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母皇原以为她会在薛怀义出征时下手。”神皇说了第一个想法。

    “这不太可能。”太平立即否了,“就算婉儿有绝世武功,也不太可能在二十万军中取上将首级。那就只有通敌,或是矫诏,您感觉有多大可能?”这种问话方式,是太平标准地装傻充愣式。

    “哈哈,这都不可能,我是想她也许会派高手,比如映容混于其中,伺机下手。或是知薛怀义好女色,派人乘机下毒。这样能让他死得不体面,而即便暴露,我也不可能杀婉儿,朝臣和天下人都会为她求情。”神皇兴致不减。

    “哈哈,一是婉儿可不是您,她可舍不得映容伤身;二是以这样的手段除他,也宣传不出去,婉儿才不干呢。她秉承的是好德行,走的是光明路。”太平打趣母皇,她真不了解婉儿吗?怎么沾事者迷呀?

    “那你感觉她会如何处置此事?”神皇也想探探婉儿这个‘死党’的口风。

    “太平现在可是要仰仗婉儿的指点呢,她不需要我做什么了,自然不会跟我说,就是她需要我做什么的时候,也没跟我商量过,都是到时候来求我,或是命令我。哼。”太平看上去有几分‘失落’。

    “呵呵,你不也乐此不疲?”神皇必须讽刺一下儿跟自己面前显摆的坏孩子。

    “是呀,如果婉儿在此事上需要太平伸手,太平一定帮忙。”太平也打出了明牌。

    “薛怀义都到了人皆除之而会快的地步了?”神皇装着对朝臣的表奏一派不知的样子。

    “呵呵,母皇,太平知道的,您也知道,何必如此呢?若不是您逼着平儿让他姓薛,使平儿受辱,平儿也不会想除了他,总之,他在外面做什么,母皇多喜欢他,宠他,太平都不管,只要她姓薛,太平就不舒服,就想除了他。”太平的简单直接,始终是个不错的法宝,既得实惠,也易于沟通。

    “哦,呵呵,我本是想用这个事考验一下儿婉儿,我不帮她,还制造困难,如果她能胜了我,我就放心了,但如果你如此偏帮她,她就是考验合格了,也不能算过关呀。”神皇是不想太平帮婉儿的,如果自己莫许了太平上手,薛可能边如何死的都不知道。

    “哦,既是如此,太平就先不动手了。呵呵,是呀,母皇如果今天点个头,明天婉儿想找仇家都找不到了。”太平不无骄傲地说。

    “呵呵,太平,你们别把薛怀义看凡了,他还是真有些能耐的。不是你们想杀就能杀得了的,所以母皇才拿这个来考验婉儿。”

    “呵呵,母皇,他除了床上的能耐,您还看到他哪里的能耐了?”

    “太平,你跟婉儿都在错怪我,婉儿连一个字也没让我解释出口,算了,有些事是不需要解释的,你们日后都能明白。”神皇抬眸望向窗外的一直不停的细雨。

    婉儿和侍女的谈话声,从远处传来。婉儿从政务殿回来了,太平马上看到了母亲脸上的笑容。“神皇,婉儿回来了。太平,你来了,辛苦你了。天气这般阴沉,我早上命御膳坊给神皇准备了除湿御寒的汤,马上就送来了。太平你从小习武,难免身上的伤,遇上这样天气,会不舒服,正好一起喝些驱驱湿寒。”婉儿边说边走向神皇,拉起神皇的腕请了脉,还摸了神皇的头。太平看到忙问,“母皇,您身体欠安?”

    “不碍事,昨夜有些着了风寒,今天早上出了汗早好了,婉儿是故意不让我去政务殿,怕那些大臣们又惹我生气。”神皇拉着婉儿的手,再也舍不得放开。

    “神皇,您就是什么时候都硬撑着,婉儿扶您到榻上去躺一会儿,让公主陪您说话,好不好?”婉儿的关爱让神皇很受用,但是,“婉儿,你怎么可以象丢包袱一样的,把我丢给太平,你又要去做什么?”

    “啊?哎呀,您说的这是什么呀,我这不是让公主跟您说说话吗?公主多长时间没进宫了,您不是也惦记了吗?”

    神皇感觉这仙女怕是知道了自己在背后议论她,心有戚戚地看着婉儿。“唉,婉儿,我刚陪母皇说话,说得也全是你。母皇可是一刻也放不下你呦。不过刚母皇说薛怀义本事不一般,说我们不一定杀得了他。”太平感觉婉儿应该明白,如果只为杀他如探囊取物,所以根本不必要执着,真不高兴了,就动手喽,母皇不会怪她的。

    “那就让他杀了我,您看如何?”婉儿看着神皇,脸上虽有笑,但寒意逼人。“婉儿,这是什么话呀,咱们不是说好的。”神皇锁眉收了声,她怕再多一句,婉儿会又受到刺激,紧握婉儿的玉手在手心里。

    太平也一愣,难道这个事在婉儿心中有如此的份量?那母皇可是不太明智了,用这样的事儿来考验婉儿,得多大的阵仗呀,值得吗?“哎呀,母皇,您也真是,看婉儿都不高兴了,您就开口杀了算了。“太平想打个圆场。

    “哼,太平,神皇可舍不得。太平你陪陪神皇,婉儿回政务殿还有些事。”言罢,从神皇手中抽出玉手,头也不回地出了寝殿。

    太平简直愣在原地,抬手比划着对母亲说,“这,这是哪一出呀?”她对一向圆融练达的才女,表现出这般样子,很是不解。

    “唉,太平,婉儿在这个事情上受到过刺激,所以一直不能提起,我连解释的机会都没有,御医说不能再让婉儿魂不附体了,那样很危险,她有可能就不回来了。”说着泪就滴了下来。

    “那,那您还拿这件事考验她,折磨她?您开口杀了,怎么就不行呀?”太平真急了,从没见过母亲这般糊涂。

    “他,他也为母亲做了很多事,而且这后面还有用得到他的地方。”神皇表现出为难的神情。

    “母皇,如果您真不舍此人,太平可预先提醒您,婉儿是什么样的人,平儿可是一清二楚,这事情肯定会闹大了,她越是不动作,越是大动作的前兆。到时您可要想好了,如何收场。如果您心中选择要薛怀义不要婉儿,那请您现在就把婉儿还给我,别这样伤害她。”太平一字一句地提醒着母亲,依她对婉儿的了解,她简直感觉到山雨欲来风满楼了,这事儿,根本不是婉儿与薛的对立,而是婉儿对母亲的不满。

    “你这是什么话,他如何能与婉儿相比。但是我确也有不忍。”神皇跟女儿说出了真心话。

    “呵呵,如果您今天不忍心,明天可能就会伤心了。平儿言尽于此,您仔细考虑吧。”太平听到母亲会说‘不忍’,真是无语,也为婉儿不值。

    到了晚膳时间,也未见婉儿回来,光看雁菱跑了几个来回。雁菱每次进门,都牵动着神皇和太平的心神。太平终于坐不住了,“我去把个小白兔抓回来。”太平对婉儿的战术,其实是最行之有效的,却被母亲挡下。“她若是想回来,就会回来。”神皇看上去没什么精神。

    “那母皇,平儿陪您用膳吧。”太平想也许吃着吃着,婉儿就回来了。

    “母皇吃不下,你回府吧,崇简还小,到了晚上就会思念母亲了。”神皇起身回了寝室。

    夜深了,也不见婉儿回来,神皇起身,由侍女搀扶,到了婉儿的寝殿,正看到雁菱守在门前。“神皇,”雁菱施礼,“婉儿呢?”神皇脸上已经没有了表情。

    “回神皇,才人在,在打坐。”雁菱扶神皇走近寝室的门前,只听到室内诵经之声,声声不绝。神皇眼中有泪光,伸手想推门,又被雁菱挡下,雁菱用手指指头,示意神皇不要逼迫婉儿,婉儿不能再失神了。

    神皇只好转身回了寝殿,刚上榻,就听到通传,说薛怀义觐见。神皇正等待编撰经书之事的消息,就让他到书房回话。“神皇,小僧给您带来了好消息,这是四本大云经的初稿,正本正在修编中,先请您御览。”说着就拿了锦凳,坐到神皇一侧,神皇拿了手稿,认真地翻阅,也未在意。“神皇,小僧都好久没有侍奉神皇了,您真的不想小僧吗?”说着伸手揽过神皇的肩,神皇轻笑,“我现在无暇于此,也无心于此。”

    “那今天神皇让小僧服侍您吧,反正小僧也来了,小僧还没到过您的寝殿呢。”这一句一下子惊醒了神皇,慌忙推开薛怀义的手臂,正了身,“那你就出去吧,这边没有外臣来。”神皇心中十分烦乱,刚才自己也是太不在意了,这边的事情怎能瞒过婉儿。依婉儿的性格,会嫌弃这里的。

    “这神皇,您的婉儿再妩媚多姿,也比不了小僧能让您开心吧?”薛依然不愿放弃这个机会。

    “住口,不许你谈论婉儿。”神皇是绝对不许污浊之人玷污婉儿的。

    “是,神皇,”说着欺上神皇一侧,手也抚上神皇的身体,顺势想亲吻神皇美丽的面颊,神皇心神慌乱,倒不是为了这假和尚想做什么,而是感觉会有什么事发生,还未及反应,婉儿就推门而入。神皇一惊,才发现薛怀义的举止轻薄,“婉儿,你?”转向薛怀义,“你下去,无事不得再到寝宫这边。”

    “神皇,薛师,婉儿打扰了,本也无事,就是来侍奉神皇安寝的,既然薛师在,婉儿就回寝殿了。”笑意盈盈,施礼转身。

    “婉儿,你,你等等,你别走。”神皇有些手足无措,既怕婉儿再受刺激又怕从此再也解释不清。“婉儿我今天把话跟你说清楚。”起身欲拉婉儿,却被不着痕迹地躲开。

    “神皇有什么事,明日再教导婉儿吧,薛师在,别误了神皇的心情。”笑语莹莹,声声动听。神皇开始体会那些在婉儿的笑颜面前仍瑟瑟发抖的人的感受。

    “婉儿,我想告诉你,从上次你见过在迎仙宫的事之后,我再没有做过那样的事,你一直不让我解释。”神皇简直是快声泪俱下了。不光是担忧,更有委曲。

    “哦,好好,没有没有,那今天这是有还是没有?就无巧不成书地又被婉儿看到了?哈哈神皇,婉儿说过,跟喜欢的人做快乐的事,没什么不对的。”一番话下来,连薛怀义都感激婉儿,敬佩婉儿。

    “婉儿,你?这”神皇感觉真是百口莫辩。其实神皇始终都没明白,解释的方法只有一种,但她错失了良机。

    “神皇,婉儿可要回去了,您不会让婉儿见习春宫之事吧?您又不让婉儿与其它人接触,这不是折磨婉儿吗?哈哈神皇,婉儿告退。”说话,再没理会神皇的呼唤,直接回了寝殿。

    神皇气愤地转向薛怀义,“这下儿你开心了,呵呵,我不会再保你了。你出去吧,不准再到这边。滚”在神皇的怒斥声中薛怀义出了寝宫。

    神皇不断起伏的胸口,诉说着心中的不甘,举步进入婉儿的寝宫,一把拉起诵经的婉儿,既看到满面的泪痕,心疼地揽入怀中,“婉儿,你从不让我解释,我是怕你,再失神,所以一直没说,你相信我。”婉儿推开了神皇的怀抱,转身进了内室。

    神皇跟着婉儿进了内室,抱住婉儿,再难压抑胸口的裂痛,一把将婉儿丢到榻上,正想欺身向前,就看到婉儿手中握着明晃晃的匕首,正指向婉儿自己的胸膛。“婉儿”变了声地呼唤,只唤回了佳人冷艳的笑容。神皇只好退开,一点点后退,看到婉儿慢慢将匕首放下,转身退出内室,停顿之余听到了匕首落地的声音。神皇掩面,由侍女搀扶坐在外间的软榻上。

    早朝时,婉儿出内室更衣,就看到依在软榻上轻眠的神皇。神皇听到听音惊醒,起身感觉头晕目眩,侍女搀扶神皇站定,“婉儿拜见神皇,该早朝了。”未有任何语气的声音,深深刺痛了神皇的耳膜。“婉儿,不生气了可好?”神皇走近婉儿,揽入怀中,实在不想失去婉儿,那会让自己生不如死。

    “神皇,神皇在婉儿年幼时曾说过,神皇对婉儿的爱,婉儿还不明白,神皇等婉儿明白,婉儿已经明白了。现在婉儿也想对神皇说,有件事,我等神皇明白,只希望不要太晚,否则就迟了。”前半句让神皇落泪,后半句让神皇心惊,神皇已经明白,婉儿已布下局,只是猜不透是什么样的安排,自己也没法防备。算了,只要抱着她就好。

    半晌,婉儿起身,侍奉神皇梳洗,更衣,自己也换好了朝服,同时换上了让人如沐春风的笑,搀扶神皇一起上朝,似乎昨夜就不曾发生什么,也不存在什么。只是下朝回寝殿后,神皇发现,书案和坐椅都已经换了,连地毯都换了,也未出一声。神皇心下千言,随她随她,换了这寝宫都可以,只要别把我换了就行。

    登基脚步八

    初冬,寒意渐浓。婉儿华服锦袍,侍婢簇拥,车辇相继地出宫,回上官才人府邸。与母亲见了礼,就回到正堂,宣召刚回到洛阳的狄仁杰觐见。

    “狄仁杰拜见上官大人。”狄大人进堂即大礼参拜,他已知朝堂今日之格局。虽说自己这位‘忘年交’貌似已是棵参天大树,但一个弱女子身在后宫,虽说是无名有份,侍奉神皇圣侧,但反见薛怀义日渐得宠,所谓君恩似水,她如何独善其身?武承嗣与酷吏对她更是表面畏避,却心怀嫉恨,如今她周围虎狼环伺,还要想尽办法荫蔽众人,真真是难为她了。

    “狄大人,”婉儿扶老臣起身,四手紧握,即泪洒当场。

    “大人,哦,不,婉儿,好孩子,不哭,不哭。”狄仁杰看着眼前这个矜持有度的‘忘年交’此番姿态,就已心明,她受的委曲和压抑,非常人能想象。这个胸中义薄云天,面上谦和恭敬的老臣,再无法顾及君臣,男女俗礼,一手拉着婉儿,一手扶着婉儿的背,坐于正堂宽大的太师椅上。自己坐于另一侧,揽袖侧身。

    “婉儿,如今朝堂局势,我昨日刚进府,就由老臣们跟我说了。难为你了,我代众人感谢你,我想你也会因此,有些失宠于神皇驾前,大家心里都是有数的。我回来了,就当竭尽所能,为社稷出力,婉儿你有什么想法。”再疼爱这个友人,现下也得狠下心来,以大局为重,议定计谋。

    婉儿命雁菱上了茶,一手端起茶碟,狄仁杰耳中即传来了,因玉手轻颤,而使杯碟发出细微碰撞的声音。狄仁杰心中一番酸楚,摇了摇头,脸上不再有挂了几十年的笑容。

    “狄大人,婉儿失宠不要紧,失去生命也再所不惜,婉儿想还洛阳以晴空,还朝堂以清明,婉儿不会辜负先帝的嘱托。婉儿之意,狄大人可能了解?”依然是调和的声音,温婉的语气,但已经没有了泉水般的清灵。

    “婉儿既有这个想法,必得上天庇佑,朝臣拥戴 ,但切不可操之过急,欲速则不达。”狄仁杰毕竟阅历丰富,观婉儿今日的姿态,就知其神志有几分为情绪左右,这是使为政者丢性命的事情,所以他要先稳定婉儿的情绪,使她再启那颗玲珑心。

    “婉儿谢大人提醒,跟大人说上一句话,婉儿都感觉心智清明了许多。”婉儿慨叹。日日去抗击一群故意编造事实、曲解人言的酷吏,如同与狗相吠,这让才女的心沉重得几乎失了灵性。

    “婉儿,我知你苦闷,但社稷需要你,朝臣需要你,你得挺过来,我们一起驱魔打狗,酣战一场如何?”狄仁杰必须让这位英才醒过来,情锁玲珑心,真真是要不得。

    婉儿脸上终于浮出了俏丽的笑颜,“好,狄大人,先驱魔还是先打狗呢?”

    “嗯,臣以为需先打狗,恐怕还得再委曲婉儿一时。婉儿还需为神皇的大计出力,侍神皇登基,大局已定,任咱们除魔降妖都再无障碍。”狄仁杰已分清了进攻的步骤。

    半晌婉儿未语,狄仁杰心知,自己与婉儿加上朝臣的力量,打狗驱魔都不难,但婉儿现在心中真正要发泄的,是对神皇的满。这才是既危险又阻碍行事的心结,必须及时打开。

    “婉儿,神皇对你一直恩重,切不可千日好一日歹,你如果不再对神皇有情,是否也该念在她一直养育教导你的份上,孝敬于她?况先帝也拜托过你,照看神皇暮年。以你上官家的门风,岂可做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