神色来,溪则不由好笑,笑过了又颇觉心酸,尊贵无比的皇太子,勤勤恳恳,谨慎细致的在深如寒渊的朝廷周旋,既不能触及皇帝利益,又不能让哥哥弟弟踩下去,全年无休不说,想安耽几日,还得趁着养病。
她转身把桌上摆的鸢尾纹白瓷小碟拿了过来,里头乘着各色水果,都是不带寒气的,水淋淋的芬芳扑鼻,很开胃口,她拿银签子挑了喂给胤礽。胤礽吃了几块,就拿起另一根银签子,去喂溪则,溪则明晰盈泽如白玉的脸庞顿时染上一团浅浅的红晕的,慢慢吞吞的小小咬过一块就不肯再要了。
知道她总害羞,胤礽笑了笑,没说什么,把银签子放下,取了枕旁矮几上的手巾擦了擦嘴,然后道:“你日常在皇祖母那儿坐时,留心留心温宪的婚事,这年纪,差不多该说亲了。”皇家说亲,无非是看中某一家的价值,一道旨意下去就是了。
溪则不知他为何突然说起这个,就问:“怎么?”
“温宪张扬惯了,偏生性子又委实单纯,我怕她嫁远了,没人照看着要吃亏。”他对五公主和六公主是真当亲妹妹来看待的,“小六还能缓缓,得等温宪先出阁。”六公主看似柔顺,内里却是个主意极定的,不过她想要嫁得好却比五公主还要难些。
溪则想了想,道:“这点你可放心的,因着皇太后舍不得,皇上曾亲口许诺过要把温宪留在京里。”
胤礽听了,秀致的眉峰舒展开,真心笑道:“如此甚好,端看要指哪一家了。有几家的子弟很是不错……”他盘算了几个适龄青年,等温宪议婚时,多的他兴许使不上力,但在等同价值的几户人家中细细的挑一个为人品格最好的还是可以的。
见他这般热心,溪则不禁笑他多虑:“你倒比她一母同胞的兄弟还紧张,温宪有哥哥有弟弟的,吃不了大亏。”四贝勒和十四阿哥都不是缺心眼儿的人,就这么一个姊妹,如何都亏待不了她。
胤礽却不以为然,大摇其头道:“他们看男人,和我看男人不一样。他们着眼处多是能力手段与前程,可温宪是公主,夫婿性子弱点何妨?荣华富贵吃喝嚼用是不愁的,我只看那男人能不能体贴细致,会不会疼媳妇,那户人家好不好处就是了。”
他双眸顿沉,言语中十分的不快:“就如佟家,端的是本朝显赫之最,可单瞧出了个隆科多那样的,便可见那户人家着实没规矩的很,那样人家的子弟,便是起初不坏,耳濡目染的,到后头指不准就带坏了——或退一步说,即便那人秉性纯厚不移,家人却腌臜不堪,嫁过去也是受罪。”隆科多在胤礽眼里是典型的坏人,这时正可以拿来做论据。
女子嫁过去,不只是与丈夫相处,更多的还得与夫家的所有人处着,公主也不例外,若是那户人家品质不好,便是丈夫千好万好,也过不舒坦。溪则对这点认得比胤礽清,深觉有理,连连点头,却听胤礽话锋一转:“日后咱们的女儿挑额驸,定要小心再小心,仔细再仔细,千万不能选了那等金玉其外败絮其中的人家。”
他说的极是正经,还用力点头表示强调,溪则大羞,没好气的轻轻捶他:“别胡说。”
胤礽病中不改往日身手敏捷,一把抓住她的小拳头,顺势一拉,溪则便倒在了他身上。溪则受惊的诶了一声,想起来却被紧紧的拥住。胤礽的下巴尖尖的,留着胡渣子,轻轻的在溪则的额上蹭了蹭,双手在她小巧玲珑的身子上下一摸,心疼的叹息道:“瘦了。这两日要照顾我,你都没歇个好觉。”
溪则干脆伸手抱着他,低声道:“说什么呢,我照顾你不是应该的?”
日头西渐,日光悄悄地变了昏黄温暖的颜色,照进胤礽的寝殿,殿中角落的青花大瓮中的冰也快都化了,半瓮的清水轻轻浮着几块透明的冰块。胤礽低头在她嫣红的双唇上轻轻啄了一下,然后便不说话了。
溪则等了一会儿,再抬头时,胤礽已经睡着了。
出塞人员众多,多一个少一个并不受宠的女儿对康熙而言,并无区别。胤礽一说,他便答应了。
晚膳后,康熙来看胤礽,与他说了会儿子话,见他精神不甚朗快,便劝他道:“寻日多顾惜身子,少些忧思,若是有人惹你不快的,也别闷在心中,尽管与朕来讲,朕与你去出气。”
胤礽弯了唇笑,诚心道:“谢阿玛关心,儿子记下了。”
康熙点了点头,又命人拿了太医给皇太子开的药方来,亲自看过,宣太医与之论了其中几味药用得不精。能入宫做太医的大多除了医术高明,都十分惜命,故而用药多以温和,病的久些,好的慢些无妨,只不能出了旁的岔子,祸及身家性命。
康熙深知此道,敲打了太医几句:“皇太子之疾,汝切当用心以侍,万不可含糊!”云云,才走了。
等康熙御驾起銮,胤礽的病就好的差不多了,溪则也能松口气,这种寻常不得病,一病就来势汹汹的状况最是堪忧,尤其是古代这种医疗水平落后的地方。
又过了段时日,诚郡王在敏妃百日内剃头,被降爵为贝勒。自此,十三阿哥一见对他额娘不敬的三贝勒就像见了杀母仇人一样,怎么看都不顺眼,冷言冷语的讽刺,三贝勒理亏在先,只得咬牙忍着。到后来,还是胤礽见这么着不像话,拉四贝勒一同做了个中间人,缓了这二人的矛盾。
倒是直郡王得意,老三滑不溜秋的,比老四还可恶,这下被降了爵,阿哥里爵位最高的就是他了,皇阿玛果然还是属意他的。直郡王这么一想,顿时信心倍增,只消老二倒了,这太子之位,舍他其谁!立即越发卖力的进行“倒太子”事业。
不过,现实往往格外艰难,皇太子好好儿的,皇上似乎也没表露要废太子的意思,平白无故的,朝里那些大臣凭什么拿自己的身家性命与几代人的尊荣做赌,去给直郡王撑腰?直郡王拂袖冷笑,总有一日有这些狗东西后悔的时候!这世间从不乏要”富贵险中求”的风险家,亦从不乏不择手段,权欲熏心的野心家!
☆、第三十八章
大雪下了连月,整个紫禁城都没在了皑皑厚雪中,寒风如刀,滴水成冰,好容易开了日头,胤礽与四贝勒、十三阿哥在东北角的校场跑马后在一旁的亭子里,隆冬白雪,煮酒啖肉,惬意畅快!
十三阿哥连饮数碗后,将酒碗往石桌上一顿,大呼痛快,见胤礽拿着小酒盅,一口一口的抿,就笑他:“二哥忒小家子气,喝酒就得用碗才畅快。”说罢,提起桌边的酒坛子又注上,白泠泠的杏花汾酒,又醇烈甘香又古朴雅致,自碗底溅起,顿生豪气。
胤礽穿着雨过天晴蓝的锦棉长袍,袍身暗绣海棠锦纹,领子袖口皆围了厚厚的白狐腋子毛,显得尊贵而勃勃生姿,他一指边上的四贝勒,道:“他也用的酒盅,怎就单说我了。”
四贝勒笑而摇首道:“这可不一样。”他仰头喝完了杯中酒,对他道:“不在于皿而在于气,二哥便是拿了那粗口海碗,也能喝出这般优雅秀致的气派来。”他难得也说起玩笑,十三阿哥立即接上口:“两个字儿,扭捏!”
这两人连起来一顿埋汰,胤礽板起脸来,佯怒道:“没大没小,有这么说哥哥的么?”
四贝勒与十三阿哥一齐抿上嘴,相视一眼,眸中皆带着淡淡笑意。却无恼怒与收敛。胤礽继续扭捏的使着酒盅,又过三巡,亭外扬起密密细细的鹅毛大雪来,边上的三人的贴身太监生起了火,再烤御膳房新送来的獐子肉,烤得油滋滋的獐子肉上撒上各种香料,亭里亭外顿时肉香扑鼻。
“今儿是出不了宫了。”四贝勒看看天况,道。十三阿哥拿起削铁如泥的匕首割开肉块,分别分到两位哥哥面前的白玉碟子里,分罢,自己先就着酒吃了一块,连连点头,道:“还怕宫里没个地方住么?苏培盛手艺见长啊,明年再去木兰秋弥,把他借我使使。”
四贝勒在阿哥所的居所已拨给十五阿哥了,而三贝勒的居所因荣妃娘娘暗中使人拦着,便还留着。胤礽想起这遭,转眼去看四贝勒,见他面色如故的笑语:“借你是不成的,不过你跟紧了我,倒能得上点肉沫子。”胤礽微微起了点怜悯。
看看亭外的雪并无停下的迹象,便道:“肉沫子也忒寒酸了,晚上都去我那,好酒好肉不在话下。”
“好!”十三阿哥抚掌,笑着瞥向四贝勒,四贝勒听了胤礽的话,嘴边似乎有一抹深深的笑意,只一瞬间又敛了下来,转开头,轻呼了口气,面容有刹那的浓郁凝滞,随即又如常的回过头,对十三阿哥道:“听闻你昨儿又给三哥脸色瞧了,是怎么回事儿?”
十三阿哥哼了一声。
上回都劝好了,怎么又不成?胤礽见十三阿哥容色极是不豫,也是理解,不说三贝勒是有心还是无意,到底是存了轻忽怠慢之心才会做出不敬之事,只是他一定也没想到,皇阿玛竟会狠罚,一气降了他的爵位。
“日后不往来便是了,不过面上的功夫得过得去。”胤礽如是道。十三阿哥面色微霁,半坛子酒都饮尽了,生起万丈豪情,起身上马,在暖阳下飞天的大雪中奔驰起来,玄色的羽缎大氅在雪中飘扬,那挺拔的身姿洒脱如江湖豪客。
《御宅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