易晴哑然失笑:“仙姑说的是,让两位见笑了。”说着举起袖摆遮住了脸,“哎呀,这身衣服也两日未换,当真是见不得人了。”红着脸匆忙背过身去,惹得璇玑咯咯直笑。
林青冶看了看两人,道:“如此,便先回客店歇息吧。”
“好啊,你也去?”璇玑暧昧的勾起嘴角:“只有两张床,我是一定不和人同塌而眠的。”
“我自有去处。特使,仙姑,青冶告辞。”
望着林青冶落荒而逃的背影,璇玑眼中苦涩一闪即逝。
易晴瞥了眼遁去的身影,回首,对着一株茂密的枫树,亦是默然无语:“回去吧。”
走上栎阳的小路上,太阳刚出来,东山便已经是红灿灿的了。凭多年栉风沐雨的经验,易晴知道今天一定是非雨即阴,便不由加快脚步向客店走去。秦国连年打仗,已经打得很穷了。为了节省马匹马力,秦献公时已经下令禁止秦人在城内乘马,禁止使用战马耕田驾车。几十年来,秦国官员对栎阳城内的安步当车已经是习惯了。所有的大臣都没有轺车,只是几位年届古稀的元老,才有国君特赐的走骡作为代步。
在这样的都城中,人们是无法想象魏国大梁、齐国临淄那种车水马龙的富庶繁华景象的。栎阳的早晨从来很安静,洒扫庭除的市人也是疏疏落落的。国府大街上有五六家山东商贾开的店铺,他们的货品丰富,殷勤敬业,从来都是黎明即起打开店门洒扫庭除,今日却全都没有开门。再看看,往日清晨出城耕耘的牵牛农夫,也是一个没有。国人开的几家小铁铺也没有了叮叮铛铛的打铁声。
“咦?莫非秦人贪睡若此?”璇玑缩了缩肩,“这街,一点人气都没,忒冷清。”
“秦公命人将六国商贾统统扣押了起来,栎阳城内人人自危,老秦人也被大战搞的人心惶惶,全都躲在家里,自然没人上街。”
“怪不得。”
“什么?”
“昨晚上吵得很,隔壁的商铺闹了一宿。”璇玑做了个鬼脸,突然用奇怪的楚语绘声绘色道,“‘老秦爷爷,我是商人啦,不是斥候啦,你们不能杀我啦。’”说完顿了顿,压着嗓子道,“‘我说谁要杀你啊?跟我们去住几天就行了。’‘不杀我叫我去何处啦?我有地方住啦。’‘换个地方!’‘求求你老人家放了我啦,我有十六岁的小妾送给你啦,你马上跟我去领走啦,不然我马上送到将军府上去也行啦。’……”
易晴听着璇玑的模仿不住捧腹大笑:“仙姑啊仙姑,妙哉!危难当头人心自见,此等人能苟活于天地之间,不正为了供我们一笑么?”
“笑什么?本仙姑恨不得把他们统统变成地瓜,叫他们出得土里,入得屁里。”
易晴又是一阵大笑,直把眼泪都笑了出来。
璇玑挑眉,一个栗子敲在易晴头上:“少没大没小的。看你精神好了不少,莫非吃药了不成?”
易晴摸了摸头嘿嘿一笑:“无他,心中抑郁之事稍吐一二,也觉得畅快不少了。”
“只是去吐那抑郁之事便消失了整一个时辰?”璇玑似笑非笑。
“非也,去见景监了。”易晴挑眉道。
“他是秦国高官么?”
“非也,前军副将尔。”
璇玑奇道,“据我所知,左庶长嬴虔、上大夫甘龙、中大夫杜挚和长史公孙贾才是秦国真正的权利中枢,你何以将对策托付给一个职同下大夫的小官?”
“仙姑有所不知,”易晴拱手道:“春秋战国几百年来,新君即位初期,权力必然动荡。君主越年轻,这种动荡就越大。这时候,谁都会倍加小心。即便我将对策托付给他们,他们也不会轻易表态,值此危难之际,唯有景监可以依托。”
“哦?”璇玑暧昧的笑道:“难道荧玉也不可托付吗?”
易晴只是微微一笑:“璇玑,你与青冶怎么认识的?”
“嘻嘻,想知道吧?自己去问她呗。”
“我怎知她在何处。”
“放心,”璇玑神秘兮兮的白了眼易晴:“有你在,她会找上门来的。”
易晴莫名的挠了挠脑袋,张嘴想要问什么,却又乖乖闭上了。
直觉告诉她,她一定什么都问不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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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公主府邸,推门而入,却见荧玉正合衣而眠,小婢守在一边也撑着头昏昏欲睡,林青冶当即放轻了脚步。
走至公主塌前,望着她熟睡的面容,林青冶若有所思的叹了口气。也不知荧玉梦了些什么,那双柳眉似蹙非蹙,口中细语呢喃。
举掌击向小婢颈后,林青冶一把托住将她扶靠在墙边。再看向荧玉时,淡淡的酸楚在心间弥漫。半响,立在塌前的粉衣女子俯下身,卷起袖子轻试起公主额前的细汗。荧玉皱着眉翻了个身,似是被梦境惊扰,始终睡不沉稳。见状,林青冶抚着荧玉的后背,一边拍打一边低喃:“一切都会好的,荧玉莫忧,荧玉莫忧。”直到榻上之人柳眉渐舒,才收手。
林青冶呆呆的望着地面,时而皱眉,时而沉思,一坐便是半个时辰。良久,她眼中异色闪动:“简直便是……便是……瞎胡闹。”说到这儿,竟是从玉颈到耳垂都红了一片。
榻上之人动了动,荧玉终于朦胧转醒,见到林青冶呆了一呆,眼中没落之色一闪而过,支着身子从榻上坐起:“你回来了。”
“恩。”林青冶点了点头:“我也该告辞了。”
荧玉有些意外,但还是应了声好。
见荧玉目光闪烁不定,林青冶心下了然,却依旧问道:“公主还有事相托?”
有顷,荧玉轻叹一声:“易晴,可好?”
林青冶顿了良久,末了,她望着荧玉希翼的目光摇了摇头:“既已把话说绝,何必再过多纠缠?”
荧玉神色一僵,脸色顿时难看起来。
“她就在栎阳。只是,似乎不太想见你。”
荧玉眼睛忽的一亮:“她……还是来栎阳了?”
“你不信我?”林青冶浅笑道,见荧玉否认,又问,“你要见她?”
荧玉摇了摇头:“不见。”口气虽然淡漠,但眼神中却透着暖意:“她能来,我便知足了。”想到这儿,荧玉轻握住林青冶的手,诚恳道:“林姑娘,荧玉再托你一件事。”
“你不必说,我明白。”
“多谢。”荧玉的话语中多了几份感激之色。
“只是……公主此举,易晴想必不会领情了。”林青冶犹豫了一下:“公主不悔么?”
“悔什么?”荧玉勾起嘴角,眼中划过一抹无奈:“荧玉只是后悔,没有亲口告诉她……我好生喜欢她。且是,真真切切的喜欢了。除此之外……只要她平安便好。”
林青冶默然,随即点头道:“此话,青冶也会一并转告的。”
作者有话要说: 重新申明啊,前面一章我加了点内容,天雷滚滚会不会有一点点虐?应该不会吧……现在文中出现的女性角色是:易晴,荧玉,残月,狐姬,青冶,璇玑。大家喜欢的配对是咋样的?大概还有三四个女人要出场。
☆、政堂议事(上)
国君诏命,五鼓堂前议政。天色渐明,秦国政事堂内陆陆续续来了几波人。
其一,上大夫甘龙。此人乃是山东甘国的儒家名士,又是秦国的三世元老,秦献公连年征战在外时,从来都是甘龙主持国政,学生门客遍及秦国。
其二,左庶长嬴虔,此人乃是公室贵族、国君的庶兄,更是统率三军的实权重臣。
其三,长史公孙贾,此人职掌公室机密,常在国君左右,虽然没有兵权,可也是屈指可数的几个枢要大臣之一。
其四,栎阳令子岸,此人是秦穆公时名臣由余的后裔,执掌都城军政大权,虽不是国府枢要大臣职位,但其实际权力却是足以颠倒乾坤的。
其五,中大夫杜挚,此人乃是甘龙的学生,在秦国中担任辅上大夫视事兼领大田太仓一职。辅上大夫视事,是确定他是上大夫的处政副手;兼领大田太仓,是说秦国的农耕、粮食与仓储都由他兼管。那时侯,这可是两个最要紧的命脉权力。周王室将这一职务的大臣叫做“司土“,后来称为司徒,是与司马(掌兵)、司空(掌工程)、司寇(掌刑)并列的重臣。
另外两个,便是荧玉公主及景监。照道理,这样的朝堂会议,景监是不可能和这些大臣坐在一起的,但孝公却亲点他为金令箭,特命他参加朝会。此番作为,便是因为他作为密探了解情形,又能言无禁忌。
果然,朝会一开始,各方都三缄其口。哪怕性子火爆直率的赢虔,当国君问其如何处置六国商贾时,仍旧回答,“尚无定见。”实则,他与子岸都在夜里清楚的知道国君的安排。唯有上大夫甘龙态度明确,“秦自穆公以来,便与山东诸侯势不两立。秘探斥候太得阴狠,唯有一策,斩草除根,悉数杀尽。”
甘龙话音落点,杜挚立即高声呼应,“上大夫高见。山东奸商是我秦国心腹大患,不杀不足以安定民心!”
众人闻言陷入了短暂的沉默。秦孝公也想听听大臣们对这件事的想法,就没有急于开口。待甘龙讲完,他想到昨夜自己的命令,心中不禁咯噔一沉。秦孝公没有想到他和元老重臣之间竟然会有如此之大的差异。
荧玉看看甘龙,又看看杜挚,淡淡道,“六国会盟兹事体大,上大夫莫要草率了事。”说罢望了一直没有说话的景监一眼。
景监对这些元老重臣们云山雾罩的回答摸不着头脑。只有一个上大夫甘龙态度明确,但景监却又极不赞同。然则不管他有何种想法与主张,他都不能抢在前面讲话。在座的每一个人都比他年长资深,也比他位高权重。此刻得了荧玉的鼓励,他立刻霍然起身拱手道:“列位大人,景监以为,六国商人密探不能杀,杀则对秦国有害。”
“啪!”的一声,中大夫杜挚拍案呵斥,“尔是何人?竟敢驳上大夫主张?”
“在下乃赴魏国探密的金令箭使者景监。秦国面临灭顶之灾,决不能再给六国亡我之心火上浇油!”
“哈哈哈,同类相怜嘛。”一阵大笑,景监的话又被杜挚的尖刻嘲讽打断。
秦孝公眼睛一亮,但终于没有说话,他还是要看一看。这时,左庶长嬴虔却开了口:“杜挚无礼。危难当头,群策群力,听景监说完有何不好?”嬴虔本是带兵大将,性格深沉暴烈,平日又极少讲话,他一开口便全场肃静。
“中大夫关心则乱,莫要心浮气躁才好。”荧玉笑着跟了一句。
杜挚出语刻薄,景监本想还以颜色,但他生性宽厚且见公室为他说话,也就不再计较此事。他再度向厅中君臣拱手做礼,亢声道:“秦国弱小,六国强大,这是不争之事实。六国会盟,要共同起兵瓜分秦国。当此危机之际,若秦国诛杀六国商人密探,只会更加刺激六国,使他们以拯救六国商贾为口实,迅速举兵进逼。以秦国目下实力,我们能抵挡几时?”
公孙贾淡淡问道:“以你之见,不杀密探,六国就不举兵了么?”
景监正色道:“不杀密探,自然也不能使六国罢兵。然则,至少可使六国急切间找不到口实大举进兵,我秦国也可在此期间谋求对策。”
杜挚哈哈笑道:“啊,景监将军大有谋略嘛,谋划个办法出来。”
景监没有理会杜挚的嘲讽,自顾将夜里易晴传授,早已烂熟于胸的话语一口气说了出来,“如今天下虽连绵征战,然但凡举兵,都必找一个堂而皇之的理由。否则,师出无名,士气民心必然低落,联兵作战也会很是困难。我秦国对密探若拘而不杀,那就是向天下昭示,秦国愿意同六国和解。若拘而尽杀之,那就是公然和山东六国立时结下血仇。六国朝野都会对秦国恨之入骨,纵然我尽力斡旋,怕也难逃兵灾。正因如此,六国密探非但不能杀,还要保护其财货,善待其人身,照常让他们在秦国经商,去留自便。此中轻重,请君上与列位大人权衡。”侃侃道来,竟是有理有据。
小人物一席话,大厅中却竟是无人反驳,良久静场。秦孝公大感欣慰。他没有想到,这个少年时期的小友竟然在大事上和自己如此不谋而合?作为老秦人,刚烈忠直恨则恨死爱则爱死的汉子比比皆是,但要找一个既坚刚又柔韧懂得忍耐与等待的汉子,却比铸剑还难。要老秦人誓死抗争宁为玉碎不为瓦全,那是一呼百应。但要老秦人迂回曲折韬光养晦,那可是阳春之曲和者盖寡。连那些山东儒家名士如甘龙者,久居秦国,也都变成了固执倔强宁折不弯的牛脾气。作为国君,年轻的嬴渠梁有一种超越年龄的深厚和宽广,自然深深懂得老秦部族的这种坚刚性格是弥足珍贵的,否则,秦国四百年间何以立足天下称霸西戎?然则,秦国上层的庙堂人物们假若也都是这种人,秦国何以能成就大业?即如面临的这场灭国危难,逞血气之勇不难,难的是冷静忍耐顾全大局而后化险为夷。老秦人谁不恨六国密探?杀掉他们定然是举国拥护。在这时候能够想到不杀自己最痛恶的敌人,反而要善待他们,这需要多么宽广的视野?需要克服多少老秦人性格中的痼疾?更不要说景监还是个沙场征战的年轻将领了。当秦孝公昨夜想到这些时,他觉得自己是沉重的孤独的。可是当景监慷慨冷静的讲出这些时,他是激动的欣慰的,他觉得自己已经不再孤独了。
荧玉则默默看了景监一眼,不知为何,竟蹙眉沉思起来,但也只是一小会儿,便松开眉头,望着景监似笑非笑,“景监将军言之有理,定然是一路苦思的结果。”
《御宅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