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青冶却不理会易晴惊疑不定的眼光,缓步走到地形图前,思量片刻缓缓道,“秦国欲渡此劫,不在兵争,而在分裂会盟。”语罢,清澈的目光扫向易晴,“不知特使以为如何?”

    “你究竟是什么人?”

    “亡国之女,不提也罢。”

    那人脸上泛起了淡淡粉红,如同她穿着的淡粉色舞衣般,原该给人暖暖的感觉,却因为那句‘亡国之女’而使冷冽的声线像带了血色般的残忍。

    易晴一呆,半响后又是一躬。

    林青冶轻抚鬓间青丝,默然无声。

    “晴儿?”

    “我让你带我去魏王行辕,你将我带到这小白脸的帐房里做什么?!莫不是使得什么奸计?!”

    易晴目瞪口呆的看着从前帐走进来的两人,一个身着紫衣,满脸惊愕,但看到自己身边的林青冶后脸色突然一暗。另一个身着黄衫,怒火中烧,一柄短剑抵在身边那人的脖子上,眼看就要下狠手,直吓的易晴魂飞魄散,“住手!放开她!”话音未落人已向她二人扑去。

    “你别去!”林青冶一下挡在易晴身前,右手一挥,三根银针已从长袖底下向那黄衣人疾射而去。但见那黄衣人左手一拍,只掌风便将银针尽数扫落。

    “卑鄙,竟使用暗器!”黄衣人怒斥一声,“你们都不是什么好人!”

    “阁下堂堂八尺男儿,竟挟持不会武功的弱女子,也不知是谁卑鄙?!”易晴眼里怒意更甚,“你放开她!要怎么样拿我开刀便是!”

    “咦?”那黄衣人奇道,“这明明便是男子,如何唤他‘弱女子’,难道……”

    黄衣人睁大眼睛对着荧玉上下扫视,易晴只道他欲轻薄,忍不住大喝道,“狗贼!再看我便挖了你的狗眼!”

    “啊!原来和我一样,是个女扮男装的姑娘!”

    三人闻言俱是一愣,他们左看右看都瞧不出那‘八尺大汉’是个女子。

    只听那女子愤愤道,“姑娘又如何?!你们这些魏人又要耍什么计谋?六国会盟定不是什么好事!不管男女,都该杀光!”

    “姑娘好糊涂,这女子分明便是齐人。”林青冶冷声道。

    “你说她是齐人,有何凭证?”

    “姑娘可是楚人?”

    “咦?你怎知晓?”那女子瞪大了眼睛望着林青冶。

    “你身着黄衫,不是楚人又是何人?那女子身着紫衣,一看便是齐人,我身边这女子喜着青衣,想来也该是韩人了。”

    原来,战国时期,阴阳家学说甚盛,各大战国的旗帜颜色与服饰主色都是极有讲究,有据而定的。讲究的依据就是该国的天赋德命。阴阳家认为,任何一个王朝和邦国,都有一种上天赋予的德性,这种德性用五行来表示,就是金木水火土五种德性。这个国家与王朝的为政特点,必须或必然的与它的德性相符合,它所崇尚的颜色即国色,也必须与它的德性相符合。惟其如此,这个国家才能在上天佑护下安稳顺畅的运行。

    黄帝政权是土德,就崇尚黄色,旗帜服饰皆为土黄。夏王朝是木德,崇尚青色。殷商王朝为金德,其兴起时有白银溢出大山的吉兆,是以崇尚白色。周王朝为火德,先祖得赤乌之符,自然便崇尚红色。当时天下对这种五德循环说无不认可,立政立国之初,便已经确定了自己的德性。

    七大战国更是无一例外。魏国从晋国而出,自认承继了晋国正统,而晋国是王族诸侯,当然是周之火德,魏国便承继火德,旗帜服饰皆尚红色。

    韩国也出于晋国,但为了表示自己有特立独行的德性,便推演出木德,旗帜服饰皆为绿色。

    赵国亦出于晋国,却推演出更加特殊的“火德为主,木德为辅,木助火性,火德愈烈”的火木德,旗帜也就变成了七分红色三分蓝色。

    齐国较为微妙,论发端的姜齐,并非周室的王族诸侯。且春秋中期以前的天下诸侯,尚没有自立国德的僭越行为,所以姜齐仍然以天子德性为德性,旗帜服饰皆为红色。即或称霸天下的齐桓公,也是尊王的,自然也是红色。但到了田齐时代,战国争雄,齐国既不能没有自己的天赋德性,又不能从传承的意义上接受火德,于是齐国推演出“火德为主,金德为辅,金炼于火,王器恒久”的火金德,旗帜服饰变成了紫色。

    其中惟有楚国是蛮夷自立而后被册封,很长时间里楚国是旗有五色而服饰皆杂,中原诸侯嘲笑楚国是“乱穿乱戴乱德性”。进入战国,楚国便推演出“炎帝后裔,与黄帝同德”的土德,旗帜服饰变成了一色土黄。

    不过最为特殊的还是燕国。论本体,燕国是正宗的王族诸侯,承继火德顺理成章天下没有非议。然燕国久处幽燕六百年,对周室王族不断衰败的历史刻骨铭心,独立之心萌生已久。燕国公族认为,先祖的火德已经衰败,作为王族旁支后裔的燕国若承继火德,这把火必然熄灭,要兴盛,须反其道而行之,于是推演出“燕临北海,天赋水德”,确定了燕国的水德。燕国之水是烟波浩淼的蓝色大海,于是燕国的旗帜服饰就选定了蓝色。

    在七大战国中,惟有秦国没有确定宣示自己的德性,但却是举国尚黑,令列国百般嘲笑,说秦国蛮荒之地不懂王化。秦国却是不理不睬,依旧黑色不改,在战国眼里成了一个乖戾怪诞充满神秘的西部邦国。

    那女子听了林青冶的话,愣愣的放下短剑,口中喃喃道,“是了,我怎没想到?我该去找穿着红衣服的算账才是!”说罢便欲飞身而去。

    作者有话要说:

    ☆、青影月痕(中)

    荧玉似是没料到那人说放手便放手了,尤自愣神间那熟悉的气息已扑面而来。“姐姐,可曾伤到?”边说一双小手不分青红皂白的在荧玉身上上下求索,直抚得她满脸通红,嗔怒的将易晴一把推开,转身对林清冶盈盈施礼道,“荧玉多谢姑娘相助。”

    易晴这才回过神,连忙跟着拜谢。林青冶素手一抬,抚鬓以答。

    三人方才松了一口气,谁想那黄衫女子便又折了回来,满脸怒容的娇斥道,“奸贼!欺我痴傻吗?这里是魏国行辕,即便你们不是魏人,也必定大有关联!”语毕,一挺短剑向三人冲去。

    易晴连忙将荧玉推开,抽出帐前悬挂佩剑同林青冶一齐迎了上去。三抹身影在帐中酣斗不止,每每易晴险而又险的避开攻击,都惊出荧玉一身冷汗,暗自恼怒不会武功,帮不上忙。那黄衣女子终究太过厉害,三十几个回合后易晴和林青冶已应付的颇为吃力,突然,那女子寻了一个破绽,猛地挺剑向易晴刺去,眼看易晴避之不及,荧玉花容失色下意识的抢身抵挡。谁想林青冶却突然移步而上,只听一声闷哼,短剑已没入肩头。黄衣人见一击得手,抽出短剑,顿时鲜血溅了她一身。

    “青冶姑娘!”易晴吃了一惊,赶紧抱住凝眉轻颤的林青冶,转头怒斥,“对个女子,你竟也下得了手?!”银针乱舞,转眼便止了血,只是那红殷殷的一片湿腻却甚是触目惊心。荧玉站在一边,望着伏在易晴肩头的林青冶,脚底生根般再难迈出一步。

    “你们助纣为虐,该杀!”

    “阁下口口声声说我们助纣为虐,自己又何尝不是滥杀无辜?!这被你刺伤的女子不过是个舞女,既非王孙又非显贵,你凭什么伤人?!”

    “舞女?”黄衣人一愣,随即大摇其头,“不对不对,既是舞女,怎会武功?你骗我!休想蒙骗于我!”

    “你是墨家总院的人,是也不是?”久未开口的荧玉突然出声,众人闻言俱是一惊,却听那黄衣人傻傻道,“你怎知晓?”

    “我知道你是谁了。你是残月!”

    “咦?你究竟是何人?怎连我的名号都晓得?”

    易晴林青冶恍然大悟,是了!若非墨家之人,如何会将助纣为虐挂在嘴边?但两人又同时大惑不解,墨家确有一个擅使短剑的剑客叫做残月,但传言残月身材娇小,面容秀美,又怎会是眼前这个“八尺大汉”的模样?

    却听荧玉淡淡道,“墨家总院便在我大秦境内,又有何事是我不知晓的。”

    “秦人?不对不对,你即使秦人,何以会着紫衣?”残月歪着脑袋打量了荧玉一番,突然脱口而出,“是了,你是荧玉公主!秦人之中只有荧玉公主素喜紫衣!师父曾对我说过。”说完,将剑收起,“既是荧玉,那便不是魏贼了?但荧玉公主怎会出现在魏国行辕?怪哉怪哉。”

    易晴见这女子似是又痴又傻,不禁对她的身份又信了几分。

    楚有江月儿,天生痴傻,常被人欺,邻里皆唤其“痴月”。一日,墨家巨子游楚,不知何故,竟对这痴儿另眼相看,将其带回神农大山,授以剑术武功,三月大成。从此痴儿浪迹天涯,行侠仗义,专杀兴兵征伐之人。

    墨家巨子曾言:痴月非痴,赤子本心。大智若愚,大道无形。世事无常,皆有阴损。全月虽晴,不及残月。

    至此,女侠残月的名号便传遍了大江南北。

    在游历中原的过程中,残月听闻六国会盟,立刻嗅出了一丝异样,当即动身来到大梁,恰巧遇上独身赶往逢泽的荧玉,便虏了她带路。而荧玉听闻她遇行刺庞涓,诧异之下竟不忍看她涉险,想到庞涓正在接驾,上将军行辕该是空虚,便遂了他的愿。凭借公子昂的腰牌一路畅通无阻的行至上将军行辕,刺客便击晕了看守,谁想竟在帐中巧遇易晴和林青冶。

    “罢了罢了,庞涓身在何处?说了我便放你们一马。”残月道。

    “月姑娘打算杀庞涓吗?”易晴问。

    “不错!此贼连年兴兵征伐,我墨家总院早已将他列为必杀的目标,平日他深居简出,极不易得手,今次六国会盟,他必自诩重兵之下性命无虞。待此贼懈怠,便是他身首异处之时!”

    易晴一惊,庞涓毕竟是她师兄,她本心自不希望他出事,正自思量该如何化解,怀里的人却抬起头,露出苍白潮红的脸轻声道,“月姑娘此言差矣,姑娘可知此次会盟所为何事?”不等残月接口林青冶便继续道,“六国会盟,为的是分秦大计。若庞涓此刻损命,你以为谁的嫌疑最大?”

    残月一呆。

    “你要去杀庞涓,没人阻止你。但不能现在杀他。”林青冶顿了顿,脸色又白上了一分,“神农大山便在秦国,不论魏王是迁怒于秦还是墨家总院,势必会恼羞成怒,秦,则势必血流成河。”说完这番话,林青冶已是耗尽了心里,软软的伏回易晴的肩头闭上了眼睛。

    荧玉和易晴齐齐一震,看向林青冶的眼光多了份感激和不解。

    残月低头沉默半响后,对林青冶遥遥抱拳,“姑娘说的不错,庞涓委实是杀不得了。若要杀他,还需在分裂会盟之后。告辞!”才转身,残月似是想到了什么,又回过头道,“姑娘,我刺了你一剑,不若你也刺还给我,我便不欠你的了。”

    林青冶摇了摇头,“我刺你做什么。月姑娘,若非青冶一言,秦或将覆灭,是也不是?”

    “是。”

    “那这百万条人命,你又当如何还我?”

    “额?”残月一愣,挠头道,“你要我如何还你?这样吧,我替你做一百万件事,如何?”

    易晴荧玉纷纷咋舌,这残月果真是痴儿,哪有人这样许诺的?

    林青冶也是一呆,睁开凤目看着残月似笑非笑,“那月姑娘岂非要对青冶言听计从了?”

    残月想了想,郑重点头道,“只要不违背道义,不乱杀无辜,亦无不可。啊对了,”残月急忙补充道,“师父说了,不能对人摘下面罩,除非是自己夫君!”

    原来如此,怪不得残月的样子与传言不符,竟然是带了“男子面皮”的!

    “月姑娘常对人许这样的诺言吗,也不知是否应付的过来。”

    “尚可,尚可,只你一人罢了。”

    林青冶又笑,“既如此,这第一件事便是将我扶到前帐去,我有话对你说。”

    “姐姐,你怎么来了?”易晴眼中满是兴奋的光芒,拉起荧玉的手往塌边带去,“你怎会遇到残月?这一日过得可好?”

    “倒是想起我了?”荧玉黑着脸甩开易晴的手,一想到林青冶为易晴挡剑心里就不是滋味,再想到两人相拥而坐的场面更是堵得心慌。

    “想起?不曾忘怀,何言想起?”易晴笑着拉起荧玉的手,“半日不被你掐,竟浑身痒的很。姐姐当真体贴的紧,赶来掐我了?”

    “谁要掐你?”荧玉脸上一红,嗔怒道,“嫌痒是吧,我看青冶姑娘很乐意替你挠上一挠,比我掐的岂非要舒服百倍千倍?”

    “姐姐可是吃味了?”

    《御宅屋》