胤礽眼神闪烁,大声道:“是。”
“好,那我就告诉你。”溪则笑得分外明媚:“我不想去。草长莺飞如何,暖燕衔泥如何,西湖湖畔几多春意又如何,都不在我心上。我心上有的唯独三件,一是孩子,二是平安,三是……”她眼中蓦然蓄起了泪意,她能感觉到说这话时心间的颤动,“若有一日能回去。”
胤礽在底下掰着手指数,一二三,孩子、平安、回去,三件里都没有他。
“倒是一直没有与你说起,我家就在杭州。此次南巡将驻杭州,阅兵较射。你说我近乡情怯也好,说我白日做梦也罢,我就是不想去那里。”十几年了,她心中的家已经模糊的只剩一个轮廓,她怕见到康熙年间的杭州,古朴的繁荣,春意盎然的二月天,如此欣然与美好,会将她记忆中的家完全的覆盖,她就会忘了自己究竟从哪来。
可是,这些花团锦簇都是假的!这里没有平等,这里束缚女子,这里谨言慎行,在康熙三十六年揪出那几个人以前,她每次要与胤礽说话,都要在房外布置上自己的人,不敢有一丝放松,生怕只言片语流传出去,直到现在,依旧如此。
她,本不是个谨慎的人,却历练成了如今走一步想三步的模样。
胤礽从没见过这样的溪则,强烈的激愤和不满,原来,她一直心心念念的是回去,他闭上眼,蓝天白云下,车水马龙高楼林立的都市,已成了一个梦,存在于深深埋葬的记忆深处,他早已选择了忘却,选择了勇往直前,而溪则,明知可能渺茫,却依然将这个作为一份希望放在心上。
言尽于此。
直到康熙起驾,胤礽带着弘晟一齐走了,两人都没说上一句话。
直郡王府。
多年宦海,明珠已显老态,眉心一道深深的痕迹,是因长久蹙眉思虑而留下的。直郡王与诸臣议事后,见明珠一直不复出言,便问道:“明相看,此事可否?”
明珠起身,沉吟片刻,踟蹰道:“虽可也,到底急进了些,不如上达天听,将郡王的论处一并附上,请皇上决断。”
直郡王不以为然,笑道:“区区小事尔,何劳皇父圣断?皇父既将朝事托于我兄弟几人,自不能再事事都去清扰圣听。”
明珠听罢,瞥了眼事事皆可的诚郡王,静默深思的四贝勒与温润含笑的八贝勒垂首道:“是。”
他这一世曾权倾朝野,位极人臣,亦曾阶下为囚,不复柄用,想想儿子揆叙曾道:“皇长子不如皇太子远矣。”他开始不肯认,到时日久了,见索额图这十余年,撇开跋扈,舍去权臣之相,成了一个能臣,不可不谓是太子在后推动。单这一点,可见太子思虑极清,看似无为,却步步以退为进,将眼光对在朝外,而他,也是时至今日才明白所谓物极必反,隆盛而衰。
罢了罢了,勋名即不获树立,长持保家之道可也。回家广置田地,日进斗金,给子孙后代留些家产,也不枉为人父祖了。
朝议散后,直郡王对八贝勒道:“明珠是越发胆小了,康熙二十七年那一下,竟到今日还没缓过来,当真不中用。”
八贝勒回想明珠这些年来毫无建树,笑了笑道:“谨慎些总是好的,好歹平平安安的都过下来了。”
直郡王听了又是一哂。
康熙每到一处就带着太子与皇长孙接见各地主政官员。弘晟这是头一回乘船,开始还挺兴奋,他两岁时便被康熙养在身边,从小就养成一副小大人的样子,此时站在壮观宽大的御船上,一忽儿见有长脚的鸬鹚飞过,一忽儿见水里鱼儿跳跃,再忽儿又见往来船只,商船、渔船、粮船交替,各有各的特色。
弘晟肃容在船边立着,专心看那来往的风景,眼里闪着好奇与孩子见到新鲜事物后的兴奋。
“弘晟。”胤礽在他身后叫道。
他转过头,恭敬见礼:“给阿玛请安。”
胤礽走上前,道:“别老在船边站着,仔细晕船。”
弘晟不信,结果到了傍晚,就真上吐下泻起来,太医开了两服药用了也不见效,康熙也命人送了御用的晕船药来,依旧不见效。
入夜,弘晟拉着胤礽的袖子道:“阿玛,我今晚同你睡吧,我难受。”
胤礽心疼他,想也没想就答应了。
然后,第二夜、第三夜……弘晟晕船好了,也照旧每晚都来找胤礽,胤礽奇道:“你不是好了,怎又来了?”
弘晟扭捏了片刻,道:“额娘吩咐的,要儿子每晚都和阿玛一起睡。”
胤礽不解:“为甚?”
弘晟想了想,也是不解,只得复述溪则原话:“额娘说,听闻江南官员爱给上峰送美婢,说儿子陪着,阿玛就没功夫去理会那些人了。”弘晟说完依旧一团迷糊,不大理解这是什么意思。
l散扔想到,每次下江南皇阿玛都能带回几名美色出众的江南女子。顿时就明了了,想想溪则在对弘昆说这些话时的神态,脸带狡黯,坏心眼的像只狐狸似的,不由轻笑出声,绷了一路的心情随着这一声笑也好了许多。再看借懂的睁着大眼睛等待解惑的弘昆,又立时大怒,有这么做额娘的么?教坏了儿子怎么办!作者有话要说:没跟上来的请注意,现在是康熙三十八年了。必要的跳跃不影响行文流畅。
☆、第三十六章
临近江南,时气渐暖,南巡至南京,第一次下船,移驾往江宁织造曹寅家。
秦淮风月,锦绣繁华,南京六朝古都,自是昌盛繁华。胤礽虽早已对曹家富裕有了心理准备,但一见曹府如此奢丽,仍是不免惊讶。待六月回京,胤礽对溪则道,不看旁的,只看曹家花团锦簇,便可知两淮官场日益糜烂。
曹寅母孙氏夫人为康熙乳母,曹寅乃康熙少时侍卫,康熙对曹家多有优容,以“家人”度之,胤礽对他们自然也是客客气气的。
在曹家停留三日,弘晟私下对胤礽皱眉道:“吃穿用度精致不下紫禁城。”
胤礽亦有所觉,只是弘晟还小,对他不好说的太过透彻,便含糊笑道:“因要接驾,才奢侈了些罢。”
弘晟不赞同,拱手道:“儿子以为他家自来如此,儿子观曹府下人对吃的茶,用的器皿皆是习以为常的模样,可见那府上平日也多是这般吃用的。”鎏金珐琅的瓶子到处都是,白玉的杯盏,缅甸的象牙镶金箸,膳食精致,府上下人穿的是上好绸布,比王府的奴才都要体面。
胤礽无语望天,连弘晟这年纪的孩子都瞧出来了,不败你曹家败哪家?
“为何无人弹劾?”弘晟以拳击掌,小脸上满是气愤,区区江宁织造,要贪成什么样,才能有如此奢靡的生活。
胤礽看看他,拉他在椅上坐下,问他:“我问你,你看得出来的事,皇上会不知道么?”
弘晟一愣,面上的气愤散去了些,迷惑的望着胤礽,问:“那为何?”
“这缘由便多了。”胤礽拍拍他稚嫩的肩膀道:“遇见了事别急着问为什么,问来的总归不是你自己的,你要自己去看,自己去想,明白么?”
弘晟脸上略有些茫然,但并没有急着问为什么,而是垂头想了想,神色逐渐转成坚定,起身恭敬道:“儿子谨记。”
胤礽叹气,好好的儿子给康熙养得老气横秋,他添了一句:“等想出来了,便与我来说,旁的人,提都不要提。”
“是。”
父子二人一路闲适,还抽空增进感情,讨论一路见的风土人情。到了杭州,行馆是在西湖畔,胤礽禀过康熙,换了身便服,带了十余个侍卫微服出去了。
康熙也曾微服过,故并不反对。
秀丽山色,湖光清雅,胤礽停驻在断桥上,往湖心极目望去,竟仿佛与前世见过的一模一样,胤礽说不出是什么感觉,苦涩一笑,难怪溪则不想来。他闭眼,想起那溪则说的那句——我心上有的唯独三件,一是孩子,二是平安,三是……若有一日能回去。
心口刹那间痛得如刀在割。
她心里有的只有三件,这里头并没有他,他们朝夕相对八年,她的心里依旧没有他,她素日关心他,兴许只是因为,只有皇太子好了,作为太子妃才能平安。那若有一日,她真的能回去,是会头也不回的走掉,还是因为舍不得孩子留下?
或许是看了这样的风景,想起了前世,一时悲喜交加,温暖的阳光洒在湖面,金光粼粼,清风拂柳,带着淡雅的花香,胤礽却只觉得那温暖,刺得他的眼睛直欲流泪。
眨眨眼,风干眼中残余的泪,胤礽深吸口气,回过头来又是那英明神武的皇太子。
康熙回銮是在四月底,到京城已是五月下旬。这一趟南巡,向南方的不能常面圣的文臣武将展示了这个国家的储君与皇长孙,显示继承人与未来的继承人还是很不错的,值得大家卖命。
回到宫里,溪则熟练的命人备汤备膳,拿出胤礽贴身的行装收拾,康熙喜欢四处走动,一旦出去总带着太子,时日一久,溪则应对这种太子回宫的架势就十分得心应手。胤礽坐在一旁冷眼看着溪则在殿中忙上忙下,看她心安理得的像什么事都没有,胤礽轻哼一声,起身道了句:“不必忙了,我这就走。”
溪则停下,手里还端着早早备下的参汤,见胤礽说完话就做出抬步欲走的架势,不禁有些头疼,出去了近四个月,江南山明水秀,正可修身养性,他的气性却没点没少,原原本本的都带回来了。
胤礽等了许久都没见溪则出声留他,更是灰心,看罢,她就是不在意,多言行一致,说不把他放心上就连句挽留的话都没有,从前好歹会问一句上哪呢,现在是一个字都懒得吐了。
胤礽淡淡的看了溪则一眼,当真就移步要走,走出两步,手臂被人从后面拉住。溪则无奈的看着胤礽挺得笔直的脊背,对四下的宫人道:“都先下去吧。”
宫人们将手里的物件轻手轻脚的放下,垂首依次退了出去。
待人都退下了,溪则才绕到胤礽的身前,抬头对上他的双眸,平静地看着他,胤礽与她对视了一会儿,硬声道:“要说什么说了就是。”
就像一个得不到糖吃的孩子,开始耍无赖,开始和大人冷战,开始说现在不稀罕了,你求我吃我都不要,但心里,依然还是渴望那颗诱惑他的糖果。那颗糖能自己长脚跑到他的口袋里就好了,孩子也许会这么想。
可是胤礽是大人了,他的境界比较高,他想的是,如果她能改变心意,对他说喜欢就好了。
溪则看着他的眼睛,那双澄澈的黑眸渐渐的闪烁,躲避,然后是不甘心,是难过。人非草木,孰能无情?八年的相处,连儿子都有两个了,要说一点都不在乎他,怎么可能呢?
“是不是弘晟每晚缠着你,让你没睡好?”溪则问。说到这个,胤礽立刻忘了和她之间的矛盾,瞪着她:“你为什么与他说那些乌七八糟的,教坏了他怎么办?”
溪则低头抿嘴笑,胤礽莫名的看着她,等溪则再抬头时,她的眼睛亮晶晶的,松开双臂,退开一些,轻声说:“胤礽,我喜欢你。”
骤然降临的惊喜,让胤礽来不及转变神色,愣愣的看着她,有些不敢置信的问:“你说什么?”说完,大脑渐渐的复苏,嘴角不可抑制的扬起,想笑,又想严肃点,这太过突然,他想听她再说一遍。
溪则垂眸,低声道:“我喜欢你。”
这回胤礽是真的笑了出来,溪则瞧着他嘴边的笑意越来越大,柔声道:“其实在我们的心里,最为重要的,不是彼此。”一提到教育问题,胤礽会立即将旁的拨开,即便那也是他很在意的事,但却及不上弘晟重要。
她对他有情,但是,对她而言,别的更重要,她也喜欢他,只是还有其他东西对她而言更珍贵,仅此而已。
胤礽好像明白了,又好像不太懂,他想了想,低声问:“是不是,哪天我能让你不再害怕,让你不再感觉时时受着威胁,你对我的喜欢就会更多一些?”
溪则微笑的望着他,点点头:“会。”
比喜欢更多一点的是爱,对一个人有好感,希望他能成为自己理想中的模样的,是喜欢,而不论这人是何模样,即便糟糕透顶,依旧能接受他的全部的,是爱。喜欢是有条件的,爱是无私的。
溪则承认自己自私,她对胤礽并非全盘接受,她对他有期待,从得知要嫁给他那一日,她对他便不是纯粹的感情,而是期待着他能成为一个谨慎,低调,聪明灵活的太子,能顺利的继承皇位。直至有了弘晟之后,这样的期待便愈加浓郁。
《御宅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