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人真想数罪并罚,使其身首异处?”婉儿品茗笑谈,狄仁杰蹙眉,这样一个钟灵毓秀的佳人,如何已是如此计谋重重,机关算尽,谈笑生死之人了,心中无比酸楚。

    “婉儿以为如何?”

    “呵呵,神皇连个薛怀义,来俊臣都不忍,何况武承嗣。”轻笑看向狄大人。

    “那婉儿认为该如何处置?”狄大人是神断,可不是神算。

    “狄大人不是教导过婉儿,事不可太尽吗?婉儿依狄大人所说,不如放人一马,您先起获脏银。下一步,就看狄大人的了,他不是要争太子位吗?狄大人得确保他争不到,神皇有立嗣的想法,至于立谁,婉儿不能讲,婉儿一讲,其人就是贤。如武承嗣不服,那时,狄大人即拿出所有证据,示于神皇。婉儿亦不想神皇下旨诛杀他,有辱神皇圣名。到时婉儿会为他求情,使神皇命之闭门思过。呵呵。”说着手抚盆中花瓣,狄仁杰眼前仿佛看到了神皇的影像。

    “狄某敢问令其闭门思过之后呢?打虎不死会反被虎伤。”

    “呵呵,狄大人,婉儿不是狄大人,您何时听婉儿升堂问案了?婉儿只知,世间公道,莫过于以其人之道还施彼身。此后之事,大人就不必过问了,此事也再不会惊动大理寺了。”平静冷峻的表情,让狄仁杰心中一阵冰霜。

    “婉儿,我可否知道神皇是否有意让婉儿称制?”狄仁杰十分关心这个问题,如果依今日之婉儿,如她想称制,必又是一场刀光剑影,血流成河,而且江山就彻底易主了。

    “大人多虑了,婉儿只是神皇的婉儿,神皇一去,婉儿便随神皇同去,不劳任何人费心。”轻笑展示出了悟一切的神情,让狄仁杰既无奈,又惋惜。

    “狄大人,婉儿于朝堂除奸,难免泥沙俱下,大人重审来俊臣审结的冤案时,不必在意一些案件是谁主使,但有冤情,尽管平反昭雪。”婉儿终于再次流露出曾经的神情。

    “上官大人放心,沉冤得雪即是还其公道,既是朝臣,也可视作为国捐躯,当年黑齿常之之事,老臣不也是同样处理。老臣不是僵硬不化之人,一切还请大人放心。只请大人日后代神皇听政,务要清明治世,务以朝纲社稷为重。大人为社稷除奸,不惜以性命相博,老臣代众人感念大人恩德。”

    “狄大人言重了,神皇命婉儿办完事速归,婉儿就不陪大人了。”言罢施礼出府,满心全换成了神皇爱吃的美食。

    席不暇暖

    曌抬手示意进内室侍奉婉儿更衣上早朝的侍女禁声,又轻轻躺回婉儿身侧,为婉儿盖好了丝被。看着帐幔中美妙的睡颜,安详的笑容中透出了一丝狡黠。于是,婉儿美美地睡足了,在温暖的怀抱中醒来,就发现自己误了早朝。惊讶地半张着红唇,大大的美目看着依旧诱惑着她的容颜,她感觉心中一点怒气都没有,不管她会被朝臣如何嘲笑,如何置疑,只要眼前人在笑,她心里就是甜蜜的。如常献上柔软的红唇,曌享用到美味,轻揽娇躯,低柔开言,“我说过,我会让婉儿误了早朝。呵呵,婉儿当年没有让我不早朝,可是婉儿这些日子,每天连两三个时辰都睡不到。我不能看着不管。婉儿不会怪我自作主张吧?”

    婉儿听着耳边暗哑媚惑的声音说着温暖的话语,带着甜蜜的笑颜贴上曌的脖颈间。“曌,婉儿再也不会怪曌,婉儿知道曌只会疼爱婉儿。也许年少的时候还不能懂,不能明白,但现在婉儿懂了,婉儿也体会到了。婉儿体会到,只要看着您开心,健康,幸福,婉儿就由衷地欢喜舒畅。”宠溺地拉起曌的手,放在自己的腰间,解开曌的睡袍,把自己的玉体,贴上曌依然光洁的肌肤。任由曌坏坏地逗弄,细细地品尝。

    初夏辰时一过,阳光就有了灼热的感觉。曌坐在步辇上,婉儿在一侧拉着曌的手,头上浮出了细汗。“婉儿,你最近有没有请太医请过脉?我感觉婉儿最近劳累,身体十分虚弱。”曌感觉婉儿的身体,从大理寺回来一年多的时间,一直没有恢复。以前只是弱不禁风的样貌,现在却有些名符其实了。

    “神皇不要担心,婉儿只是最近有些劳累,过了这段,婉儿就把自己养胖些。”婉儿的笑颜映着阳光,肌肤白皙透明,曌不由轻抚了娇颜,眼中满满都是欣赏喜爱。

    两人进了政务殿,就见狄仁杰和诸位宰相在候驾。婉儿今日未临朝听政,也没有告假或诏喻,几位老臣的脸上却皆未有不悦之色。婉儿搀扶神皇落座,几位大人一同见礼。婉儿正欲开言解释未朝的事情,曌就示意婉儿禁声。

    “狄仁杰,你已回朝几日,今日的朝堂、政事,你可满意?你有什么谏言。”神皇根本没知会今日未朝之事,直接议政。

    “臣还朝以来,上官大人代神皇听政,思虑周密,顾问不遗,朝政清明。朝堂各部官员齐整,各司其职。臣备感欣慰。”狄仁杰据实回答。

    “呵呵,婉儿代我听政议政,处理百司奏表已多时,看来狄公对她的执政能力还是满意的。”神皇心中感到骄傲,想起婉儿议政时,都是让老臣们坐着,还赐茶,就给众人赐了座,赐了茶。

    几位老臣依序对今日欲议的政事一一奏请,并提出了谏言,婉儿也如常做了决策。其间未有一人责问今日无故不朝之事。神皇按奈不住好奇,“众卿,婉儿今日未朝,也没让人告假或传诏,众卿难道连问一句都不问吗?”

    “呵呵,神皇,上官大人除了朝政,就是侍奉神皇,连自身都无暇顾及,还能有什么私事?在朝上是为社稷,在宫里是为神皇。上官大人从未不朝,今日既没有上朝,就是神皇有急诏,没有通传诏喻就是不便通传或诏喻,臣等入阁议事就是了,何必多虑呢?”老臣们对婉儿的为人和德行是高度认可的。

    神皇听明白了,婉儿在朝中威望很高,又除了酷吏,洗雪冤案,还朝堂清明,现在她基本上就是正义的化身。她不似那些权臣,极好揽权,独断专行,她的聪慧乐于与大家分享,更是二十几年如一日地跟大家商讨谏议,沟通交流,无私无我,无阻无碍,而渐渐成了朝臣们的依赖。她亦不似君王,从不显示自己乾坤独断的英明,却常有画龙点睛的谏言,又博古通今,分辨真伪,提出谏议皆是合情合理。而思路清晰,反应快速就再没人能出其右了。这些才智加上日渐风韵的仪表,朝臣们跟她议政,说是种享受也不为之过。自是信任有加,爱护有加,欣赏有加,敬畏有加。只是如果真让婉儿登基称制,怕是他们就会换上另一幅心态了,另一番言辞了。曌轻笑,‘他们真是要个明君?真是只奉明主?呵呵,如果不是自己用强硬的手段使他们低头,恐怕他们是宁可侍奉一个昏庸的男人,跟着一起丢江山丢性命,也不会拥戴一个女帝,哪怕她已经是他们的领袖,哪怕是她给了他们朗朗乾坤,哪怕是她保住了他们的性命。这就是阶下这些侃侃士大夫的心胸和壮志。’

    神皇是行动派,“众卿是老臣,也是朝中的重臣,既是你们如此欣赏、信任婉儿,又与婉儿心意相通,大周治下必将更加繁盛,婉儿和众卿正在开创新的盛世,谱写新的华章呀。我命婉儿代我理政日久,众卿认为过几年我老了,就禅位给婉儿如何?”说着拉过婉儿的玉手,细细放在手中抚慰,坦然地笑看着众人。

    只见狄大人立时蹙眉,其它人皆瞠目结舌,有些人差点打翻了手边的茶盏。神皇和婉儿心中皆大笑不止,半晌,婉儿看向她的曌,感觉她的曌已经开心够了,才贴上神皇的身侧,娇嗔软语,“神皇,瞧您把大人们吓的,婉儿无心称制,您到底还疼不疼婉儿了?还带不带婉儿巡幸您的大周江山了?”玉指轻扫了神皇的掌心。

    一语即出,即听到众人长出了一口大气,两人心中再大笑不止。“婉儿既无心江山,一心贪玩,那婉儿就得给我找出一个能承挑社稷之人来,否则就不准你享乐。哼”神皇此举一是保护婉儿不成为众矢之地,另外也想非正式地听听大臣们对立嗣的想法。

    “神皇婉儿现在可推荐不出合适的人选,论执政的资历和对政务的熟识,以及与朝臣们共事的能力,眼前只有婉儿合适。可是婉儿只会随神皇去任何地方,所以”

    “不准!你们在坐的诸位朝臣都听好了,我不准婉儿在我宾天之后随我同去,不管之后有何种旨意,皆不可违我现在这个旨意,你们都听明白了吗?”神皇打断婉儿的话,断然向老臣们下了旨,她对不愿称制的婉儿,另有安排。

    “是!神皇旨意臣等明白!”大家空前地齐声应下神皇这个旨意。这是他们乐于接受的旨意,他们为婉儿欲随行神皇的想法都惋惜了千百遍了,今天得了神皇的旨意,可算是心中安然舒畅了。

    “唉,既是婉儿不愿意称制,又推荐不出合适的人选,那这事就以后再议吧。婉儿是称量天下之人,不论是谁,不符合婉儿心意的,皆不是天命之人。”神皇语中之意,大家似是听明白了,神皇不让婉儿随神皇去,就很可能将婉儿指给这个身后为君之人;而且不管是谁继位,不论婉儿未来是后是妃,朝纲很有可能仍然由她把持。神皇言罢起身,“众卿可还有事要议?”

    众人皆表示无事,欲告退。神皇留下狄仁杰,准允了其它人告退。众人退出殿门,大家对神皇语中之意的参祥理解达成了共识,于是便击掌相庆,他们明白,未来的君王定不姓武,至于原因,就尽在不言中了,至于日后保哪一方,近哪一方,当然也是心中有数了。这个想法,在忠于李唐的朝臣中,形成了一个坚定的信念:‘婉儿会被神皇旨给未来的君王。这是个对朝政有利,对朝臣有利,对婉儿有利的方法,神皇很英明。’

    之后,也正是因此,有些人心中兴奋,脸上就有了表现,言语中就有了倾向,于是这些都随风,都随风,飘进了武氏兄弟的耳朵。怎奈断了爪牙,他们再无法疯狂地撕咬了。于是一人气疾,一人转舵。

    狄仁杰随神皇和婉儿登上洛水边的画舫,出宫巡游。侍卫侍女皆被潜到四周的小船上,于是,神皇凭空制造出了一个可以说话的场所。

    “狄公,你认为谁为太子最为合适?”神皇郑重地询问狄仁杰意见。

    “哦,神皇英明,神皇心中是否已经有了人选?”狄仁杰才不是冒失鬼。

    “呵呵,狄公,你这个老滑头,你若是如此想最好。有人谏言,自古天子未有以异姓为嗣者,我感觉也有道理,只是当年登基前答应了你,我走了之后还政于李姓,所以才跟你商议。”婉儿闻神皇言轻笑,‘狄大人也一时明白,一时糊涂,素日婉儿敬你们让你们,你们都胜不了婉儿,今日还想与神皇斗嘴,真真是。’思及此,娇笑开言,“狄大人,恕婉儿不恭,您素以智慧练达,刚正进言著称,今日还是对神皇直言吧,顾左右而言它这法子,在神皇还是天后、太后之时,婉儿就未尝胜绩,神皇登基之后,婉儿更是自知无法瞒过神皇,所以就再也没用过。”说话间,满眼的崇拜神色,跪坐依偎在神皇身侧。此番表现,令狄仁杰侧目,对这个‘忘年交’颇有微词,‘你还不是借我的嘴来说,你的心思我会不知?’思及此,嘴上也不想饶了这个心机重重的‘坏孩子’,“哦,呵呵,婉儿急了,好好,老臣说。如果与神皇的心意不同,神皇怪罪老臣,还请上官大人解救一二。”

    言罢,神皇和狄公皆笑。反倒婉儿一脸羞怯,心中满是怨叹,嗔怪了神皇,白了狄大人出舱透空气去了。

    “神皇,太宗文皇帝栉风沐雨,亲自冒着刀枪箭镞,平定天下,传给子孙。先帝将两个儿子托付神皇。神皇现在却想将社稷交给外姓,这不是不符合上天的意思吗?而且姑侄与母子相比谁更亲?神皇立儿子为太子,则千秋万岁之后,配祭太庙,代代相承,没有穷尽;立侄儿为太子,则未听说过侄儿当了天子而合祭姑姑于太庙的。”狄仁杰先沉稳地向神皇表达一个最司空见惯的说法。

    “狄公,我也只是先听听你意见,毕竟这是我的家事,我还要再斟酌一番。”神皇才不会给这个老滑头定心丸吃,毕竟还没问清婉儿的意思,看她更喜欢三思才是。

    “神皇,古来君王以四海为家,四海之内,谁人不是臣下,什么事不是陛下家里的事!君主是首脑,臣下为四肢,意思是君臣即是一个整体。狄某虽愚钝,但蒙神皇圣恩,凑数任宰相,此事狄某理应参与议定。”狄仁杰必须争取到一个让朝臣参与其事的空间,帝王家事即是国事,朝臣有权参与意见。

    “呵呵,狄公说得有道理,我会再听听其他人的意见,也会私下再问问婉儿,你不会不为你的忘年交着想吧?”神皇何时输过交易?你拉人,我也拉。先帝用婉儿称量天下,选拔人才,我就用她制服你,在这方面,她可胜过你两次了,呵呵。

    “婉儿”神皇唤婉儿传膳,在画舫上用午膳,岂不快哉?不过没事先没准备,想这也难不倒婉儿。

    于是狄大人和婉儿一起,随侍卫,弃舟登岸,在街市的酒肆中定了菜肴,又买了几样小吃。一路上狄仁杰给婉儿讲了一个案例,于是婉儿笑逐颜开。

    神皇边品尝民间的美味,边跟这风趣的一老一小聊天,听狄仁杰请任上的趣事,兴致一直不减。用膳之后三人品茗,神皇拉着婉儿的手轻声问婉儿,“婉儿与三思素来交往不少,三思对婉儿的事更是尽心尽力,不知婉儿可否想过立三思为嗣?”一是试探,二是吓吓狄仁杰,心知婉儿偏心谁,但依婉儿如今的睿智,亦知她打死也不会说。

    “呵呵,神皇,皇嗣儒雅,才貌俱佳;武大人英俊,又豪爽大方,心中还常常怜惜婉儿;公主貌美,又与婉儿情同姐妹;神皇无论立谁,婉儿都开心,都喜欢。”说着挑眉坏笑,您故意欺负婉儿,就别怪婉儿‘情满天下’。

    “哼!幸好你没想称制,不然还不反了你了!”神皇没好气地呛白了婉儿一句。

    “神皇,婉儿还没说完呢。”婉儿还不饶了,明修了这栈道,也该暗度陈仓了。

    “你还喜欢谁?哼,不知羞。”神皇拍了婉儿的背。

    “神皇,婉儿说了喜欢谁,现在要说不喜欢谁。”婉儿嘟了嘴拉着神皇的胳膊。

    “我还不知,你们都不喜欢承嗣。”神皇也不妨说明白,自己也不想立伤害婉儿的承嗣为太子,不然岂不是把婉儿送入虎口。自己可一点也不老糊涂,不过给你们装一装还有蛮有趣的,特别是对自己的婉儿,她会因此心疼自己,什么都依自己,这才是关键,这是幸福。神皇一辈子都靠英明活着,到了婉儿这儿,才知道糊涂活得才自在,才有人疼有人爱。

    “不是婉儿喜不喜欢他,而是婉儿手中的证据让婉儿不能喜欢他,就是神皇立他为太子,婉儿也得跟他撇清关系,免得他的罪连带了婉儿。”

    “嗯?你不是让我提醒他,他不是也不再糊涂了吗?”神皇可不想婉儿当着狄仁杰的面,说起白马寺中脏银之事,自己也只是不想下旨杀了他。

    “神皇,婉儿说话何时不算数了?只是婉儿新近从来俊臣那里得到了证人,证物,对他更是不利。来俊臣污告其他人,可是没污告他。婉儿本应将来俊臣一案的所有证据移交狄大人,可是婉儿已经答应神皇在先,所以求了狄大人不要再问此案。狄大人念在婉儿有功社稷,也未在追问,婉儿于是想把证人处理掉,再销毁证据,让神皇放心。可是这事儿又不能交予他人处理,就是公主也不行,其中道理神皇是明白的。但婉儿没有亲手处理过这种事,一个没小心,证人携了证据,逃出去羁押地,估计不日就会转至大理寺,当堂状告武承嗣,为他的主人来俊臣申诉,他本人或也可免死。唉,婉儿现在到处也找不到人呀。”午膳时,侍女侍卫都到画舫上侍奉,婉儿抓住这个时机,向神皇陈述事情经过,说得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