婉儿的心由撕裂般的疼痛中慢慢转醒。“神皇,是婉儿辜负了神皇多年的恩情,让神皇失望了,神皇的痛苦是婉儿无法承受之重,一直都是。婉儿在此叩谢神皇十多年来的恩宠爱怜,关怀教导,婉儿已无法再行报达,婉儿已经拟好圣旨:‘上官婉儿恃宠而骄,忤旨当诛’,婉儿自持圣旨,去大理寺领死。以后神皇身边没有婉儿,还请神皇保重龙体,神皇平日所需,婉儿已经写明交与总管,总管跟随神皇多年,一定会尽心侍奉您,婉儿就此与您拜别了。”

    “婉儿,婉儿,你,”中宫总管太监,老泪纵横,婉儿可是她带进这中宫的,多好的孩子呀,死死拉住了起身离开的婉儿。“神皇,老奴求您”总管太监乞求的声音,表达着对婉儿的不舍,可他除了乞求,还能做些什么呢。婉儿躬身施礼,“总管,以后神皇就拜托您了,只要神皇安康,婉儿在哪里都是开心的。”言罢,分开总管苍老的手,低头急步走出神皇的寝宫,她再也不能停留一分了,只再一分,她也会不忍。没有曌的爱怜,她已生无可恋。曌是她的夫君,这个朕,是她侍奉的君主。伴君如伴虎,早结早了。

    婉儿一入大理寺,大理寺少卿,大理寺丞即恭敬施礼,看到婉儿手中的圣旨,习以为常地准备跪拜接旨。“大人,这旨意大人不必跪拜,婉儿需跪拜。”言罢,敛衽跪下,一如当今接受神皇考校,从容不迫。“上官婉儿恃宠而骄,忤旨当诛。”宣诏罢起身,将圣旨交到大理寺丞手上,大理寺上下官员皆张大了嘴巴,呆立于原地。半晌,大理寺丞出声“上官大人。”

    “罪臣上官婉儿请大人带入监房,依制七日后典刑。”婉儿开言后,见一众人等无一人有行动,复又开言,神色坚定,“大人,不得忤旨。”这一句管用,大人们听懂了,立即带婉儿到大理寺监,让狱卒打扫出一间监房,请上官大人进驻,还舍不得离去,“去,去,去外面看着。”大理寺丞吩咐狱卒到外面放风。“上官大人,下官枉度圣意,这是神皇跟您使气呢。”

    “大人,君无戏言,这是婉儿亲自拟的圣旨,也是婉儿用的印,是婉儿自裁的死罪,确实有僭越,婉儿是怕大人无法裁夺,量刑,亦怕被打入丽景门,才来大理寺的。大人可明白婉儿的意思。”

    “下官自是明白,七日之后神皇还会有制书,才可行刑。大人且宽心,一众朝臣皆会为大人鸣冤的,祈请神皇赦免大人,或改用其它刑罚,比如流放。”大理寺丞刚才一番心慌,上上下下想了一车的法条了。

    “大人心意,婉儿心领了,自会铭记于九泉之下。可是神皇岂能放婉儿出宫,婉儿除了死罪,不可能获得其它罚则。婉儿早想过,才拟了此诏书,也免去大人为难。”

    大理寺丞闻言三拜叩首,“若无大人,我等早被周兴构陷杀害,我等有命就保大人有命。”言罢退出监房,吩咐了狱卒几句。狱卒关了监房的门,都未上锁,每经巡查经过此处,还施礼问安。估计大人们是想,万一这位仙女自己又想走了呢?这可真是‘请神容易,送神难呀’。另外探望这位贵人的人必不少,进出也方便,省得得罪了哪位也不好交待。

    未过午时,来俊臣就左顾右盼地进了监房,他在大理寺可是吃不开的,夹起尾巴是必须的,“上官大人,下官来看大人了。”

    “来大人,您是来传神皇旨意,带婉儿去丽景门的吗?”

    “哎呀,上官大人,下官可是冒死前来探望大人的,神皇未旨,就是神皇有旨,下官也得抗旨了,下官的小庙可容不了您这大神呀。”来俊臣仍然四下张望,声怕哪里有冷箭放来。

    “呵呵,婉儿也是怕给您找麻烦,才到这里来的。”婉儿轻笑开言。

    “上官大人,在下观望,这边狱卒还懂事,不会亏待于您,武大人不便前来,但让下官交给您这个,”说话间再左顾右盼,交到婉儿手上一个兵符,“武大人说,大人可凭这个调动金吾卫。”

    “来大人,快拿回去,婉儿死不足惜,千万不能连累了武大人,武大人前程似绵,来大人请把婉儿此言带到,武大人必不会怪罪于您,速去,速去呀。”

    “婉儿。”来俊臣一把抓住婉儿的玉手,“你且安心,我等亦会与众朝臣一起力保大人,若七日后,神皇未有旨意,来某就请神皇将你交于我手,我来某愿保你隐遁出城,逃出生天,你亦知,来某可以交给神皇一个尸体。”

    “大人心意婉儿领了,大人莫要再言,速去,速去。”婉儿眼中浮上了晶莹,急急让来某离开。

    此间情境一五一十地进了神皇的耳朵,‘婉儿,我终于没白教导你,你虽与我手段不同,表面温婉柔和,但你也是能驯服狮子骢的人,呵呵,这天下是你的了。不过借此,我也要看看真正的世道人心,你就在那里体会一下,没有我的滋味吧。’

    三日后的早朝,众臣们无论门派,无论忠奸,异口同声地认定明堂之火是天意,只是一派说是祥瑞,一派说是天谴,互相争论不休,不管是好是坏 ,宗旨都是一个,这火绝不是人为的。神皇看到了朝堂之上空前的团结一致。‘好,你们说不是人为的,我也说不是,那就让薛怀义重新修建吧。’谋定之后,神皇下了个,人人感觉糊涂的旨意。‘哼,你们想让我低头,把婉儿拉来加入你们一边,也不可能。“这事就这么定了,下旨吧。”习惯性地回头,再无知心佳人于侧,一阵酸楚冲上眼框。轻颤回身,未等朝臣们复言,即退朝回寝宫。

    神皇本来想,第一个会到自己面前哭闹的是太平,可她却珊珊来迟,向神皇施礼问安,一切如常。

    “太平,你今天如果只是来请安的,你就先回去吧,母皇心情不畅,想静一静。”

    “那母皇心情不畅,婉儿何不侍奉左右?她一来,您就开心了,怎么?和婉儿怄气了?”太平想好两个战术来的,第一个就是和事佬,母皇承认是怄气,自己就替母皇去接人,大家下台阶。

    “哼,你装糊涂都装上隐了吧?”神皇要看看太平为婉儿能做些什么。

    “母皇,太平认定婉儿是和您怄气了,她性子太强,太平把她带回府里,打她一顿可好?她最怕太平了。”太平再一次向母皇伸出橄榄枝。

    “你,哼,呵呵,你这是给母皇下台阶来了,你去看过她了?她让你这么做的?”神皇想,只要太平说,是婉儿让她这么做的,就允了太平。朝臣们一致保婉儿,自己也是夜夜惊梦,也不知她冷不冷,唉,她是人在监房,自己是心在监房呀。

    “母皇,你猜太平的行为是婉儿指使的,都猜了十几年了,平儿只想告诉您,平儿的所作所为,一直都是自己的想法,跟婉儿无关。平儿是样貌象您,平儿的心性更象父皇。”太平坐于母皇侧前方的锦凳上。

    “嗯?”神皇不解地看着太平,为了婉儿,她终于跳出来了吗?

    “您当年也在后宫,为了儿臣们,而力保后位,争宠的手段,婉儿可不及您呢,而父皇是如何对您的呢?您当年辅政,父皇感念至深。婉儿如今也是朝臣们拥戴的人,她虽是才智不如你,可是她忠心于您,她亦是因为深爱您,才会执着于此。”太平是又拉又打。

    “好了,我听懂了,是我不如你宽仁,我对不起婉儿。”神皇真对这个孩子气不得,乐不得,不过她说得有理,先帝对自己是宽仁的,可是这么大的事,自己还没敢怪她一句,她就自请了死罪,看来这杀妻之事,又要落到自己头上了。

    “您给予婉儿的一切,如果对于一个对权势财富贪着之人,已经足够多了,可偏婉儿无心于此。”太平今天是想跟这母皇好好谈谈了。

    “你听朝臣们一致保她了?你还认为她是小白兔吗?”神皇想听听婉儿使敌我两派空前团结是怎么想的,这可不是一般女人能办的事,更不要说是小白兔了,如何可以行得正做得端,却两面讨好?神皇没明白,君子人,好人坏人皆喜欢。

    “婉儿只为别人开心而活着,您不希望她是小白兔,您希望她为后称帝,所以她就不能是小白兔,而太平希望她是小白兔,她对太平就是小白兔,太平从未告诉过婉儿,太平在外面都做了些什么,平儿只想她快快乐乐的就好。”

    “呵呵,那你今天是要抱回你的小白兔了?”神皇看太平要如何处理这件事。

    “呵呵,母皇,平儿是您女儿,平儿深知您对婉儿用情甚深,平儿是想请您下旨杀了婉儿,这样您身心俱疲,疲惫于处理朝政,您只能将朝政委托他人,您亦知,朝臣不会与武承嗣合作,旦又不问天下事,那您最信任,最能托付的人就是太平了,朝臣们也同样不讨厌太平,甚至希望太平站到朝堂之上,您说是吧,母皇。”太平的心已成泪海,婉儿说还天下于太平,是她一死,母皇就只能依靠自己了,婉儿。

    “太平,你?”神皇刚要震怒,就看见太平脸上滑下的两行热泪,长出一口大气,神皇明白,平儿说得对,婉儿不在了,自己生无可恋,那么争帝位的,杀自己的就会蜂拥而至了。承嗣是急不可待的,李氏宗亲又岂会不想要回江山,薛怀义现在对自己也是威胁。“太平,我要你训练的侍女,如何了?”神皇在薛怀义身上,真舍得下功夫呀。

    “神皇,就等您旨意进宫了,她们都没有亲人了,所以。”

    “嗯,你先下去吧,明日换她们进宫。”神皇下了旨意。

    “那母皇何时下旨杀婉儿呀?”太平不信母亲还不明白。

    “既然平儿说了,那就依制,再有四天吧。”神皇还算了算,才答复。

    “母皇”太平有点急了,头上的青筋又显现了一些。

    “哈哈这不是平儿要的吗?”

    太平哼了一声,也没告退,转身就奔回大理寺,婉儿这一日三餐,更换衣饰,太平是一次也不落的,今天进宫,只能让手下人代劳了,自己自然是不放心的,这寒冷的冬夜,小白兔一人如何独眠呀?反正还有四天,母皇要是不改主意,那就别怪太平抢回小白兔了,太平就是死,也不会让婉儿伏诛!

    大理寺僚属心急如焚,当日派去给狄公送信的人,怎么还没回来呀?三天后夜幕降临时,终于盼回了信使。信使进门几乎是趴到地上回话的,“狄大人,狄公看了信,半晌无语,最后只是笑笑,让大人们稍安勿躁。”

    “啊??”大家你看我,我看你,狄公莫不是老糊涂了,神皇的旨意何时更改过?这,这如何能安呀?

    “大人们,不如这样,明日我等宰相,求神皇准我等入阁议事,对此事也好一探口风。”

    “等等,这公主日日看望上官大人,不会已得了神皇明示?”

    “不会,看公主与上官大人交流时,潸然泪下,就不象是好消息。另外,这公主可不能依靠,她的脾气谁不知道?到时她发兵劫牢,我等的人头家眷就全保不住了。”

    “可是上官大人当年于我等有恩,你?唉,要是到了最后一刻也只能献上人头了,以报大人当年的恩德。”

    “不必如此,不必如此。”武承嗣轻捋胡须进入大理寺,“哼”有些官员已经背身不予理睬。

    “大人们心系上官大人,本王也是焦虑万分,上官大人近日得大人们关照,本王谢过大人们。如姑母神皇七日之限到了,还未改变圣意,本王就请大人们将上官大人移交给丽景门审结此案。”武承嗣以为自己摆出了神机妙算,等待大家夸赞呢。

    “你,哼!”众人皆怒而不理,

    “哈哈,大人们勿慌,我若有意加害婉儿,还会来对大人们说吗?嗯?”再启发大人们的思路。

    经过几番示意,大人们明白,丽景门会把婉儿交给武承嗣,而交给神皇一具无法辨认的尸身。

    “不!上官大人此案断不能移交丽景门,老臣乃上官仪大人的学生,自知上官家门风高洁,视死如归,从不苟且偷生,他的后人也不会被玷污。”

    “哼,你们这些朽木,那你们看着办吧。”武承嗣是想借婉儿之事,来笼络人心的,没想到碰了一鼻子灰。心下千言,‘婉儿,不是我不救你,是他们要成全你的贞洁,那就对不住了,姑母没有你,一定力不从心,这武家的江山,只有我来承挑了。’

    黥面

    作者有话要说:作者请各位大人及潜水久已的朋友们,帮个忙,连更四章,主要是使一块内容清晰起来,所以:

    请各位把自己在《黥面》一章里看到的值得几句关注的话,帮我粘在评论中!!以助我修文时,能修正表意方面的缺失!

    拜谢各位!!

    生命将延续,爱已伏诛,或许

    每次我想更懂你我们却更有距离

    是不是都用错言语也用错了表情

    其实我想更懂你不是为了抓紧你

    我只是怕你会忘记有人永远爱着你

    有人愿意爱,却不会爱。秦也强盛,大周也强盛,却都’短命‘,均是他人之过吗?  没有婉儿的神皇寝宫再没有了活力,四位侍女呆立于两侧,连神皇的轻唤都没听到。“你们都给我听好了,”神皇提高了声音,“朕是天下之主,才人的命是朕的,你们这样是不是都想跟了她去呀?”

    雁菱闻言立即跪下,“雁菱愿随才人同往,侍奉才人于九泉之下。”

    “哼,你愿,你的命也是我的,你如果还有脑子,你就该去大理寺,让她给我写份诲罪书,才人也算没白疼你。,你必须秘密给我带回来,不得让外人知晓,你带映容同去,如果有人看到,立即让映容杀了他,懂吗?”神皇实在是被‘视死如归’气到了,说完狠狠白了雁菱一眼,这也算婉儿喜欢的机灵人,哼,跟她一样,遇事者迷。

    “是,神皇,奴婢这就去。”雁菱机警地起身,换了出宫的便装,到才人府唤上映容,扮做公主府的侍女,进了监房。

    “才人,才人”一见才人,雁菱即呜咽出声,抱住婉儿的身躯,半晌在才人耳边轻语,“才人速写一份诲罪书,神皇命雁菱前来,并要亲自带回,不得假任何人之手。”

    “呵呵,好雁菱,恐怕这回要委曲你了,神皇的意思婉儿明白,你代我谢过神皇,婉儿无罪可诲。”

    “才人?”雁菱一时都愣住了,才人这是?

    “雁菱,如神皇因此事赐你死罪,婉儿再救不了你了,是我连累了你。”

    “才人,才人何出此言?能陪伴才人于九泉之下,是雁菱的福份,雁菱只喜欢才人。”言毕叩首,起身,“才人大行之日,雁菱在黄泉路上等您,您寻找雁菱呀。”笑着出了监房,回头又看了眼她的才人,好深深才人现在的样子。

    映容一直在监房外,未看婉儿一眼,她看不了,但她亦知,婉儿不会死,无论如何也不会!一句话也未对婉儿讲,她怕婉儿求她照顾她的母亲,那样她会动摇了心意。

    雁菱回到寝宫,笑意盈盈,神皇以为婉儿又投降了,就象在自己身下一样,她就是自己的,哼,小妖精等你回来,再跟你算帐。雁菱跪拜,“神皇,雁菱求神皇赐雁菱于才人大行前自尽。”

    “你,你这是做何?”神皇心中似乎有了答案,但她不想,不想她的婉儿真是伤到心死。

    “才人说,她无罪可诲。雁菱谢神皇多年恩德,有雁菱随侍才人,请神皇放心。”

    “哼,映容说了什么?”神皇还想再看看大家的表现,看有多少人愿意为婉儿死,连死她们也要跟她去,真真是!

    《御宅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